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头之上,刘裕听到了隆隆的炮声,也看到了江面上水军战船千帆高举的情形,哈哈大笑了起来。
“很好,时间刚刚好。二弟带着水军回来了。一切皆在我计划之中。”
一旁的刘穆之抚须笑道:“宋王当真计划周祥。一路引他们深入,拖延时间。我荆州水军也可减少回援的时间。本来水军从益州整军赶回需要十五日之久,让那刘毅主动攻到江陵,时间刚刚好。水军一到,刘毅必败。”
刘裕呵呵笑道:“穆之,这也是你的功劳。若非你放出消息,让刘毅以为我大军在益州苦战,一时不得抽身。那刘毅怎敢犯我江陵。他是趁着我江陵空虚,想要一举攻灭我荆州呢。”
刘穆之躬身道:“属下不敢言功,雕虫小技罢了。那刘毅若是识相,便当退兵。但凡再盘桓数日,檀道济率大军返回,水军截断其退路,他便再也别想回江州了。”
刘裕微笑点头,转头看着城下厮杀的场面,沉声道:“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刘毅一种可以孤注一掷攻下江陵的错觉?比如,让他们攻破了外城,引诱他继续攻城,将他的兵马都留在这里。”
刘穆之一楞,沉声道:“宋王的意思是说,留住他们,等待檀道济率军抵达,一举歼之?”
刘裕点头道:“正是。你觉得如何?”
刘穆之心中悚然,他知道刘裕智谋深沉,却没想到他却如此狠厉。此事风险甚大。虽然水军回援,但那毕竟只是水军。水军的强大是以战船为依托,上了岸也不过是普通兵马。以江陵城诱敌留下,这将是极大的风险。虽然有成功的可能,但是后果难以预料。
“宋王,此计虽妙,但风险甚大。檀道济的兵马刚过巴东,就算急行军,日夜兼程,也许四五日才能抵达。况抵达后人困马乏,必不能战。刘毅今日就算退去,也将损失巨大,就算他退回江州,也是元气大伤,士气大落。宋王又何必为这个将死之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此刻他手头还有三万余兵马,一旦破城,后果难以掌控。待得檀道济率军归来,宋王大可整顿水陆兵马攻灭之。再命王谧率军从姑塾进攻,东西夹击,必胜之局,又何必给他机会,增加变数?”刘穆之沉声道。
刘裕微微沉吟,点头道:“穆之所言甚是,本王只是心急了些,确实不该冒险,给了他机会。哎,我也不怕告知你,北伐失利之后,天下人对我刘裕颇有微词。那毛氏和刘毅也在这个时候背叛于我,我只是想快速的解决他们,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刘裕虽然北伐失败,却也不是他们所能置喙的,更别说想在我头上动刀子。不给他们立威,恐怕那些墙头草都要乘机将我踩踏羞辱。我岂能纵容他们。”
刘穆之叹息道:“宋王的心情,属下是了解的。但宋王万不可太过急躁,需徐徐图之。此刻不能走半步险棋,再有意外,便恐难以收拾。此番剿灭刘毅之后,荆江梁益皆为宋王掌控,如此巨大的地盘,人力物资钱粮都不缺,恢复实力指日可待。那李徽如今正在进攻关中,他想乘机捡个便宜,殊不知那是一块硬骨头。咱们是吃了亏的,他东府军又能捞的什么好处?待他兵败之时,必然灰头土脸,望实俱损。到那时,此消彼长,宋王自可成事。还望宋王耐下性子,先稳稳妥妥的解决刘毅便可。”
刘裕微微点头,拉起刘穆之的手道:“穆之所言甚是。穆之思虑周详,倒是我心急浮躁了些。苍天有眼,让我得穆之这样的人物,何愁大事不成?”
