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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零六章 诡计
    此次病榻前的会议最终没能达成一致的意见。姚弼的建议太令人难以接受,姚兴一时也难以答应,于是便推脱要考虑考虑再做决定。而太子姚泓的表现也让姚兴颇为失望。特别是在面临个人生死和大秦存亡的关头,他并未能挺身而出,哪怕连句为国尽忠的场面话都没有说出口,反而不断的拒绝,和姚弼发起争执。这样的表现让姚兴很是不满。

    原本今日的第二个议题便是宣布姚泓将接任大位,定下辅佐大臣的事情也没有进行。因为姚兴心中已经生出了动摇。以姚泓的表现来看,恐怕他无法担当中兴大秦的重任。如此怯懦无能,又怎能在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之中保住大秦。

    相反,虽然姚弼今日所言确实有针对太子之嫌,甚至有故意让太子姚泓身陷险地,自己谋求上位之意。这样的心思固然有些歹毒,但不得不说,其心性坚毅果决,倒是个在乱局之中可能会杀出一条血路的狠角色。大秦目前需要的其实便是这样的人来主持大局,而非软弱无能之辈。

    更何况,姚弼今日提出的联合赫连勃勃一起对付东府军的想法是可行的。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如能成功,目前大秦的危局可能真的会被扭转。

    虽然姚兴犹豫不定,但是局势不等人。三日后,战报传来,东府军两路兵马一路中路疾进攻占华山郡进逼北地郡,另一路南下攻克洛州上洛郡,正向南进逼魏兴郡。此外,蒲阪以北寨堡遭受攻击,一支两万人的东府军兵马出现在了蒲阪以北八十里处。根据斥候探报,这支兵马是从中山出兵经由常山郡柴壁南下的另外一支东府军兵马。

    由此情报可知,东府军已经兵分三路进攻,且驻扎于关东中山的兵马已经从北路侵入。目前蒲阪只有一万兵马防守,对方两万大军来攻,一旦蒲阪被攻克,则局势危殆。蒲阪在长安东北方向,是重要的防御城池,东府军将三面侵袭关中腹地,形成全面分进合击之势。

    姚兴得知军情禀报之后完全坐不住了。如今之计,要么全面放弃长安以外的所有州郡之地,死守长安苟延残喘,要么便只能行姚弼所提的建议,去和赫连勃勃联合了。但要让太子姚泓去当人质,这是姚兴最大的心理障碍,也是他极不情愿发生的事情。

    就在此时,姚弼再一次出手了。

    七月十六晚上,闷热的未央宫寝殿之中,姚弼求见了姚兴。姚弼是以探病为名去见姚兴的,当然他的目的不是探病,而是在目前的局面下,他必须要逼迫姚兴下定决心。

    姚弼当然知道,在太平岁月,姚泓的太子之位板上钉钉毫无悬念,自己也没有任何的可能。当初他曾有过兵变的企图,但尚未开始便被洞悉镇压。也幸亏姚兴一向对人宽容,自己苦苦哀求发誓洗心革面,姚兴便也顺水推舟将自己禁足一年小惩大诫。属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自那以后,姚弼便明白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再来一次,自己恐怕就要彻底完蛋了。所以必须要找到一个最佳的时机,且用阳谋迫使姚兴自己做出决定。这几年关中大乱,外敌频繁入侵,而今更是走入了危局之中。姚弼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必须乘机夺嫡。

    这件事,姚弼早有谋划。早在去年,姚弼便已经和赫连勃勃建立了联系的管道。姚弼当然不是要叛国投敌,他还是有底线的。只不过在夺嫡路上,他需要一些助力。原本的打算是,借助夏国大军的威压,让自己在姚兴心目中的地位变得更加的重要。

    比如说,在赫连勃勃的大军兵临城下之时,自己出面调和让赫连勃勃退兵。这样一来,必然会在姚兴心目之中的印象改观甚至倚重。又比如,稍微的透露一些情报,让姚绪和姚崇等敌视自己又手握兵权的家伙的行动被赫连勃勃知晓,让他们在长安以西的一些军事上的行动受挫,打击两人的地位,让姚兴对他们生出不满。

