消息传来,拓跋珪大怒。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刚刚在东府军手下吃了一场败仗,现在就连盘踞龙城的燕国残余势力都敢来启衅了,简直没把自已放在眼里。
此番邺城信都之战实力和声望大损,拓跋珪一肚子火气正没处发泄。现在慕容盛倒是主动跑来找打,那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铲除了他,让天下人知道大魏可不是好惹的。
其实在拓跋珪登基之后,便打算派兵解决龙城和辽东一带盘踞的燕国残余势力,稳固后方的。但因姚兴主动兴兵进攻,拓跋珪不得不将重心转移到和姚秦作战上。所以便给了龙城慕容盛喘息之机。现在攻姚秦未果,关东战事又轻易不能开启,那正是解决慕容盛,再次杨威挽回颜面的时机。
拓跋珪当即命人前往幽州,告知幽州刺史彭城郡公拓跋勃务必坚守幽州,等待大军前往救援。随即拓跋珪点兵三万骑兵,亲自率领北上幽州救援。
二月初四,慕容盛的四万大军抵达幽州城北燕山之地,发起了对居庸关的进攻。幽州刺史拓跋勃知道,居庸关乃关隘要地,一旦被突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南下,兵临幽州城。
虽然幽州兵马只有一万两千余,但拓跋勃还是派驻了五千兵马驻守居庸关,阻挡慕容盛的兵马南下。
居庸关的地形易守难攻,东为燕山山脉的军都山,西为太行山。崇山峻岭之中的狭窄山谷便是居庸关所在,除了强攻别无其他办法。龙城大军若要攻幽州,则必须攻克居庸关,才能让大批兵马辎重从关口大道南下。虽然山岭之中有些密林小道可以穿越,但这对于大兵团的进攻而言毫无意义。
进攻于十日清晨开始,大将军慕舆腾亲自指挥一万五千燕军兵马发起对居庸关的猛攻。魏军五千守军凭借险要关隘地形防守,双方攻守猛烈,厮杀血腥。
猛攻了一天的时间,燕军死伤惨重,兵士死伤高达三千余,但却连居庸关的关隘墙头都没摸到。地形太过劣势,完全凭借兵士的猛冲和云梯攻城,那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慕容盛很是恼火,当晚在大帐之中对慕舆腾道:“大将军威名远扬,曾受父皇器重,委以重任。今本太子得了如此良机,收复山河就在此时,攻下幽州乃是收复山河的第一步,大将军岂可不尽力?是不用力,还是力有不逮?若是后者,我明日亲自领军进攻,大将军营中歇息便是。”
慕舆腾听了,心里闹心之极。慕容盛这话其实便是在责怪他不用心进攻,又讽刺他没本事拿下。他这还是客气的,以他对慕容盛的了解,若换作其他人,早已破口大骂了。
慕容盛之前颇有智计,也甚为谦逊。但自拿下龙城之后,性情大变,变得刚愎自用。之前跟随慕容宝一起逃来中山的大臣被他杀了不少。在灭了兰汗父子之后,他为了斩草除根,连自已的妻子,兰汗的女儿也狠心处死,丝毫不念夫妻之情。在慕舆腾等人眼中,慕容盛已经变得暴虐嗜杀,很难沟通了。
“太子放心,明日老臣亲自领军进攻,务必拿下便是。若不成功,自求军法处置。”慕舆腾只得撂下狠话。
次日继续进攻,慕舆腾果然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兵马猛攻居庸关。他率领数以万计的兵马攻到关隘城墙之下,亲自架云梯往上猛攻。魏军长弓箭下如雨,滚木礌石滚滚而下,燕军死伤无数。
但有慕舆腾亲自率领兵马进攻,终于于晌午时分攻上关墙。随着大批燕军攻上墙头,魏军难以防守,在反击未果之后,剩余三千魏军从关南撤出,策马逃离。
魏军以五千多人死伤的代价攻克了居庸关关隘,打通了通向幽州城的通道。但是,慕容盛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那便是亲自率军攻城的大将军慕舆腾在作战之中受了重伤。
慕舆腾连忙前往探看,只见慕舆腾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他的胸前中了一箭,头脸中了一刀,这都是他亲自攻城导致的后果。为了完成攻下居庸关的承诺,他确实是豁出去了,以至于身受重伤。
