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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二一章 西进
    长安西北,安定郡。

    

    宜君之战后,赫连勃勃率领残兵逃回了这里。这两个多月来,赫连勃勃像是一头受伤的恶狼躲在安定郡舔舐着伤口。

    

    赫连勃勃从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心性坚韧善于忍耐心狠手辣,并且是一个审时度势善于抓住机会的人。年少之时,他便经历了常人所没有经历过苦难,知晓了世道凶险,并懂得如何去适应和生存。

    

    当年铁弗部一朝覆灭,赫连勃勃从一个草原上快乐的少年一下子沦为了丧家之犬。父亲刘卫辰和兄长们在木根山被杀的那天,那个少年便蜕变为一个隐忍凶狠坚韧不屈心肠如铁的男人。

    

    之后,他投奔姚秦,被高平公没亦于收留,并且娶了他的女儿为妻。他很快便明白了没亦于的图谋。他破多罗部不过是要利用自已的身份吞了铁弗部的部众和土地罢了。

    

    他发起了反击,亲手用狼牙棒砸碎了没亦于的脑袋,当着他的妻子破多罗氏的面这么干了。他的妻子破多罗氏从此也变成了疯子,每日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在乱跑什么。赫连勃勃命人将她锁在屋子里当狗养,每每去看一回,便是提醒自已不要忘记这世间的艰险。

    

    赫连勃勃不是软弱之人,他并非无法接受失败和屈辱,这些都是他曾经历过的,他也能忍气吞声的自已消化。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在退回安定郡之后,赫连勃勃变得极为易怒,心态失衡,经常莫名的动怒且夜不能寐。

    

    赫连勃勃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宜君的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败。九万多骑兵面对五万余东府军步骑在开阔地带的野战营地的进攻,结果败的一塌糊涂,败的莫名其妙。这简直让赫连勃勃无法接受。

    

    战后赫连勃勃经过了无数次的复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并不是那些铁丝荆棘阵有多么难以攻破,而是东府军的打击力和执行力以及作战谋略可怕到令人发指。那些火器的配合,那些兵马的进退有度,那一步步的拖自已下水的谋划令人胆寒。

    

    那些强大的火器足以摧毁一切,自已引以为傲的骑兵,强大到可以冲破一切的冲锋,在对方的打击之下便如蝼蚁一般弱小。

    

    更可怕的是,赫连勃勃从来不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人。在战前他便已经做好了一旦进攻不力便会止损脱战的准备。即便是不和对方决一死战,凭借数万骑兵的力量也可以将关中腹地搅的天翻地覆。他的骑兵不需要固定的战场,只需要游走奔袭,便可将东府军大后方搅个稀巴烂。

    

    但不知为何,自已居然动了一举歼灭东府军的念头,鬼使神差的和他们进行了这场决战。

    

    或许是那李徽和东府军名声赫赫,曾战胜了慕容垂击败了拓跋珪。自已从内心里希望以此战作为他赫连勃勃成为天下人敬畏的存在,所以选择了要和李徽的东府军一战。以击败李徽作为自已的功绩和荣耀,让天下人折服自已的武威。

    

    又或许是因为对方只有五万兵马,让自已觉得这一战占据巨大的优势,从而不肯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总之,自已当时一门心思的想要决战决胜,并没有过多的考虑其他。而事实上,事后的反思却让赫连勃勃有一种被诱骗上当的感觉。

    

    从一开始对方少量兵马的拖延之策,李徽便已经做好了集结决战的准备。他们似乎故意选择了空旷之地结营,似乎像是草原上的羊群在面对狼群时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正是这种行为,激发了自已潜意识中的凶性,觉得可以一口吃掉对方,所以才会不假思索的决定吃掉他们。

    

    但谁是狼?谁又是羊?李徽的东府军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这就是一个诱骗决战的陷阱。他利用了自已的心理,几乎是勾着自已发起了进攻,这一切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且是设计好的结果。

    

    更令赫连勃勃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已当初在作战时明明曾给自已定下了底线。那便是一旦姚秦的五万炮灰骑兵死伤殆尽之后,自已便当机立断的停止进攻。可最终自已却一步步的加码,最终孤注一掷。

    

    在之后的复盘里,赫连勃勃似乎觉得自已同样是被牵着鼻子改变了初衷的。在第一道防线进攻的时候,在自已觉得情况有些不妙的时候,那铁网防线却轻易被攻破了。正因如此,自已才会加码,认为第二道防线也会轻易告破。也正是第二道防线的作战,让自已动用了自已的大夏骑兵。而第二道防线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被迅速攻破,兵马死伤惨重。自已那时候便上了头,决定殊死一搏的,因为自已不可能付出了代价却半途而废。自已不甘心如此。

