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巴东郡江面之上。
从巴郡乘船顺流而下的毛瑗一行两艘大船抵达此处。天刚蒙蒙亮,毛瑗便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本来乘船而行住处狭窄又加上晕船,毛瑗这两天心情就不太好,昨晚也是到半夜才睡着,一早被人吵醒,心中升腾起莫名的怒火。
“哪个狗东西,这么早就来聒噪,想死么?”毛瑗怒骂道。
“毛刺史,下官李泽,有要事禀报。”门外人大声道。
毛瑗一听是李泽,只得爬起身来。侍妾忙服侍他穿衣净面。出房门之后,李泽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
“李太守,什么事?一大早便来聒噪。”毛瑗问道。
李泽忙道:“刺史大人,情况有些不对劲,手下人禀报说,巴东郡江面有大量船只集结。下官越想越不对劲,故而前来禀报刺史大人,请刺史大人定夺。”
毛瑗皱眉道:“巴东郡乃荆州水军屯扎的水寨地点之一,有船只集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李泽沉声道:“刺史大人,但这一回不一样。”
毛瑗一惊,沉声道:“去看看。”
江面上寒风凌冽,登上甲板的毛瑗出船厅的那一刻,被迎面吹来的寒风弄的打了个激灵,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了一般。
江面上灰蒙蒙的,周围一片昏暗。本就是腊月天气,阴云低垂。此刻又是清晨时分,天光晦涩,更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在混沌之中一般。但即便如此,毛瑗顺着李泽指点的方向用千里镜向北岸方向的水军驻扎之地看去,还是看到了影影绰绰的战船的高桅和黑乎乎的船只。
“刺史大人,尤将军禀报说,巴东郡此处水军集结了有近三百艘大小战船,这样的规模,绝无仅有。平素巴东郡只有水军一万驻守,荆州水军大部分都在江陵驻扎。此番如此多的船只集结,必有原因。下官怀疑事情有诈。”李泽在旁低声道。
毛瑗皱着眉头仔细的观察着船只集结的规模,虽然能见度不高,但是船只集结的轮廓可见。沿着江北岸边码头密集停泊,绵延水面数里之遥。这确实不是一般的驻军规模,而是增加了起码三四倍的兵力。
“你的意思是……”毛瑗低声问道。
“下官的意思是,巴东郡乃溯流而上抵达益州的出发之地。如此多的水军聚集在此,恐是征发之兆。下官担心,这恐怕是在集结征讨我益州的水军。若当真如此,此次江陵之行,恐有凶险。刘裕会不会借此发难,我们还该不该继续前往江陵?还请刺史大人斟酌。”李泽沉声道。
毛瑗头皮发麻。李泽说的不无道理,这么多水军集结于此,明显异常。按理说,荆州水军以江陵和巴东郡两处为主要水军大营,江陵水军大营才是主要的水军驻扎之地。三百艘大小战船那已经是荆州水军的全部兵马,怎会全部集结于此。这里边确实蹊跷。
毛瑗捻须沉吟思索之时,李泽在旁又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毛瑗道:“问便是。”
“多谢大人。下官不明白的是,之前明明刺史大人已经下达了让我等告病不去江陵参会的命令,却又为何改了主意?又要带着我们前往江陵呢?”李泽低声道。
毛瑗沉吟片刻,开口道:“告诉你也无妨。那是刘大将军派人送来密信,邀我一起前往。他信上说,他自有安排,要我们不必担心。故而,为免陷于被动,我才决定前往江陵。”
“密信?莫非是那日刘毅之子送来的那封密信?”李泽道。
“你知道就好。那封信不是从你巴郡驿站发出的么?你当知晓。”毛瑗缓缓道。
李泽皱眉思索片刻,躬身道:“不知下官能否看看那封信?”