慕容盛看到这一幕,心中也自担心。若折损了慕舆腾,那么身边可就得不偿失了。慕舆腾是自已身边唯一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失去了他,将是自已极大的损失。
慕舆腾虽然受了重伤,但是神志清醒。但在听了军医的叙述之后,慕容盛却傻眼了。
“大将军胸前一箭贯穿甲胄,伤入肺腑。面门一刀砍开额骨,额头头骨碎裂,恐伤脑髓。这种伤势,恐难回天。太子,我等无能,只能尽量缓解大将军的痛苦了。”
军医的话让慕容盛浑身冰凉,后悔不迭。他入帐再次探望慕舆腾的时候,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水流下。
慕舆腾脸上裹着纱布,身体上也裹着纱布躺在担架上。一支露在外边的独眼紧闭着。听到动静,慕舆腾睁开眼来看着慕容盛,口唇翕动。
“太子,臣不辱使命,拿下此关了。”慕舆腾有气无力的道。
“大将军,都怪我,不该逼你。大将军万万要好起来,我还倚仗大将军帮我收复河山呢。”慕容盛流泪道。
“太子,老臣恐无能为力了。只能陪太子走到这里了。太子莫要哭泣,人都是要死的,这是老臣的命。”慕舆腾道。
慕容盛闻言更是悲伤,哀哀而泣。
慕舆腾道:“太子,莫要悲伤。臣有几句话要跟太子说,趁着臣还有一口气。”
慕容盛抹泪道:“你说。”
慕舆腾道:“太子,当今之局,恐难回天。太子此次出兵攻幽州,实乃不智之举。老臣劝阻你也不听,认为是个机会。但在臣看来,我龙城之兵老弱,缺少训练,可战之兵不足万。想要攻幽州恐怕很难。拓跋珪骑兵行动迅速,我担心他们已经北上救援。一旦攻幽州不克,便将陷入危局之中。所以,老臣临死之前相劝,太子此刻撤军还来得及,趁着兵马未折损严重……”
慕容盛皱眉不语。
慕舆腾道:“太子莫要以为徐州东府军重创魏军,我们便有机可乘。这是个陷阱,而不是个机会啊。唯有在龙城休整防御,平定周围部族,招兵买马,卧薪尝胆,方有收复故土之机。而不可操之过急。”
慕容盛低声道:“大将军,我知道了。”
慕舆腾听他口气,显然没听到心里去,叹息一声道:“太子聪慧有智谋,若处置得当,可复我大燕伟业。当联合其他势力,共同行事。就算要动手,也要派人去和李徽联盟,一起行事。或求得李徽之援,就像当年先帝一般。”
慕容盛冷笑道:“跟他们结盟求援?大将军莫忘了,李徽已经攻灭了滑台,夺了我邺城,他是什么好东西么?跟他联盟,与虎谋皮也。”
慕舆腾艰难喘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只能一试啊。”
慕容盛道:“我知道了。”
慕舆腾叹了口气道:“罢了,言尽于此,太子自已决定便是。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知太子。太原王之子慕容奇,我出手救了他,我放他离开了。”
“什么?”慕容盛惊愕道:“你怎敢如此?”
“太子啊,慕容奇乃太原王之子,他姑母乃是李徽的夫人。留着他,于太子有利。况且,慕容氏一族已经人丁凋零,我怎能杀之?此时此刻,太子当善待慕容一族,杀一个少一个,慕容一族所剩之人可不多了啊。唯有如此,方可收拢众心,匡复山河。太子,这是老臣为你留的后路啊。若太子将来无处可去,还可借慕容奇之力,得李徽之助,或有栖身之地,再起之资。所以老臣私自做主,救了慕容奇放他离开了。望太子明白老臣的苦心。”
慕容盛心中愤怒,但此刻却没法发作。当初慕容奇因为自已没有遵守诺言,杀了兰汗兄弟父子,他母亲也因此自杀,故而心中怀恨,欲脱离自已。慕容盛担心他日后报复,便派人追杀他。没想到慕舆腾却插了一腿救了他,自已浑然不知,怎不令他愤怒。
慕舆腾面如死灰,他说了这些话已经是最后的精力了。胸口的重伤和面门上的一刀已经足以致命,此刻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见他咳嗽数声,口中喷出血团来。面门伤口也有大量的血迹渗出。慕容盛连忙大声叫军医来查看,军医赶来忙活了一会,缓缓摇头禀报。
“大将军已经去了。臣无能为力。”
