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春寒料峭。中原大地春来迟,虽是二月中,但依旧严寒刺骨,万物萧瑟。
但春天的脚步挡不住,大河解冻,溪流潺潺,绿柳也在严寒之中冒出了嫩芽。一切都在不经意之中改变,就如黎明破晓之微光,浓重的黑暗也难以抵挡其侵袭。
洛阳城东一百余里之外,河南郡巩县的东府军大营之中,在蛰伏了一个冬天之后,东府军上下终于接到了进军的命令。
自去年冬天开始,东府军大军便陆续集结于此。各种物资粮草器械战马也陆续到达。在正月里,一切便都已经准备就绪。
只不过,唐王李徽并没有急着进攻。尽管军中上下不断请命进攻,李徽也没有答应。军中上下将领都认为,尽管长驱直入进攻关中确实条件不成熟。寒冬季节,大雪封山,进关中之路途径邙山崤山王屋山中条山等山脉之间的道路都极为难行。山谷之中大雪若不融化,根本无法辨识道路进军。但是,进攻洛阳的条件是成熟的。
洛阳无险可守,除了周边的寨堡和一些防御的外城城堡之外,基本无险可守。东府军占据的巩城,其实是洛阳最外围的屯兵城池,是洛阳的第一道防线。如今西进攻洛阳,只需破其外围坞堡城池,便可长驱直入抵达洛阳城下攻城。
李徽并没有否定他们的想法和意见,他也不是刻意的压制将士们的作战意愿。但他还是拒绝了他们进攻的提议。
原因有几点。其一,寒冷季节对于将士们的影响其实很大。当初严冬季节进攻关东,那是处于战略上的考虑,加上对已方后勤保障有信心。即便如此,当初在邺城城下也几乎遇到全军覆灭之局。眼下虽准备的更充分,但严寒之危对东府军将士是不可抵御的伤害,再好的准备也难以避免无端的减员。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比之进攻关东之时更甚。李徽不能让邺城城下的那一幕重演。一旦离开巩城进军,只需一场雨雪下来,以中原之地的道路状况,必然后勤承受极大压力,无端生出危险。
第二个原因便是对于洛阳的防御体系和兵马防备的情报收集尚未完成。如何轻松攻克洛阳是李徽认真考虑问题。
对于所有人说的洛阳容易攻破的说法,李徽并不认同。洛阳虽只有北部邙山为凭,但其作为历代都城,不是没有原因的。
定都洛阳,固然是因为其地据中原,居于天下之中,在行政管理上更为便利。通衢八方,水陆畅通,洛水黄河皆为黄金水道,物资调运商贾贸易也极为便利。
但其实洛阳的军事防御地势一点也不弱。北有黄河和太行山之邙山山脉,南有嵩山横亘。西边自不必说,唯有东侧似有缺口。但历代建都于此,修葺坞堡外城关隘防御,正是要弥补其东侧的防御缺口。
东府军向西进攻洛阳,只能攻下外围的重重坞堡关隘。一些小的城堡倒也罢了,但洛阳以东有虎牢关、柏谷坞,金镛城。这三处坞堡和防守城池,都是择地势险要之处,依托地形而修建。
虎牢关自不必说,位于险要的大军必经之路上,山岭纵横之间的唯一大军可行通道,坚固无比。
柏谷坞则是一连串的高地地形,相互以坚固垒墙连接,扼守要道。其地形高达十余丈,陡然而起,易守难攻。就算是千军万马,也难逾越。
而最麻烦的是金镛城。此城本来修建的目的是关押幽禁被废黜的帝后皇族之所,说白了便是关押帝后的监狱。为了不让这些人出来,自然要防御严密。当然紧急时候也用来避难。修建之初便考虑到了防守的问题。其后加以改善加固之后,更是坚固到了极点。
金镛城长宽不过五里,城虽不大,但其城墙高达四丈之高,城墙的厚度达到了七丈。外边挖了粮道护城河,深达三丈,遍布荆棘之物。小小一座金镛城,居然有十二座城门。之所以有这么多城门,便是因为,每一座城楼都是一处防御的枢纽和强大坚固的防御设施。一旦敌军攻城,各处城楼都具有强大的防御堡垒效果。
可以说,金镛城就是一座铜墙铁壁的防御城池,极难攻破。虽洛阳经历战火不计其数,洛阳也城破多次,但还没有金镛城被破的记录。大多是洛阳城破,金镛城守军自已投降。
李徽所虑的便是这些拦路虎,若不制定好作战的计划,恐怕光是进军到洛阳城下,便要死伤无数的兵马,耗费无数的物资弹药。
李徽需要的是兵不血刃的拿下洛阳,而非艰难的拿下洛阳。这样的话,轻松收复大晋故都洛阳,会鼓舞兵马的士气和决心,为后续更加艰苦的作战打下心理基础。倘若攻洛阳东府军死伤太多,即便是攻下了洛阳也得不偿失。因为向西的每一道关隘和城池,都是难啃的骨头,都将让东府军死伤惨重之地。