    

    整件事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诱骗,让自已一步步的从理智变得疯狂。

    

    赫连勃勃可以接受失败,战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他接受不了屈辱。在复盘反思这些事之后,赫连勃勃感受到了来自于对方的谋略上的全面碾压的屈辱感。这种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上的感觉深深刺痛了他的内心。他赫连勃勃自诩也是谋略智慧超群之人,心性也高于常人。但是如此被东府军羞辱诱骗,将自已当成一个傻瓜一般的对待,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赫连勃勃的愤怒也正来源于此。

    

    在逃回安定郡之后,赫连勃勃立刻下令全面征集兵马。此番损失太大,出征的五万骑兵只剩下万余人,这是沉重的打击。但是赫连勃勃不认为自已没有翻盘的机会。

    

    自已手头还有骑兵。在长安以西之地各郡的骑兵还有近三万,加上此番的一万残余骑兵,便是四万骑兵。外加上几万步卒,总兵力还有六万余。想当初赫连勃勃的大夏立国之时,全大夏的总兵力也不过万余。如今有六万多兵马在手,应该感到安心才是。但现在赫连勃勃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有着极大的危机感。

    

    正因如此,他下达了征召兵马的命令。在长安以西各郡开始再一次的强拉壮丁入伍。于此同时,从铁弗部五原郡的草原之上调集了数万匹战马前来。他要再组建数万骑兵,全面的增强兵力备战。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当然,赫连勃勃和手下将臣们多次讨论了目前的局势。东府军正在进逼长安的消息他们已经心知肚明。众人都认为,东府军必会先进攻长安,之后才会将目标对准大夏。而以长安城的规模和防御体系,那可不是轻易能够攻破的。

    

    赫连勃勃之前也和姚弼通过气,他告诉姚弼自已正在重整旗鼓招兵买马。之前的作战是大意了,所以才被东府军所败。所以这一次,他会更加的谨慎小心,绝对不会再败给他。故而要求姚弼下令姚秦兵马务必层层阻击东府军兵马,以拖延时间,给他招兵买马练兵的机会。

    

    但姚弼被赐死,姚泓即位的消息传来,赫连勃勃也是有些意外。不过总的局面发展不会变。姚泓等人死守长安的计划无非便是放弃了外围郡县让东府军早一天兵临长安而已。东府军依旧会进攻长安,结果还是一样。

    

    只要东府军不能短时间内拿下长安,便是自已的机会。就像当初刘裕进攻长安一样,自已只需在旁窥伺,寻找合适的时机出击,便可像击败刘裕一样击败李徽,将他赶出关中。

    

    正因如此,虽然愤怒和屈辱,但赫连勃勃该做的事情却是一件也没有停。九月初,从五原郡运来的一万匹战马抵达之后,赫连勃勃开始命人训练这一万骑兵。与此同时,赫连勃勃命人献计献策,针对东府军的火器和作战特点寻找对付他们的办法。

    

    有人提出之前燕军曾以藤甲御敌的做法,魏国也曾用过。不过赫连勃勃认为,慕容垂和拓跋珪的兵马都败在了东府军手中,这种办法应该效果不佳。再者,短时间根本无法有这么多的藤甲。所以拓跋珪否决了此议。

    

    随后,有人提出了突袭战的想法。那便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待东府军扎营筑阵之时,发起突然的袭击。对方没有那些铁网防御体系的阻挡,根本无法抵挡。对方的火器固然会造成损失,但是一旦阵型告破,骑兵便可屠戮他们。到那时火器也无大用。

    

    这其实是一种战法,赫连勃勃倒是觉得可行。确实,一旦对方摆开了阵型,已方骑兵根本无法突破。宜君之战便是明证。若是趁着对方行军之时,或者立足未稳之际进攻,对方绝难招架。事实上当初在槐里进攻刘裕的时候,刘裕的兵马正是在撤往长安城下的途中。其实当初的战法无意间契合了这个提议,恰恰是最好的战法。

    

    除此之外,有人提出,目前已经是九月中。再过月余,天气便将极为寒冷。待到天降大雪之后,对方战斗力必然减弱。虽则东府军有曾在寒冬进攻关东的战斗经历,但是西北的冬天不同,必定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麻烦。莫如利用这天时之利,伺机对东府军进行打击。