刘穆之忙道:“宋王谬赞,穆之愧不敢当。”
……
水门之外,荆州水军大举加入战场,上百艘重楼战船以势不可挡之势占据了水门外的江面外围,将江州水军包围在其中。
荆州水军已有部分船只装备了火炮,并有重弩配备爆炸弩为武器,火力充沛。重楼战船占据外围之后迫近开火,炮声轰鸣,爆炸弩四处开花,凶猛无比。
江州水军本就是杂牌军,像样的战船都没多少条,更遑论遭遇荆州精锐水师的进攻,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外围十几艘船只很快被击毁起火,阵型乱做一团。荆州水军一路推进,逼迫到水门外两里之处,开始迅速挤压空间。没多久后,又是十几艘江州战船起火,其中包括了三艘重楼战船。
刘藩大惊,他自知不是对手。眼见对方兵船迫近,水门外通道即将被他们全部围堵,到那时将无路可逃全军覆灭。
“立刻突围,冲出去。”刘藩下达命令。
剩余的江州水军的十余艘重楼战船和数十艘大小船只连忙调转船头开始突围。荆州水军猛烈打击之下,多艘船只起火损毁,兵马死伤惨重。刘藩乘坐的重楼战船被火炮击中起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烧的烈火熊熊。刘藩欲跳水逃命,但刚出舱门便遭爆炸弩轰击,当场毙命。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江州水军除六艘重楼战船和七艘快船带伤逃走之外,其余战船全部被击沉。这完全是碾压的战斗,这样的结果丝毫不足为奇。荆州水军完全压着对方打,无论火力还是战船都非江州水军所能及。他们只付出了两艘重楼炮船受损,不够三百人受伤的代价便取得了碾压性的战果。
水军交战之时,东城外的进攻并未停歇。刘毅不想功亏一篑,虽然对方的水军抵达,但他依旧下令猛攻城池,誓要孤注一掷。
但守城兵马全力抵抗,水门处兵马赶来增援,城头守军增至一万六千余,兵力足够。面对刘毅的疯狂进攻,强硬的抵挡住刘毅的进攻。双方兵马死伤惨重,守城方死伤两千多人,但刘毅的兵马更是付出了五千多人的代价,也仅仅是攻占了不足百步的城头区域。
守城方的反扑也极为激烈,众多火枪手在城墙上疯狂进攻,让攻上城头的兵马根本无法站稳脚跟。
刘毅咬着牙嘶吼着,不断的催促着兵将攻城,他已经完全红了眼。
“兄长,水军全军覆灭了。只有七八艘船逃脱,堂弟他……战死了。兄长,不能再攻了。”水军战败的消息传来,刘模不得不拉着已经疯狂的兄长禀报。
刘毅对这个消息其实并不惊讶,他知道江州水军不是对手。他只希望水军能够拖住对方的水军,给他以孤注一掷攻下江陵的机会罢了。但如此之快的听到水军覆灭的消息,刘藩战死的消息,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这群废物,怎地这么快便败了。刘藩他……当真战死了?”
“千真万确。兄长,不能再攻了,我们要赶紧撤离才是。水军已然败了,再不走便来不及了。”刘模焦急道。
“不成,正在紧要之时,岂能撤军?他们的水军到了又如何?水军速度快自然能提前赶到,陆上兵马起码延后四五日方能抵达。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这些水军又有何惧?他们弃了舟船便同百姓无异。我们要一鼓作气攻下城池。”刘毅大声喝道。
刘模噗通跪地哀求道:“兄长何必如此?我军死伤近半,城池久攻不下。水军已然覆灭,局势已然危殆。此刻若不撤军,待其水军顺路而下拦住我们的后路,将后方渡口占领,我们便要全部困死在这里了。且不说粮食物资从水路而来,我们会被断了粮道。就算是眼下的局势,我们也难以攻下。兄长你清醒些,看看城头战况吧。攻城几个时辰,兵马都未能在城头站稳脚跟。再攻下去,必是全军覆灭之局啊。”
