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都郡美阳城东三十里，渭水之畔槐里镇。<\/p>
刘裕率领三万兵马正在迅速行军。数日前和乞伏部订立和约之后，刘裕命刘道怜即刻接管?县陈仓，恢复陈仓道后勤补给通道。而他则率领大军赶回长安城下。<\/p>
刘裕这些天最怕的就是长安城中的秦军出城发起反攻。虽然留在长安城外的兵马有六万之众。但其实能战之兵不过四万余，其余的都是老弱残兵和军中苦力。<\/p>
为了夺回?县，刘裕挑选了精锐兵马四万和乞伏部大军作战。并且带走了军中大量的火器。如今建昌宫一带大军之中火器寥寥，火力也不足。如果姚秦大军当真绝地反击，出城猛攻已方大营的话，恐怕很难挡住。<\/p>
诸葛长民为人稳重踏实，他领军一般不会出什么差错。但是稳重踏实的另一种含义便是平庸。在作战上向来循规蹈矩，不会有奇兵奇谋。所以指望着他出奇迹是不可能。故而刘裕能做的便是解决了?县之事后立刻急行军赶回长安城外大营，以免发生自已不希望看到的事情。<\/p>
大军已经连续行军三日，走了两百余里路程了。距离京城也只有一百余里。只要一切顺利，明日晚间便可回到大营休整，届时便不虞姚秦兵马发起反击了。<\/p>
时已经秋末，天气已经颇有寒意。但急匆匆行军的兵士们一个个还是走的汗流浃背。在路过槐里镇的时候，刘裕也并没有让他们休息。命他们加速行军，争取在日落之前赶到弯曲向北的渭水西岸扎营。明日一早渡过渭水，便大功告成了。<\/p>
“快些，快些。磨蹭什么？宋王有令，明日务必赶回大营，再不快些，逼着我动鞭子么？”檀道济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吼道。他率领的是前军万人，走在大军的最前方。<\/p>
兵士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咬牙加快速度，上万双脚踩在地面上，踩得尘土飞扬草屑纷飞。<\/p>
檀道济吁了口气，收起手中的鞭子，正欲策马往前去。突然，前方数骑飞驰而至，马上几名斥候远远的大声禀报。<\/p>
“禀报檀将军，大事不好。前方发现敌人，拦住去路。”<\/p>
檀道济一惊，问道：“敌人？谁的兵马？多少人？”<\/p>
斥候禀报道：“不知是哪方兵马，都是骑兵。约莫万人。”<\/p>
在听到是骑兵的时候，檀道济的心一沉。但听到只有万余人的时候，檀道济立刻松了口气。万余骑兵，虽然也是数量庞大的兵马，但是面对已方配备火器的三万精锐大军，倒也没什么可怕的。要知道，火器破骑兵如秋风扫落叶。只要应对得当，对方想要冲破已方阵型都不可能。<\/p>
“即刻去中军禀报宋王敌情。前军停止前进，原地结阵。弓弩手火器手突前列阵，准备迎敌。”檀道济迅速下达命令，随即策马奔向前方。<\/p>
不久后，檀道济来到队伍前列。身旁的兵士们正在迅速结阵。盾兵排列阵前，长枪兵在旁协助。火器手投雷手弓弩手正在一层层的布列开来，在阵型前方迅速组成迎敌阵型。整个兵马忙而不乱，紧张而不慌张。<\/p>
檀道济极目向前看去，但见前方数里之外，一支兵马横亘在旷野之上在，黑压压无边无际。正是一支骑兵。<\/p>
“千里镜！”檀道济伸手喝道。<\/p>
身旁亲卫策马上前将一支千里镜送到檀道济手里，檀道济凑在眼前查看，在模糊的琉璃镜片之中，他看到了在空中飘扬的写着大大的‘夏’字的旗帜。<\/p>
“居然是夏国兵马，赫连勃勃出兵了。”檀道济沉吟道。<\/p>
就在此刻，后方马蹄轰鸣声响。檀道济回头看去，见刘裕正在将领和护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于是忙拨转马头迎了过去。<\/p>
“檀道济，情形如何？”刘裕高声问道。<\/p>
“启禀宋王，是夏国骑兵。人数上万。”檀道济连忙禀报道。<\/p>
刘裕神色阴沉，用千里镜观察一番，冷声道：“赫连勃勃也来凑热闹了，我还以为，他夺了三郡之地，会适可而止不会出兵。乞伏炽磐退了，他反倒来了。他这是趁着我们和长安大军没有会合之时前来拦截，用心歹毒。不过，只有万余骑兵，又能如何？”<\/p>