毛瑗眯着眼看向李泽,李泽忙道:“刺史大人莫要误会,下官绝无他意。只是下官想看看那封信是否有蹊跷,以印证下官心中的一些疑惑。”
毛瑗想了想,伸手入怀取出那封信来道:“你是我信任之人,给你看看也自无妨。”
李泽谢了,双手接过。拿着那信封却不取出信笺,只在信封上端详。
“刺史大人看到此信时,此信是否完好?信戳上的蜡封是否完好?”李泽问道。
“自然完好。你是何意?”毛瑗道。
李泽不答,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封信的外封,忽然,他指着信封底部叫道:“果然,信封有破损。大人快看这里。”
毛瑗一惊,忙探头去看。只见信封底部完好无损,正待说话时,李泽指着信封底部一半的位置道:“瞧这里,有微小的毛边,这一半光滑,这一半却有些粗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有人用锋利的薄刃切开,然后又用骨胶沾上的。手法虽巧妙,但终究和原来的不同。该死,那日我经手此信,竟然没有察觉这一点。信中的信笺必是被掉包了。”
毛瑗经他一说,忙定睛细看。不对比根本看不出来,那信封底部的一半和另一半有着微小的区别。一半光滑无比,另一半确实有微笑的毛刺。毛刺细如微末。这年头的纸张都很粗糙,即便是上好的纸张,也有瑕疵。再锋利的小刀切纸,都会有微末毛刺产生。这并非刀不锋利,而是纸张的问题。
一般高明的窃取掉包信件,都是从蜡封着手。融化蜡封取出信件,之后再以伪造蜡封盖上,就算封口胶泥有所残破也会为蜡封所掩盖而不为人所察觉。这种切开信封的手段,其实是最为低级的手法,极容易被发现。所以基本上没有人会这么做。这也是为何毛瑗和李泽都没有特意细致的检查封底,只是一带而过,重点查看蜡封封口的原因。
对方恰恰只是切开了封底的一半,将里边的信件抽出,再将伪造的信件代之,做的可谓天衣无缝。而且用的恰恰是反心态。可谓心思艰深。
“当真有问题,如此说来,里边的信被掉包了。”毛瑗倒吸一口凉气。
“刺史大人,恐怕正是如此。”李泽抽出信来读了一遍,冷声道:“不得不说,这封信伪造的甚好,理由确实冲锋,令刺史大人有不得不去江陵的理由。但这是伪造之信,不能信。刺史大人,得立刻命船只掉头。”
毛瑗点头道:“说的对。不过你是怎会在意这封信的?”
李泽明白毛瑗为什么这么问,自已无缘无故的便怀疑这封信,这恐怕让毛瑗生了疑心。
李泽于是将当日刘肃民在江州县见自已的情形说了一遍,将那三名护卫的可疑和不合规矩的开口说话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日我和手下幕僚便觉得奇怪,但终归是没想到这方面去。如今看来,那刘肃民形迹可疑神色慌张,那三名护卫倒像是挟持了他一般。加上这封信被掉包的痕迹已经败露,这其中必有阴谋。这是有人诓骗你去江陵,必对大人和我等不利。刺史大人,得赶快掉头离开,迟恐不及。”李泽最后道。
毛瑗至此再无怀疑,立刻传令船只掉头。两艘船只升起风帆,转舵逆行。之前顺流而下,船速极快,位置已经过了水军营地。待得转过船头,溯流行了不久,毛瑗等人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但见右岸水军战船纷纷出动,十几艘大船开始封锁水道。又有十余艘快船顺流而至,直奔毛瑗的两艘大船而来。
“不好,刺史大人,他们意图不轨,朝着我们冲过来了。”李泽惊呼道。
毛瑗心头冰凉,一时瞠目不知如何是好。
护卫的战船冲了上去,船上有随行的护卫两百余人,船上装备了床子弩和强力弓弩。他们意识到了对方的不轨企图,试图冲在前方开道。
然而,当他们冲过敌军快船的防线,接近前方重楼战船里许之外的水面时,便听得轰鸣声从对面的战船甲板上传出。烟火腾空的一刹那,护卫船上升腾起七八团巨大的火光,一瞬间,整艘战船爆裂开来,炸得四分五裂。