    对赫连勃勃而言,巩固长安以东占领的数郡之地是极为重要的。毕竟赫连勃勃根基浅薄,夏国立国之时堪称是一穷二白。如今得了长安以东之地,这可是比之五原郡代来城这种草原戈壁之地的物产人口丰饶百倍的地方。夏国需要这数郡之地作为发展壮大的基地,能够和姚弼达成暗中的合作,对赫连勃勃百利而无一害。

    赫连勃勃知道姚弼的夺嫡之心,对他而言,姚秦最好内部乱成一锅粥,自相残杀的一塌糊涂才好。姚弼若是能上位,对大夏更为有利。届时以姚弼和自己勾结之事要挟他,便可予取予夺。只要不逼着姚弼翻脸,自己可从姚秦获得大量的资源以壮大大夏兵马。时机一到,便可扫平姚秦。

    姚弼自然也心知肚明和赫连勃勃的勾连是与虎谋皮。但短期内对自己有利。只要夺得大位,自然什么都好说。将来再慢慢的撇清和赫连勃勃之间的关系,将一些人证物证全部销毁,这样就算赫连勃勃想要要挟自己,也会被视为敌国的手段。

    两人虽各自心怀鬼胎,但确实在眼前的利益上达成了共识共赢。

    只不过,东府军的西进讨伐之事打乱了计划。随着战局的恶化,姚秦的局势恶劣,同时也扰乱了赫连勃勃的大计。

    赫连勃勃和刘裕的兵马交过手。虽然那次槐里大战大获全胜,但是交战中刘裕兵马的火器给赫连勃勃带来了极大的震撼。那次大战,正面诱敌的一万骑兵死伤大半,令人胆寒。而事后缴获了一些火器,试射之后更让赫连勃勃觉得火器的威力是极大的威胁。

    若说之前,赫连勃勃是对关中的千里沃野之地垂涎欲滴的,恨不得一口吞了姚秦。但是当东府军这个变数加入之后,赫连勃勃反倒希望姚秦能够坚持住了。他宁愿姚秦作为盾牌挡在前面,也不希望姚秦为东府军所灭之后自己直接面对东府军的威胁。因为他得到的消息是,东府军的火器比之刘裕的兵马可一点也不差,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

    况且,东府军一路从崤函道连破关隘,从崇山峻岭和雄关小道中杀进关中的壮举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了。这种创举举世震惊,也说明了东府军的强大。赫连勃勃怎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东府军若灭了姚秦,大夏将面临如此强大可怕的兵马的威胁,那岂不是寝食难安。

    正因如此,当局势剧变之时,赫连勃勃和姚弼便偷偷会面商谈了这件事。姚弼那日在姚兴病榻之前提出的计划便是两人商谈之后的结果。赫连勃勃愿意出兵协助姚秦抵御东府军的进攻其实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情。只不过姚弼自然不肯在此事中得不到有利于他自己的回报,所以提出要以太子姚泓作为人质。这样便可将姚泓乘机铲除。

    姚兴的态度犹豫,姚弼自然不肯罢休。趁着局势更加的紧张,姚弼此次觐见姚兴准备了更进一步的手段来说服姚兴同意。

    叩首之后,姚弼躬身道:“父皇身子可好些了?”

    姚兴摆手道:“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苟延残喘罢了。老三,你怎么来了?”

    姚弼道:“回禀父皇,而臣听到近几日战况吃紧的消息,儿臣担心父皇听到这些消息之后忧虑伤身,便来探望父皇。这是儿臣带来了一株百年人参,今日献给父皇。只希望父皇吃了之后身子康健。我大秦现在可离不开父皇啊。”

    姚弼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双手奉上。姚兴接过盒子打开,里边确实是一株根须密集修长体态硕大的人参。显然颇为珍贵。

    姚兴点头道:“老三,你一片孝心,朕很高兴。但何必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你难道不知朕这一生都勤勉节俭,从不贪图这些贵重之物么?你呀,钱款用在他处不好么?接济百姓,犒赏将士不是更好?”