一旁刘穆之道：“宋王，不可小觑。那赫连勃勃非一般人物。铁弗部崛起，正是此人之力。能在姚秦和魏国这样的虎狼之国旁边立足，岂是善类。他们的铁弗部骑兵不容小觑。”<\/p>
刘裕点头道：“你说的对。要全力应对。传令，调集后军火器和弓箭手增援前阵。我要让他们连我的前阵也摸不到。区区万余骑兵，也敢拦截我大军，赫连勃勃也太小瞧我刘裕了。”<\/p>
刘裕命令下达，中军数千弓箭手和火铳手立刻开始往前增援。位于后军的数十门火炮也开始前推架设。虽然在这种野战之中，火炮的作用并不大。但是在对方进攻途中，率先发起远距离的轰击，增加已方兵马的威势，杀伤对方骑兵。炮弹落下之后的轰鸣和火光也会让对法骑兵的战马受到惊吓而不听指挥，从而造成对方冲锋阵型的混乱。<\/p>
夏国骑兵一直按兵不动，只远远的矗立在前方数里之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过对晋军而言，这反而是他们想看到的。晋军正在布置阵型需要时间，敌人的迟疑正给了他们时间。<\/p>
半个时辰后，大夏骑兵终于动了。他们开始缓缓向晋军阵前移动。在距离两里左右时，夏国骑兵开始缓缓的奔跑起来。<\/p>
马蹄声隆隆作响，铁蹄踏着地面，地面开始震动。烟尘和草屑升腾而起，直至尘土飞扬。当大夏骑兵奔出两百余步之后，速度已经极快，腾飞的烟尘已经形成了一片黄色的烟云，笼罩在战场前方。<\/p>
上万骑兵的冲锋之势可想而知，宛如惊涛滚滚而来，汹涌无比。马蹄踩踏地面的抖动极为剧烈，像是地震了一般。震动之声稳如雷鸣，震慑心神胆魄。一般人，光是看到这场面，就已经手软脚软了。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兵士，看到骑兵的冲锋场面也会肝胆俱裂。<\/p>
“开炮。”一声令下，三十门火炮开始轰鸣。炮弹划出低平的轨迹在大军头顶飞过，拖出长长的烟火的痕迹。炮弹在冲锋骑兵的阵型之中爆炸，火光浓烟四起，剧烈的爆炸声响彻耳鼓。弹片和气浪四散，大夏骑兵人仰马翻血肉四溅。巨大的轰鸣和耀眼的火光让许多骑兵的战马惊恐纵跃，不受控制的蹦跳逃窜，给骑兵阵型造成了极大的混乱。<\/p>
但即便如此，骑兵滚滚洪流的冲锋方向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们依旧向前猛冲，手中弯刀高举，在午后的秋阳下发出炫目的光晕。<\/p>
里许距离对骑兵而言不过片刻时间便可跨越。最前方的骑兵迅速冲到了百步之外。<\/p>
“放！”<\/p>
檀道济厉声大吼。随后弓弦震动之声不绝，嗡然之声宛如合奏。数千支羽箭破空而出，如一蓬乌云一般划过战场，落在百步之外的阵型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夏军骑兵人仰马翻，落马者在地上翻滚，带起大片的草皮和砂砾。只这一瞬间，便有数百骑兵中箭落马。<\/p>
但更可怕的不是这些弓箭，随着檀道济的呼喝。爆炸弩，火铳，手雷接踵而至。剧烈的火光和烟尘之中，火力凶猛的晋军展现了他们的恐怖的打击力。阵前长达两里宽不过数十步的区域处处是烟火和爆炸。所有冲到此区域的骑兵都被淹没其中，不见踪迹。烟火爆炸之中，唯有残肢断臂抛飞上天空，血肉混染的尘土四散飞扬。<\/p>
只有寥寥百余骑冲过了这片死亡之地，出现在了晋军阵前。但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很快被长枪兵洞穿，摔落于马下。<\/p>
刘裕冷冷的在前阵后方策马看着这一切，他了解自已的火力有多强大，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赫连勃勃不可谓不聪明，他知道自已有火器，所以选择了在野外拦截作战，以骑兵的快速冲锋来突破阵型。一旦骑兵突破阵型，则火器便无发挥之力。而和骑兵的肉搏，无异于是以卵击石。<\/p>
但是，他根本不了解自已兵马火器的强大。自已说过，让他们碰不到已方前阵，眼前的情形证明了自已没有说大话。<\/p>