随着黑烟腾空而起,爆炸的气浪将船上的所有兵士和物品都掀飞,将一切撕扯的支离破碎。之后纷纷落在江面上,像是下了一场火雨一般。
再看那护卫大船,只剩下了在熊熊燃烧的底盘。底盘以上的东西都已经消失。
毛瑗目睹这一切,腿一软,摔倒在甲板上。
尽管毛瑗的座船开始顺流逃跑,试图靠岸而走,但是荆州水军快船将他们追上并且包围在靠近南岸的水域之中。弓弩手雷往大船上乱丢,船上人员死伤惨重。巴郡太守李泽被流矢射中而死,毛瑗躲在船厅角落惊惶不已。
不久后,一艘重楼大船抵达,靠在毛瑗的大船旁边。檀道济带着数十名护卫登上了已经残破不堪的大船。踹开船厅之后,毛瑗缩在桌底瑟瑟发抖。
“毛刺史,别来无恙啊。怎地来了又要走?”檀道济道。
“檀道济,你敢残害同僚么?你要造反么?”毛瑗颤声叫道。
檀道济哈哈大笑道:“毛瑗,莫要装糊涂。你自已干了什么,自已明白。放心,我不杀你。宋王还在江陵等着你呢。”
毛瑗爬起身来,猛然撞向桌角,檀道济脚一勾将他绊倒在地,一脚踩上,喝道:“拿下,押送江陵。”
两日后,江陵军衙大堂之上,刘裕当着众人的面将毛瑗押了上来。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之中,刘裕宣读了毛瑗的罪状。主要的罪状便是临阵逃脱,导致?县失守,后勤通道被敌所断,进而导致北伐大军被动,最终大败而归之事。对于毛瑗和刘毅之间的勾结,倒是只字未提。
但光是?县之事,也足以给毛瑗定罪了。毛瑗的口供,当晚毛瑗手下兵将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并且,刘裕告诉所有人,为何?县如此的重要,那是整个北伐战事的转折点。毛瑗临阵脱逃似乎不至于死罪,但是导致北伐失败,数万将士的性命死在关中,那毛瑗便万死难赎。
所有人一致同意在奏折上联署,将此事禀报朝廷,希望朝廷昭告天下,告知北伐失利的缘由。这自然也是刘裕挽回声誉的一种手段。于此同时,刘裕上奏朝廷,表示毛氏盘踞益州多年,培植心腹势力,恐难归顺。所以他将发兵肃清益州毛氏残余势力。
当日傍晚,毛瑗以及同船而来的几名官员在江陵街口被当众斩首。得知真相的一些百姓恨之入骨,在刑场旁辱骂不休。
腊月二十七,由檀道济和刘道怜率领的五万水陆大军西进。
正月中,檀道济和刘道怜的大军攻克巴郡,占领江州县城。十天后,刘道怜率军攻占江阳郡。随后两军齐进,一路取沈黎郡,一路取五城郡。五城郡太守杨义起兵作为内应,二月初六,大军兵临蜀郡成都城下。
毛氏兵马和部将进行了殊死的抵抗,毕竟毛氏在蜀地有些根基,他们集结了上万兵马死守成都。然而终究敌不过檀道济和刘道怜的大军。双方在成都城血战三日,城破之后,毛氏族人尽数被诛。部将兵马战死八千余。
自此,除了偏远之地的郡县还有反叛的兵马之外,益州基本为刘裕所据,刘裕达到了目的。
……
二月初十,江州刘毅在寻阳誓师讨逆,发布讨伐刘裕的檄文。
之前刘裕故意不提毛瑗和刘毅的勾结之事,其实是缓兵之计。因为刘裕并不希望在进攻益州之时逼迫刘毅动手,故而在告示和奏折之中都未提及刘毅和毛瑗勾连的事情。
但刘毅一方显然心知肚明。事实上当儿子刘肃民逾期未归之后,刘毅便知道事情麻烦了。但时间已经来不及,刘毅的第二批人手刚刚派出,便传来了毛瑗被擒获的消息。之后的种种一切,都不在控制之中了。
刘毅愤怒不已,事情明摆着是刘肃民等人被拦截了,信被拦截之后肯定传递了假消息。否则毛瑗定没有那么愚蠢,主动去自投罗网。后来传来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那毛瑗本来并没有去江陵的打算,直到接到了自已那封信之后才突然决定前往。很显然信被伪造掉包了。刘毅真后悔自已写了这封信,如果自已不这么做,对方便找不到机会。即便他们伪造了信件,若不是自已的儿子亲自送信去,毛瑗也未必会相信。