    姚弼忙道:“父皇息怒。这一株人参所用的钱都是儿臣变卖身边物品所得,并非靡费之资。儿臣想着,父皇的身体乃是我大秦最大的资本,唯有父皇康健,方能保我大秦无虞。况且这点钱也接济不了什么人,而这百年人参可是能够给父皇调理身体,让父皇能够康健之物。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吩咐我府中众人,缩衣节食节省钱粮充作军用。儿臣已经每日只吃两顿糙米饭,以咸菜根下饭便可。绝不敢靡费半分。”

    姚兴闻言讶异道:“原来如此。难为你一片孝心,朕便收下了。朕说的节俭,也不是要你们克扣自己。倒也不必以菜根和糙米为食。寻常用度一些如常便可。”

    姚弼沉声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其实这已经很好了,相较于那些在敌人刀枪之下受尽蹂躏的百姓而言,儿臣能有两顿饱食已然是天大的幸运了。哎,儿臣每念及百姓如今之苦,都心痛如割。这长安城中还有许多人在宴饮取乐,每日吟风颂月的作诗聚会,靡费钱粮,不问国事,当真令儿臣心生愤慨。”

    姚兴叹息一声,微微点头。姚弼说的这些话正是他心中所痛。他即位以来,不可谓不勤勉节俭,想努力做个明君,让天下百姓少些疾苦,让大秦更加的强盛繁荣。

    但十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总是难以如愿。虽然有些进展,但是远远没有达到他心目中的样子。百姓们的日子只能说是勉强温饱,战乱一起,又饱受蹂躏。这一次如果放弃关中州郡之地,任由东府军占领地方的话,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而即便是在如今的情形之下,长安城中的许多人还在夜夜笙歌,宴饮取乐。这两日他还听说姚泓举办宴饮诗会的消息。他知道姚泓喜欢的就是这些,这也是他的才学所在。但目前这种状况下,他还如此不知大秦危难,着实让人太失望了。哪怕无才无德无能,却也不能糊涂到这种程度。

    “老三,难得你如此关心天下百姓,朕心甚慰。朕何尝不是心焦于此。不过也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同我姚氏同心,毕竟这天下是我姚氏的,他们能依附我姚氏已经很好了。这大秦的危局,也还得我们自己操心才是。”姚兴缓缓道。

    姚弼心中冷笑。父皇就是太宽容了,这种时候还如此为他人考虑。那些大族依附于姚氏,既受大秦庇佑,怎能不担责任。若是自己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当此之时,必让他们出钱出粮出人,打造盔甲兵器武装兵马,让他们出钱出力去打东府军。怎容他们如此逍遥?大秦没了,姚氏没了,这帮人又可以依附别人继续逍遥,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不过姚弼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这些,自然不会在此事上纠缠。

    “父皇教诲的是。儿臣也正是出于为父皇分忧之心,所以斗胆想问问父皇的想法,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确实局面紧迫,已经时不我待了啊。若再不采取行动,我大秦州郡为东府军所占领,天下生灵涂炭,必将成为人间地狱。百姓们等待着我们去解救他们,我们若不作为,即便将来能够赶走敌人,民心也尽失啊。再过几个月便是冬天了,今年冬天,也不知多少百姓要受严寒侵袭饥恶流离之苦,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儿臣心焦啊。”姚弼沉痛说道。

    姚兴道:“你是想问朕,那日你的提议朕是否同意是么?”

    姚弼道:“儿臣斗胆。还望父皇定夺。”

    姚兴缓缓道:“也不妨告诉你,你说的那几个条件,前两个条件朕都可以答应。但是第三个条件朕实在难以同意。支付出兵钱款倒也罢了,让你小妹去和亲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让太子为质,这实在有损国格,也对我大秦有太大的不利。太子乃大秦未来之主,岂能在夏国为质?这不是让我大秦成为天下笑柄么?不光是朕觉得不妥,这几日,大司马和晋王也都表了态,绝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朕也是无可奈何啊。”

    姚弼微微点头,叹息道:“原来如此。看来借兵之事是不成了,没有这样的条件,夏国定不肯出兵。夏国若不出兵……那只能死守长安,任由李徽占领我关中全境了。儿臣……儿臣不知说什么才好,儿臣只能回去奔走呼号,希望长安的大族们能够多出些钱粮招募兵马,希望能守住长安吧。哎,一座孤城,又能守的了几时?儿臣能做的便是,若敌军攻长安,儿臣誓同我大秦共存亡,以死报国便是。父皇,儿臣告退了,还望父皇保重。”