第一波两千余骑兵的冲锋全军覆没，对夏军而言，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对方火力如此凶猛。但他们没有停止进攻，他们也无法停止。第二波三千骑兵已经抵达阵前，火铳无情的轰鸣着，手雷在地面上弹跳着冒着青烟，大量的破片密集如雨，轰入皮肉之中，让人马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数以千计的生命瞬间流逝。但第二波的骑兵还是有近两千人冲到了阵前。<\/p>
“长枪阵！”喝令声中，从盾牌上下左右攒刺出的长枪宛如毒龙，刺穿了数百名骑兵的身体。惨叫声中，骑兵们带着巨大惯性摔进阵型之中，将晋军步兵阵冲出了数百个缺口。上千骑兵挥舞着长刀纵马冲入其中，双方前阵开始了肉搏战。<\/p>
刘裕瞳孔收缩。前阵之中，檀道济厉声喝道：“挡住他们。”<\/p>
呼呼呼，钩索在空中飞舞，密集的如同蛛网一般。数千根钩索飞出，尖利的勾爪将冲入阵中的骑兵勾住。锋利的铁钩刺穿了他们的皮甲，勾入血肉之中。晋军兵士用力拉拽勾爪，马上的骑兵惨叫着被拉扯下马，没有被拉下马的身体也被割裂出巨大的切割的伤口。<\/p>
刘裕面带冷笑。这便是集中全部火力和资源在前阵部署的结果。无论是打击力还是对方强冲入阵之后的应对，都足以保证短时间里将对方骑兵歼灭。对方第二波骑兵虽然摸到了前阵，这本就不可避免。但这三千骑兵已经所剩无几，正在被围杀。很快他们便会全部被杀死。对方也该放弃了吧。<\/p>
然而，对方并没有放弃。第三波五千骑兵已经冲至，连续冲锋的好处便在于，以浪潮般的冲锋让防守方难以为继。大量的火器还在装药，弓箭还在补充的时候，那五千骑兵已到阵前。投掷出的手雷虽然造成了大量的伤亡，但四千多骑兵突破打击区域冲到阵前。<\/p>
前阵的缺口还没来得及补上，他们便践踏而入。<\/p>
刘裕冷笑着端坐马上岿然不动，这已经是对方最后一波兵马，人数也只有数千。那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前阵被破又如何？人数的优势也可淹没了他们。<\/p>
果然，在檀道济的喝令声中，前军兵马涌了上去，对破阵骑兵展开围杀。前军此刻已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五千是远程火器和弓箭手，其余的都可肉搏围杀，人数远胜对手。对方这区区四千人根本不足取胜。<\/p>
“此战之后，赫连勃勃怕是要吓破胆了，定会夹着尾巴撤兵。但我不会饶了你们，乞伏炽磐或许可以暂时饶了他们，而你赫连勃勃趁此机会截杀我大军，用心何其歹毒。我夺取长安，占领关中之后，第一个要灭的便是你。”刘裕冷笑想道。<\/p>
就在此刻，侧后方向隐隐有马蹄隆隆之声传来，刘裕和身边众人诧异回望，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p>
就在大军侧后方数里之外，尘土形成的黄云覆盖了天空，尘土之下，无数骑兵正蜂拥而来。长刀闪烁着光芒，在烟尘之中若隐若现，像是浊流之中映照的波光闪烁。<\/p>
“糟了！那是夏军侧翼进攻。我们大意了。”刘穆之惊呼出声。<\/p>
“南边……南边还有……”一名将领指着南边的天空叫道。<\/p>
刘裕瞠目看去，果见大军南边侧翼方向甚嚣尘上，黄云滚滚。那正是另外一支骑兵从那个方向冲向已方兵马。<\/p>
刘裕心头冰凉，也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对方以一万骑兵正面进攻，这一万骑兵只是炮灰。真正的杀招是侧翼进攻的两支骑兵。他们并非不知道已方火器的凶猛，而是他们太尊重火器了，所以才不惜以前方的一万骑兵作为诱饵。因为那样一来，已方火器弓箭手手雷等打击手段都会集中在东侧正面为敌。而侧翼则无远程打击手段，毫无防护之力。<\/p>
歹毒，歹毒之计。刘裕心中怒骂，但却也不得不佩服赫连勃勃是个用兵的天才。<\/p>
适才阵前对方按兵不动，不正是在给自已调集火器和弓箭手到正面的时间么？他们就是要自已这么做，乐见自已落入觳中。他们的兵马早已形成了包围圈，做好了一切准备。所有的一切都在算计之中。<\/p>