刘毅瞪着眼看着城头方向,他看到已方大量攻上城头的兵马正在被屠杀。火铳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攻城的兵士们个个满身血污披头散发,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那都是江州军的尸体。
他猛然清醒了过来。自已到底在干什么?如此情形之下居然还想着攻城,岂非是自已找死。虽然此刻落败,但回到江州尚有可为,若是再不撤军,后路一断,便只有兵败身死这一条路了。若落在刘裕手中,岂非受尽屈辱而死。
自已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居然还在妄想攻城,简直愚蠢之极。
“快快快,停止攻城,即刻撤军。命裴元度率领三千骑兵赶往巴陵渡口,通知渡口守军,务必守住渡口。速速行动。”刘毅大声叫道。
刘模连忙起身来大声应诺,上马飞奔而去。
鸣金声起,攻城兵马如释重负,潮水一般后撤。城头守军以弓弩射击,又留下了数百亡魂。刘毅来不及整军,命兵马即刻撤离此处,连帐篷辎重也来不及收拾,便仓皇而走。
城墙上的残敌迅速被肃清。城楼上,刘裕负手而立,看着刘毅仓皇撤军的情形,冷笑不已。
“算你还不蠢,知道及时退军。否则,教你全军覆灭于此。”刘裕冷声道。
“兄长,要不要出城追击?他们已经溃不成军了。”刘道规在旁道。
刘裕摆手道:“不必。城中兵马只有一万多人,他们尚有近三万兵马。离开了城池的庇护,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况且,岂不闻穷寇莫追之理?待得大军回归,我亲自去江州取了他狗头。”
刘道规道:“兄长所言极是,我只是觉得便宜了他们。”
刘裕呵呵而笑道:“便宜了他们?此去江州漫漫长路,他能不能活着回去还未可知。传令,水军沿江追击,截断巴陵渡口,断其粮道。但只可追至夏口,不可深入。命人催促檀道济,加快速度赶回江陵。我已经等不及要取刘毅的狗命了。”
刘毅率军仓皇败退,荆州水军顺流而下,沿江追击。两日后,荆州水军抵达巴陵郡,于洞庭湖口封锁水道,占领渡口。渡口守军虽全力阻止,但无奈荆州水军占领水面,渡口船只全部被击毁。
虽水陆交战双方都无法歼灭对方,但渡口被占领,刘毅率领残兵后续抵达之后无法从此渡河抵达南岸。不得已之下,刘毅只得率军从北岸继续向东逃窜。
荆州水军派出战船一路东进,路途之中击沉了大量运粮至大军的装满粮草物资的船舶,造成了极大的损失。水军一路进攻到夏口城,占领了夏口以东的水军营地,这才按照刘裕之前的命令停止进攻。过夏口再往东那便是江州所辖之地了。
可怜刘毅等人,率领两万七千余人的残兵败将一路在北岸往东撤离。因为断了粮草,大军所携粮草很快消耗殆尽。饿着肚子赶了好几天的路,一个个饿的头晕眼花。最后终于抵达了西城郡的西塞矶。
前来接应的江州将领也终于带着数十艘小船和一些粮草物资赶来,这才在西塞矶将刘毅的兵马接应过江。
三月十六,刘毅带着败军归于寻阳,这才结束了这场噩梦一般的行程。去时七万大军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回来时只剩下两万五千兵马狼狈不堪连滚带爬。
……
洛阳,三月中。
东府军大军攻下洛阳已半月,兵马也在此休整了半个月之久。
李徽并不急于率军西进,他并不赶时间。攻下洛阳只是第一步,后面的作战才是最艰难的路程。所以,必须要做好准备。
不到三月中,黄河的凌汛是不会结束的。所谓的凌汛,便是黄河春季的开河期间由于封冻的河面大量浮冰聚集而造成的河道堵塞造成的水位上涨的现象。之前下游的黄河已经解冻,但上游的冰封却要到三月中才能完全崩裂。之后浮冰顺着水流一路流淌,或者融化或者堆积或者破裂,最终全部消失。