为此,李徽不得不慎重。他和苻朗也商讨过多次,最终苻朗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正因如此,李徽才下令准备进攻。
……
一百多里外,洛阳城中。
陈留公,征南将军姚洸正在召集众人商议迎战东府军进攻的方略。
姚洸乃姚秦皇帝姚兴的第四子,颇受姚兴器重。姚洸镇守洛阳已有多年,驻守洛阳便是防备西进之敌,无论是当年的燕国,后来的魏国还是如今的李徽。洛阳都是他们想要西进的必攻之地。是打开关中的大门上的铁锁。所以姚洸能够长时间的驻守于此,自然是颇受看重的。
姚洸的运气也不错,当年燕国强大之时,慕容垂确实有夺洛阳之心。不过他们很快便惹上了魏国,和魏国纠缠在一起。便也没有余力去攻洛阳了,反而需要姚秦保持中立。后来拓跋珪横扫了燕国,也欲对姚秦动手。但姚秦先动手进攻柴壁,最终拓跋珪也率军从柴壁南下直捣姚秦,洛阳反而没有战事。
可以说,姚洸能够守住洛阳这些年,确实有些气运在身的。
姚洸此人虽有些能力,但耳根子软,行事有些犹豫不够果决。他有些圣母心,或者说叫做妇人之仁。而这一点颇像其父姚兴,这恐怕也就是姚兴喜欢他的原因所在。
当初姚硕德受命前来洛阳协助姚洸驻守洛阳时便看出了这一点。对这个侄孙儿提出了许多严厉的批评。姚洸虽诺诺接受,但其实还是我行我素。毕竟积习难改。况且姚洸虽对姚硕德尊敬,但自已多年来守洛阳没有差错,自然是觉得姚硕德是在吹毛求疵。
东府军去年攻占巩县的时候,挟横扫拓跋珪之威,这给姚洸带来了极大的压力。手下将领当时建议出兵反攻巩城,收复这座洛阳外围的城池,但姚洸颇为犹豫。其后东府军没有动静,双方便也僵持无事至今。
去年冬天开始,东府军大举在河南郡集结,姚洸知道,对方定要进攻洛阳了。他将消息送往长安,请求增兵。但姚秦新受重创,实力折损不少。刘裕虽兵败,却也给姚秦兵马带来了不少的伤亡。特别是姚硕德之死,更是让姚秦蒙受重大损失。
没有了姚硕德,长安便不能多抽调兵马前来洛阳。因为赫连勃勃虎视眈眈,一旦长安兵马抽空,赫连勃勃必有所行动。
故而,虽然姚秦上下对东府军进攻的企图极为忧心,但姚兴也只能调拨了一万两千兵马前来洛阳增援,并且告诉姚洸,必须坚守洛阳,击退东府军,让他们知难而退。
这一万两千兵马虽数量不多,但加上洛阳城的一万兵马,也有两万余众。有这两万多兵马在手,姚洸的心倒是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有信心守住洛阳。
对方迟迟未动,姚洸心存侥幸,认为对方或许是心存忌惮。直到数日前有情报传来,说东府军已经准备进攻,姚洸才连忙召开会议,商谈御敌之策。
洛阳皇宫大殿之中,姚洸居中而坐,众将和手下官员分列两旁。
“诸位,本人得知了最新的情报。敌军已于近日开拔攻我。三日后便将抵达虎牢关。此番敌军兵力强悍,前军兵力三万。根据姚禹在对方军中探知的情报得知,对方前军领军大将乃是一个叫李荣的人。他是晋国唐王李徽的堂弟,有些本事,但不多。我们还得知,唐王李徽并未有出动的打算,军中大部分兵马也都没出动。也就是说,他们想以这三万兵马攻下虎牢关,直扑我洛阳。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过,事关重大,本人还是希望和诸位商议迎战之策。”姚洸说道。
众将议论纷纷,神情各异。
一名相貌堂堂的将领出列,沉声道:“末将想问一问姚将军,何以知道敌军的动态如此细微?连对方主帅没有出动的打算都知道,连对方想以区区三万兵马攻洛阳的想法都清楚。消息从何而来。”
此人名赵玄,乃是姚秦宁朔将军,也是姚洸的忠诚手下。赵玄颇有领军之能,深受兵士爱戴和姚洸的倚重。
“赵将军。此乃司马姚禹之功。”姚洸回答道。
“哦?原来是姚司马禀报的。敢问姚司马,这些消息,你又从何而知?而且知道的如此详细。”赵玄转向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瘦削官员问道。
那官员正是司马姚禹。姚禹面不改色,起身道:“赵将军,这是我在东府军中安插的耳目得知。”
赵玄缓缓走近,双目盯着姚禹道:“姚司马。那东府军防范甚严,手段精密。本将军派出的斥候甚至无法进入三十里范围之内探查消息。姚司马是如何在东府军中安插耳目的?而且这些情报恐非普通耳目所能得知,能知晓李徽的心思,那必定是李徽心腹之人。但不知姚司马如何有这样的耳目?”