刘裕暗骂自已糊涂，明明知道赫连勃勃有数万兵马，却只派出一万骑兵拦截。如此巨大的破绽，自已居然就这么疏忽了。其实之前自已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觉得在对方定是以为自已只有区区三万兵马，所以并不放在心上。况且，那赫连勃勃不过茹毛饮血之辈，又能有什么谋划？所以这个念头便消散了。现在看来，自已太小瞧他们了。<\/p>
“不好了，不好了。侧后南北大股敌军突袭，人数当在两万以上，全是骑兵。”斥候策马飞驰而来，声音颤抖着禀报。<\/p>
“两万以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对方动用了三四万骑兵进行这场绞杀，毫无留手。<\/p>
“准备，迎战！”刘裕沉声吼道。<\/p>
沈田子等一干将领齐声应诺，策马往中军后军方向而去。<\/p>
刘裕抽出长刀来便欲前往御敌，刘穆之在旁低声道：“宋王，敌军势大，难以匹敌。宋王不可前往，当速速离开。”<\/p>
刘裕一愣，瞪着他道：“你何意？要我逃跑？”<\/p>
刘穆之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速速回到长安城下大营之中，方可安全。若宋王不走，今日必殒命于此。大业将毁于今日。”<\/p>
刘裕楞了片刻，指着周围正在躁动御敌的大军道：“如何能逃？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么？便是突围，对方也会如影跟随。只能战而胜之。”<\/p>
刘穆之皱眉道：“宋王有马。他们追不上。”<\/p>
刘裕道：“那这些将士呢？”<\/p>
刘穆之轻声道：“只能……放弃了。靠着他们的阻挡，宋王才能逃脱。”<\/p>
刘裕浑身发冷，怔怔不语。远处侧后方向，夏军骑兵已经突入阵中。毫无远程防护能力的后方兵马根本没有抵挡对方骑兵冲击之力。夏军骑兵前队势如破竹冲破了侧翼阵型。<\/p>
“宋王，再不走，便走不了了。今日乃是死局，速速向东冲杀，着檀道济断后，或有生机。速作决断。”刘穆之叫道。<\/p>
刘裕长吁一口气，心脏犹如被人抓住了一般，绞痛无比。他知道刘穆之说的是对的，若不走，便要死在这里了。阵型已破，对方骑兵将纵横来去，即便是自已留下来，也只是死在这里而已。他所心痛的是，这数万兵马恐怕很难活下来，那么多的辎重火炮要全部损失。而且，此战一败，后患无穷。北伐之事，恐怕也失败了。他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p>
“宋王，快走。小不忍则乱大谋，成大事者，当审时度势，不拘一时成败。”刘穆之叫道。<\/p>
刘裕一咬牙，点头道：“罢了，只能如此了。传令，向东突围。”<\/p>
向东突围是绝对正确的选择。正面之敌只有数千骑兵，且被前军纠缠难以脱身。刘裕在五百余亲卫骑兵的保护下向东猛冲。<\/p>
东侧夏军骑兵洞悉刘裕等人动向，分兵前来追赶。檀道济带着兵马死死纠缠住，给了刘裕等人脱逃的时间。让他冲出了混乱的东边战场，狂奔逃窜而去。<\/p>
檀道济带着数千兵马且战且走，跟随后方撤离。与此同时，赫连勃勃叱以鞑等人率领的两万八千余骑兵左右突入战场，将后方一万多晋军步兵切割包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很快便陷入了崩溃逃窜之中。<\/p>
得知刘裕率兵马往东逃窜的消息后，赫连勃勃亲自率领三千骑兵向东猛追。他们追上了檀道济率领的兵马，遭到了檀道济拼死阻挡。杀散檀道济的步兵之后，赫连勃勃继续追赶，但已经耽搁太久了。<\/p>
黄昏时分，在追到四十里外的渭水河边的时候，赫连勃勃看到了已经连人带马泅水渡河抵达对面的刘裕一行。<\/p>
赫连勃勃立马河岸之上，看着如落汤鸡一般水淋淋爬上岸的刘裕等人纵声大笑。<\/p>
“哈哈哈哈。刘裕，你何故如丧家之犬？人皆谓你乃枭雄，在我看来，不过是条夹着尾巴逃跑的落水狗罢了。哈哈哈哈。”<\/p>
顺风送来的隔河的声音，刘裕等人听得真切。他不发一言，湿漉漉地爬上马背，一行人亡命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