    姚兴看着姚弼,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看姚弼失魂落魄的样子,听他说的这些话,姚兴颇为内疚。危难之时方见本色,姚弼之前虽有些逾矩之行,但终究是心怀大秦,方能说出这些话来。自己和他父子一场,今日心中颇有共鸣,原来自己和他才是真正有共同的心意之人。

    “老三,你很好。朕对你很满意。如果能够换一个条件就好了。难道夏国非要以太子为质才能出兵么?能不能有什么其他的条件替代?”姚兴沉声道。

    姚弼摇头道:“若不能让赫连勃勃信任我们的诚意,他是绝对不会出兵的。以太子为质是必成之法。况且我们现在哪有什么时间去浪费?东府军每日都在进逼,三路大军已经占据了六七个郡,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姚兴皱眉不语,他知道姚弼说的都是实情。

    “父皇,要不然这样,儿臣倒是有一个替代之法。不知父皇是否同意。”姚弼忽然道。

    姚兴一楞,讶异道:“哦?说来听听。”

    姚弼沉声道:“父皇,莫如立儿臣为太子,此事可迎刃而解。”

    姚兴闻言脸色阴沉了下来,姚弼果然还是藏不住他心中的企图了,居然公然开始要求立他为太子了。

    “老三,朕知你心中所想,但你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的提出来。立太子之事岂是儿戏?姚泓乃是嫡长,品性又颇受赞誉,朕立他为太子乃是理所当然。你心中不服气,一直想要得太子之位,朕都知道。但有些位置,不是你能觊觎的。”姚兴沉声喝道。

    姚弼心中暗骂,语气却诚恳的道:“父皇误会了。儿臣以前确实有觊觎之心,但儿臣早已知错了。儿臣的意思是,既然父皇觉得和赫连勃勃的协议之中以太子为质的条件不能接受,那不如立儿臣为太子,由儿臣前往夏国成为人质,岂非便可让赫连勃勃出兵?”

    姚兴愕然瞠目。

    姚弼继续说道:“只要是我大秦太子前往为质,赫连勃勃便一定会同意出兵。他看重的是太子的身份,至于太子是谁无关紧要。儿臣知道自己不如太子有贤明,父皇也偏爱兄长,属意于他。既然不能让兄长为质,那儿臣这样无关紧要的儿子便去代劳便是。儿臣没有为大秦做出什么功绩,当此危难之时,儿臣愿意去涉险。就算是死了,也算是为我大秦尽忠,为父皇尽忠了。一旦赫连勃勃出兵和我们联手击败东府军之后,危机解除。儿臣这个假太子父皇便褫夺了便是,依旧恢复长兄太子之位,继承大秦国祚便是。眼下局势危急,儿臣能做的便也只能是这些了。若儿臣侥幸不死,我大秦得以保全的话,还望父皇告知兄长,将来许我荣华一生,逍遥快活便是,莫要刁难于我,儿臣便心满意足了。”

    姚兴呆呆的看着姚弼,眼神中神色复杂,心中情绪难以言表。半晌后,他的眼眶湿润了,老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老三,你竟能如此舍身为国,朕……朕感动不已。朕之前确实对你不够重视,不够仁善。朕答应你,若此事可成,将来我大秦危机解除之后,朕让你兄长许你国相之职,为他执掌超纲。你这样的兄弟他不重用,还有谁重用?老三,你真叫朕刮目相看啊。这办法很好,朕觉得可行。你且回去,朕叫些重臣来商议一番,便即拟旨行事。”姚兴拍着姚弼的肩膀激动说道。

    姚弼吁了口气,躬身道:“儿臣遵命,儿臣告退。”

    姚弼缓步离开寝殿,外边繁星点点,清凉无比。夜风吹来,草木的香气令人心情舒畅。

    “父皇啊父皇,到现在你都还觉得姚泓比我好,还是愿意毫不犹豫的牺牲我,你可真是我的好父皇。不过你恐怕不知道,这太子之位一旦成为我的,那便谁也别想拿走了。”

    姚弼面露冷笑,大踏步出寝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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