恼怒之余,刘毅不得不佩服刘裕的计谋。相处这么多年,刘裕太了解自已了,他知道自已会不放心毛瑗,所以提前做好了布置。
刘毅知道,跟刘裕斗智谋自已恐怕不是对手,为今之计只能全力增强实力。毛瑗被杀之后,既然刘裕选择装糊涂,而刘毅也知道刘裕正在进攻益州,他还是选择了隐忍。
这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默契维持了两个月。
刘裕是为了逐个击破,并不希望在进攻益州的同时和刘毅死拼。毕竟荆州军数量不多,五万水陆大军攻蜀,在江陵防守的只有两万余人,未必是刘毅的对手。
而刘毅则是要夺争取这两个月的宝贵时间来招兵买马,聚集力量,准备备战。
双方心照不宣,各自打着自已的小算盘,居然相敬如宾。甚至正月里刘毅母亲生辰,刘裕还派人送来了两大箱的金银珠宝道贺。命人当场宣读贺信,信上说,他和刘毅情同兄弟,刘毅之母便是他的母亲,若非公务繁忙,必来向母亲亲自磕头道贺云云。那刘毅的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还在刘毅面前说刘裕如何如何的仁义如何如何的讲情义,要刘毅好好的跟刘裕学,两家处好关系云云。刘毅哭笑不得,也只得哄着母亲答应。
那刘肃民久久未归,刘裕命人跟刘毅说,刘肃民在他王府之中居住,乐不思蜀。待过段时间再送他回去,让刘毅不要担心。
刘毅自然知道,刘肃民已成人质。他虽担心刘肃民的安危,但他可不会为了刘肃民这个儿子而受到刘裕的要挟。跟刘裕这种人打交道,妥协是没用的,即便自已现在认错,下场也必是凄惨。刘肃民的死活,也只能置之度外了。
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刘毅让二哥刘模负责招募兵马,让堂弟刘藩负责打造兵器调集物资。他自已则亲自训练水陆兵马,操练军政。
刘毅还去豫章郡搜罗了一大堆早期刘裕在豫章打造留下的一些火器和炸药,整合之后也形成了一支火器兵马。将豫章城和寻阳城城墙上的防守火炮拆下来作为火炮之用。他知道,刘裕的最大优势便是他的火器,自已也必须要有火器的反制才成。
就这样,双方各取所需,各自行动。虽然表面上一切平静,但其实双方都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然一触即发。
二月初十,刘毅决定动手了。倒不是他准备的多么充分。眼下他的江州军虽有兵马五万,水军一万五千人,大小战船一百六十余艘。但是,这些兵马的和刘裕相比还不足,战斗力还远远不够。
特别是在水军上的差距,更是明显。刘裕手中掌握了三万多精锐水军,大小战船三百余艘,那是强大的一支力量。北伐虽败,荆州水军的实力可没有太大的损失,因为死的是士兵,战船统统保存完好。而江州和荆州之间的战斗,却是水军定胜负的。
但刘毅还是要动手,他必须抓住对方的主力水军正在益州尚未归来的时间差。荆州兵马虽然强大,但其精锐五万水陆兵马在益州作战,短时间内无法回江陵。刘毅算准了这个时间差,选择誓师动手。
当日上午,在寻阳北城码头上,刘毅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动员演说。将刘裕种种道貌岸然的行径,背地里干的勾当,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诡计以及野心勃勃的意图都公之于天下。
没有谁比刘毅更知道刘裕的底细了,包括此人背叛徐州窃取火药配方叛逃的事情。而这些事许多人其实并不知晓,甚至已经淡忘了。刘毅就是要将这一切掀个底朝天,揭露刘裕的嘴脸。刘裕喜欢沽名钓誉,他便让他将屁股露在外面,让刘裕名声扫地。
当日午后,刘毅率水陆大军近七万人开拔,浩浩荡荡溯流而上,向着荆州进军,正式讨伐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