姚禹冷声道:“赵玄,你是何意?莫非想要欲加之罪不成?陈留公,你看看,这赵玄越发的放肆了。他这是在怀疑我。”
姚洸忙笑道:“赵将军,不必如此。姚司马自有他的手段。你又何必这般说话?”
赵玄道:“姚将军,大敌当前,我不得不防。我只想知道,提供这情报之人是谁。姚司马可说出他的名字。抑或是根本没有这个人。”
姚禹闻言厉声喝道:“赵玄,你好大的胆子。当着陈留公的面逼迫于我,血口喷人。我的耳目岂能当众说出来,那岂非是将他暴露了出来。赵玄,你若不信,待敌军抵达虎牢关前,一切便知。老夫可不怕你恫吓。你向来作威作福,以为老夫也怕你不成?”
赵玄瞠目道:“你……”
姚洸拂袖道:“都住口。大敌当前,怎地自已先吵起来了。赵玄,你有你的道理,你担心情报有误,这一点我能理解。但姚禹也有他的道理。他好不容易有了情报的渠道,你要他当众说出来,岂非让那提供消息的人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本人,都没有逼问姚禹此事。你们二位平素是有些嫌隙,但也不至于如此针锋相对。你二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一文一武,何必闹翻?给本人一个面子,不要再吵了。”
听姚洸这么说,赵玄和姚禹这才躬身称是。殿上的文武官员其实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司空见惯。赵玄和姚禹也不是第一天这么火药味十足了。赵玄乃军中领军之将,战功赫赫,自视甚高。性子颇为孤傲,但很刚正,爱兵如子,军中将士对他颇为爱戴和尊敬。
那姚禹原本是苻秦官员。大秦覆灭之后投奔姚秦为官,因为有些才学谋略,姚兴便命他在姚洸帐下做事,辅佐姚洸处置一些事务。
两人的结怨其实很简单。之前姚禹克扣了军中粮饷,赵玄得知之后冲入姚禹衙中,当面训斥姚禹,让他下不了台。虽然姚禹最终将军饷吐了出来,但双方因此结怨。这之后,姚禹找各种理由对军饷百般挑剔,但凡有任何细微的不妥之处,便以不合规制而扣发。双方闹的不可开交。
这军饷发放总是有嫌隙可寻的,军中兵士人员的增减也不是固定的。多了,姚禹便说没有上报而不发,低了便说是有人侵吞兵饷要查。偏偏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赵玄不得发作。亏得姚洸从中劝说,才没有将事情闹的不可收拾。
“还是说说如何迎敌的事情吧。东府军起兵进攻,这已经是事实。数日便要抵达虎牢关。看来我洛阳的平安日子到头了。本将军想听听诸位的迎敌之策。赵玄,你说说,该当如何是好?”姚洸问道。
赵玄躬身道:“启禀将军。此番敌军势大,不管其前军多少,后续敌军大军必至。如今,我守军过于分散,大小关隘城堡以及洛阳城中皆有兵马驻守,区区两万余众,分散了十余处。这显然并不明智。末将之意,是将兵马收束集中。放弃外围寨堡的防卫,以虎牢关柏谷坞金镛城三处为重要防守节点。此三处皆可布重兵把守,严防死守,步步为营。特别是金镛城,当以半数以上兵马驻守。只要此城不破,则可拒敌于洛阳城外。”
姚洸微微沉吟点头。
另一名将领起身道:“末将蹇鉴,附议赵将军之言。如今我兵马只有两万,而敌军数量十数万之众,敌我悬殊,不宜分散。当集中兵力,驻守主要关隘坞堡,方能拒敌。”
姚洸尚未说话,姚禹便大声道:“陈留公,下官认为不妥。”
姚洸道:“司马说说理由。”
姚禹道:“集中兵力,便意味着放弃外围坞堡。外围坞堡乃是我洛阳防御体系中的一环。白白放弃这些有利于我的地形和坚固的坞堡,岂不是让对方轻易突破进来。那些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并非轻易能够攻破的。全部放弃,岂非自断手足。况且这么一来,外围坞堡全部被占领,于我守城将士士气大损。不战而逃,这便是宁朔将军的妙策么?”