慕容盛忙上前查看,但见慕舆腾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已经气息全无。慕容盛大放悲声,抱着慕舆腾的尸体放声痛哭。
慕舆腾阵亡,外加损失了五千兵马,这便是攻下居庸关的代价。对龙城兵马而言,打击着实不小。要知道龙城兵马的招募训练都是慕舆腾一手操办。慕舆腾在军中有着较高的威信。此刻尚未进攻幽州便阵亡,造成的影响可想而知。
军中甚至有人暗地里议论,认为大将军是自已求死,被太子逼迫的没办法,索性一了百了。因为从一开始,慕舆腾就不同意出兵的想法,因此和慕容盛争执了多次。他们认为,慕舆腾是以自已的死来让慕容盛回心转意,从而让他能够退兵,保全燕国最后的兵马和地盘。
至于慕舆腾是否真的是这么想,真的愿意拿自已的性命去警醒慕容盛。是否真的有这种以身入局的忠诚。那恐怕只有慕舆腾自已才知道了。
现实情形是,慕容盛没有停止进攻的脚步。二月初六,三万六千名龙城兵马抵达幽州城下。稍作准备后,于次日上午发起攻击。
彭城郡公拓跋勃虽无才干,手中也只有万余兵马,但幽州城池坚固,粮草物资充足,防御体系完备,却也不是轻易便能攻克的。
更何况如慕舆腾所言,慕容盛所率领的兵马之中多为老弱新兵,善于作战的兵马不过万余,攻城器械也乏善可陈。以这样一支兵马攻城,显非易事。
失去了大将军慕舆腾的指挥作战,慕容盛只能靠段仪段温等人领军作战。段仪段温虽也善于领军,但和慕舆腾不能相比,两人领军攻城手段不足,只知道猛冲强攻,毫无章法。
攻城三日,慕容盛的兵马死伤逾万,精疲力竭。虽数度攻上城墙,但在始终未能完成突破。上上下下心灰意冷,斗志全无。
段仪于是向慕容盛进言,表示幽州城太坚固,再这么攻下去,兵马尽皆断送于此。希望能够就此罢兵回到龙城,再图后计。
慕容盛岂肯半途而废,四万多兵马已经死伤一万五千多人,什么都没捞到。此刻会龙城,岂不是白来一场,于自已声望实力没有任何的好处。慕容盛强令段仪段温必须在一天内攻下城池,否则提头来见。
段仪段温无可奈何,只得于次日组织兵马再次猛攻。慕容盛派出他亲卫骑兵在城下督战,但有败退兵马便当场格杀,甚至连受伤退下的兵马也不放过。
在这样的强行驱使之下,攻城又无法得手的情况之下,攻城的兵马陷入了崩溃。午后时分,在一次进攻被打退之后,数千攻城兵马开始四散而逃。段仪段温约束不住,自知退回必死,于是两人带着数百亲随于城下随乱军奔逃,在慕容盛的眼皮底下逃的无影无踪。
慕容盛大怒不已,他像是一名赌输了的赌徒一般已经红了眼。本来这种情形之下,退兵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但他依旧选择了将一切押上赌桌。他亲自率领剩余的一万五千兵马继续攻城,试图一把挽回败局。
未时时分,慕容盛攻城正急,且已经小有进展。幽州北城城门已破,城头也多处突破,幽州城摇摇欲坠。但就在此刻,慕容盛听到了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消息。一支庞大的魏军骑兵已经抵达幽州城南,正向着战场飞速而来。
慕容盛慌忙下令停止攻城,准备撤兵。但一切已经晚了。两支骑兵从幽州城东西两侧隆隆而来,直扑燕军左右侧翼。他们没有任何的花哨,也不作任何的休整停留,直接想慕容盛的兵马发起了攻击。
慕容盛忙命兵马应战,但以步兵为主的燕军根本无法阻挡对方排山倒海之势。加之仓促应战,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拒止。
两支魏军骑兵冲入侧翼之中,弯刀起落,人头滚滚,如切瓜砍菜一般杀的燕军大乱。
慕容盛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急命手头仅有的三千骑兵迎战,并且拿出了他压箱底的兵马:一千龙城精骑。
龙城精骑建立之初曾经颇为强盛,在临沂一战中为李徽所破,但慕容垂随后命慕容隆加以重建。在北伐平城的战斗之中大放异彩。慕容隆被慕容麟诱杀之后,龙城精骑中的一部分逃回龙城,为兰汗所掌。此番慕容盛灭兰汗之后,又重新将龙城精骑建立起来。