这种情形下,船只在黄河上航行是极为危险的。但李徽又需要动用水军运输物资。虽说船只能够溯流往西航行的路段并不长,根据已知的情形,如重楼炮船这样的大船最多只能溯流数百里,最终抵达函谷关以东一百余里,硖石关以西一百二十里的陕州。这已经是大船能够溯流而入的最远距离了。再往上绝无可能通行。
而陕州往西过函谷关之后两百余里便是潼关天险。那里便是进攻长安的最后一道门户。大军要从陆上行进,则需要绕行山谷之间,路程长了何止数百里。且路途之中山道险峻,关隘众多,通行极难。
在这种情形之下,李徽必须需要船只进行运输。
按照李徽等人制定的计划,将由郑子龙率领东府军水军逆流而上,抵达陕州,在此建立水军营地。并且建立大型的物资中转站。大量的粮草物资器械以及重型火炮都要运送至此进行囤积。因为这些东西实在无法跟随大军在崤山邙山洛水涧河之间运送。携带着重型火炮的话,恐怕到猴年马月也无法抵达长安。
但是这些东西却又不能不携带着入关,因为之后无论是攻击潼关重镇还是长安城,都是必备之物。潼关乃天下闻名的险峻城池,扼守长安的东大门。若无重型火器,很难攻克。更别说长安城了,若无重型火器相助,很可能遭遇和刘裕一样兵败的结果。
所以,水上运输至关重要。火炮和粮草物资运抵陕州之后,只要李徽等人率领大军从山河之中杀出来,抵达陕州营地之后,便可进行一波有效的补给和休整。再携带火炮上路,之后的路程虽然艰难,但也已经通畅多了。
无论从战略上还是战术上,这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另外,李徽在洛阳停留的一个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等待新的一批迫击炮的到来。
目前军中的迫击炮只有四十余门,而在之后的作战中,在不能携带重炮的情形下,迫击炮将是主要的远程轰炸主力。无论是在地形复杂的地方歼敌,还是进行压制,都将是关键性的火器。
但以目前的数量,显然是不足的。更何况迫击炮故障率很高,毕竟是未经改进的初代产品。之前在柏谷坞的作战中使用过,当时便损坏了几门。事后检查,还有好几门的零部件即将损坏。
这一次从徐州运来三十门新的迫击炮,外加一些替换维修的零件。这样一来,维修完成之后,便有近七十门迫击炮。起码可以保证其后这蜿蜒长达七八百里的陕州之前的各种关隘上的作战所需了。
三月十七,李徽送走了郑子龙等人。他将率领水军按照计划进行陕州水军营地和中转营地的建设,对大量的物资进行运输囤积。黄河上的凌汛已经结束,该是他们行动的时候了。
本来,李徽想让苻宝和苻锦跟随战船西进,但是两女坚持要跟随大军同行,陪在李徽身边。李徽劝解了多次,两人就是不肯。
出征的这些天,两女倒也颇能吃苦。跟着大军作战,别说女子,就算是军中的将士都辛苦之极,但两人没有抱怨过半句,也没叫一声苦。
有了两人跟随,李徽倒是舒服了不少。两女扮成亲卫在帐中,侍奉李徽起居洗漱,弄些可口的饭菜,晚上替李徽暖床按摩,倒是让李徽颇感惬意。有的事在军帐之中偷偷摸摸的做更加刺激,倒是让李徽在这枯燥紧张的作战生涯之中平添了一些别样的乐趣。
三月十九,最后一批单兵干粮补给和弹药补给送达,加上迫击炮全部运达。李徽命诸葛侃和高衡留守洛阳,并负责后勤补给之责,命周澈李荣周毅等十余名将领,率领四万兵马为一路。自已则和朱龄石谢玩以及其余人等率领六万兵马为第二路。
此番兵分两路,周澈李荣的兵马从北路沿着涧河和邙山山谷通道进攻新安渑池硖石关一线。李徽自已则沿着洛河一线挺进崤山,攻宜阳、雁翎关一线。
既要攻灭姚秦,自当肃清路上的所有障碍。若只攻一路虽然偷巧,但残留的另一路上的姚秦兵马必成后患。所以必须一并攻灭,打通南北两河通道,以免将来造成隐患。这也是众人一致商定的结果。
二十日上午,大军浩浩荡荡开拔向西,踏上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