“正是,岂有此理。战事未开,先放弃坚固的坞堡防守,此乃怯战之举。”主簿阎恢大声道。
赵玄冷笑道:“一群无知之辈。敌军势大,必须依托大的关隘堡城方可御敌。那些小的坞堡派驻兵马不过数百,地方狭小。根本难挡敌军进攻,反而会白白损失兵马。弃守不是怯战,而是集中力量防御。”
“赵将军,少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害怕便是害怕。况姚司马的情报已经说了,对方前军不过三万兵马。一旦分散攻击各处坞堡,数量更薄弱。我们甚至可以趁其分兵攻击各处堡城,跟他们有决战的机会,先歼灭其三万兵马。这等破敌的机会,连我这个没打过仗的都能看得出,赵将军难道看不出么?”另一名洛阳主簿杨虔叫道。
赵玄大怒喝道:“杨虔、阎恢,你们两个蠢货,你们懂什么?姚禹,管好你的狗,这等场合,也敢出来吠叫。”
姚禹冷笑道:“赵将军好大的威风,杨主薄和阎主簿乃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你又非其上官,尽管如此辱骂于他们。可见你赵玄完全没把陈留公放在眼里,当着陈留公的面辱骂同僚。此番是陈留公要我们献计献策,在座众人都有说话建议的权力。莫以为你是领军之将,便漠视他人。你赵玄如果当真这么有本事,岂非早已成为当世名将。试问,天下人谁人知道你赵玄,还不是在我们面前耍威风,窝里横?若非陈留公仁善,岂容你这般叫嚣。”
“你!”赵玄怒目而视,手扶刀柄。
姚洸皱眉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都是为了御敌之策。赵将军,我觉得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放弃外围坞堡据点,是否太过谨慎?既然他们只有三万兵马进攻,大可在外围消耗一些他们的实力。还有,听你的意思,要将全部兵马投入几处防御之处。那这城中如何防守?”
赵玄吁了口气,压制心中的恼怒,耐心地解释道:“启禀将军,我适才已经说了。只要这三处不破,特别是金镛城不破,我洛阳便不会破。洛阳城中只需留下少数兵马维持秩序,组织民夫运送物资便可。”
姚禹在旁冷声道:“赵将军,你莫忘了。之前可有金镛城未失,洛阳却被攻破的例子。你这般乃是舍本逐末。一旦敌军摸到洛阳城外,悍然发起攻城,则城池不保。你岂不是在助敌么?”
姚洸也道:“是啊,姚司马言之有理。洛阳城有此先例啊。”
赵玄沉声道:“将军,不必担心。东府军此番可不是仅仅为了洛阳而来。他们是要进攻关中之地的。金镛城牢不可破,兵马易于防守。洛阳反倒难以防御。只要我们能守住金镛城,即便洛阳告破,他们也难以推进。因为他们不可能在后方留下隐患,干扰他们的粮道和物资通道的。我们只要能守住,便可大大地拖延他们进攻关中的时间。这样,陛下便能有时间招兵买马,训练士兵,增加兵力,从容应对敌军的进攻。于东府军而言,他们十几万大军,每拖延一天,便要耗费大量的粮草物资。此消彼长,乃是大大的有利啊。”
姚洸闻言,抚须微微点头。不得不说,赵玄的想法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