主要是龙城精骑建立最难的是那一身重甲和体格强壮的健马。只要有这些,重建起来并不难。挑选合适的兵士进行训练便可。慕容盛重建了一千精骑,这也确实是他最大的本钱。本来攻城时龙城精骑可用做城下压制敌人的手段,慕容盛宁愿让普通士兵去送死也不愿出动龙城精骑参与攻城,足见他对龙城精骑的爱惜,不愿他们受到半点损失。
但此刻,他不得不祭出这支兵马了。
魏军骑兵冲破两翼之后,一支两千的骑兵向着纵深攻击。看到燕军集结起了骑兵之后,这支自信满满的兵马向着燕军骑兵发起了冲锋。
然后,他们便一头撞上了铁板。在冲破燕军前阵的数百骑,并以为对方骑兵不过如此之后。他们的面前出现了全身重甲形同山岳一般的龙城精骑重骑兵。双方的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魏军骑兵的弯刀长弓砍在铁甲上根本没有任何的伤害,反观龙城精骑,他们只催动马匹向前冲锋,便像是巨斧砍断荆棘一般将对方完全的碾压和践踏。
钢铁洪流一般向前的龙城精骑将魏军骑兵阵碾的粉碎,将对方践踏成肉泥。长枪扎穿了无数魏军骑兵的胸膛,串蚂蚱一般的将他们穿在长枪手甩的飞出去。
两千魏军骑兵只有数百骑逃了回来,好在龙城精骑的速度不快,没办法追上他们。
慕容盛大喜过望,果然龙城精骑乃是无敌的骑兵,轻松碾压对手。但令他绝望的是,更多的魏军骑兵陆续抵达,整个城北战场已经全是魏军的骑兵。
亲自领军前来的拓跋珪接到了禀报,得知了对方重骑兵的厉害。拓跋珪不怒反喜。这十余日时间,从中山赶往幽州。虽然正月里多日晴好的天气,让路途中的积雪融化了不少,骑兵可以奔行。但是在寒冷的天气里奔袭这么多天至此,还是一趟艰难的旅程。只是为了歼灭这不长眼的慕容盛不足以让拓跋珪感到高兴,但如果加上这些重骑兵便不同了。
拓跋珪正在积极寻求对付火器的办法,其中便包括打造重甲进行防护。这不,对方送上门来了。
拓跋珪很快看出了龙城精骑的弱点,那便是行动缓慢。通过这个弱点,只需规避与之正面冲锋对战,令对方发挥不出优势便可。
在拓跋珪的指挥下,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佯装正面向龙城精骑发起冲锋。对方果然开始迎面对冲,意图正面碾压。但魏军骑兵中途转向,轻骑兵灵活的分为两路,从龙城精骑兵的两侧擦身而过。与此同时,他们抛出了钩索和绳套,将重骑兵纷纷套住。
重骑兵的冲锋力量很大,即便被绳索套住之后,反而会将魏军骑兵拉拽下马。但是魏军骑兵用的是侧向之力,连人带马的冲锋还是会将重骑兵从侧向拉扯落马。而这些身着重甲的骑兵只要落马便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因为重甲失去了战马的支撑,他们自身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便只能躺在地上。
双方人仰马翻,魏军骑兵被重骑兵拽飞的也不少,死在马蹄下的也很多,但魏军人马众多,根本不在乎这样的损失。龙城精骑却是摔下来一个便少一个,场面混乱不堪。
慕容盛发现的问题所在,忙令两千轻骑兵保护龙城精骑侧翼。这本该是他一开始便要做的事情,此刻想起来却已经迟了。
大批的魏军骑兵已经行动,围绕着战场外围对燕军轻骑兵发起围剿。燕军骑兵人数太少,死伤惨重。
战斗进行到夕阳西下时分,龙城精骑在连续不断的轻骑兵的拉扯之下大部分被拉扯下马,人数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燕军轻骑兵也已经所剩无几。慕容盛知道大势已去,遂带着百余骑后撤逃跑。
拓跋珪派长孙肥率军追赶,自已施施然率军进幽州城。暮色时分,一千套重甲和健马送进城中来,龙城精骑已经全部被歼灭。
六天后,长孙肥命人送来了慕容盛以及慕容盛的两名幼弟慕容元慕容虔的首级。并送来捷报,告知拓跋珪,他已经占领了龙城,并将肃清周围郡县残余势力。
至此,燕国最后一股势力就此消亡,慕容氏建立的燕国历经数十年风雨起落,至此成为了历史。
拓跋珪稍作停留,于二月底率军返回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