    

    凡此种种,赫连勃勃征集到了他认为不错的不少主意。这样一来,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心中再一次燃起了战胜东府军的火苗。他相信,不久之后,那一战的屈辱便将会用东府军的血来清洗干净。

    

    但是,事情岂会如赫连勃勃的意。九月下旬,赫连勃勃得到了东府军兵进长安以西之地的消息。位于武功郡美阳的夏国守将以鹞鹰向赫连勃勃求援。求援信上说,东府军于昨日攻克鄠县之后已经兵临武功郡。他们已经在距离美阳东南六十里处渡过了渭河,正在向美阳攻来。

    

    赫连勃勃得到消息大为震惊。他万没料到东府军竟然绕过长安进攻武功郡。这完全出乎之前的预料。赫连勃勃立刻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征北将军乙斗分析认为,消息是以飞羽送达安定的,鹞鹰的速度很快,从美阳到安定只需三个时辰。但对方兵马距离美阳只有六十里,当收到消息的这一刻,对方定然已经兵临美阳城下了。美阳城中驻军只有三千人,事实上整个武功郡的驻军也只有不足五千,而情报禀报的是东府军进攻兵马达两万人之众,双方实力悬殊。

    

    故而乙斗认为,美阳必失。就算能撑住一两天,已方的援军也无法抵达。毕竟大军集结在安定郡,就算派骑兵赶往美阳也需要三天的时间。到了那里的时候恐怕已经救不了美阳了。

    

    赫连勃勃赞同乙斗的分析,此刻要援救美阳恐怕是不可能的。左近的兵马数量也不多,面对两万东府军的进攻,必是杯水车薪。

    

    故而赫连勃勃当机立断,即刻放出鹞鹰传令于美阳守将,让他弃守武功郡,将美阳城中的所有兵力撤出,退守平阳县。

    

    平阳县城虽非治所所在,但是城池的防御体系还算完好,又位于渭河和雍水之间的丘陵区域,有着完整的外围防御设施和城池系统。更重要的是,平阳县有守军两千,这样两城兵力合在一起便有五千之众,守住城池的几率大大的提升。

    

    当然,这还不足以挡住东府军的进攻,退守只是拖延之策。赫连勃勃同时下令,命乙斗带领两万骑兵即刻南下增援。这么一撤一守之间,只需平阳守军坚守一两天时间,乙斗的骑兵必能赶到。届时突然杀出,杀攻城的东府军一个措手不及。

    

    乙斗领军出发之后第二日,赫连勃勃接到了另外一个求援的消息。位于安定西北四百里外的襄乐郡遭遇了一支东府军大军的进攻。相隔不到两个时辰,距离安定郡东南三百里的新平郡也发来了求救消息,新平郡白土城也遭到了另外一支兵马东府军的进攻。

    

    赫连勃勃大为震惊恼火,东府军神出鬼没,居然已经攻到了新平和襄乐两郡。要知道,新平郡已经距离安定郡不过三百里。已经等于打到了安定郡周边之地了。

    

    赫连勃勃觉得这也太离谱了,南边的武功郡在先,眼下新平郡和襄乐郡在后,还是不同的东府军大队兵马的进攻。那只能再一次说明一件事,那便是李徽没有打算进攻长安,而是要清扫长安以西之地,就是冲着他赫连勃勃来的。

    

    那种被智商碾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再一次来了。

    

    “李徽,你欺人太甚,居然是冲着我们大夏来的。真当我赫连勃勃怕你不成?”

    

    从禀报的消息可知,进攻新平郡和襄乐郡的东府军两支兵马貌似都只有万余人。那说明对方正在分兵进攻,从南北两个方向攻击长安以西区域。既然对方如此托大,自已当然不能容他们如此放肆。既非其主力在此,自已何不乘机将他们分而破之。

    

    打定主意之后,赫连勃勃立刻整军行动。鉴于乙斗率领两万骑离去,安定所剩骑兵不过两万。赫连勃勃有些担心这两万骑兵难以解决东府军,毕竟对东府军有些心理阴影。于是他决定调度两万步兵随行,和骑兵组成四万步骑兵的规模,东府军再厉害,也绝对敌不过已方四倍的兵力。而且这四倍兵力之中还有两万骑兵。

    

    半日调度之后,四万步骑兵浩浩荡荡从安定开拔,直奔新平郡而去。

    

    新平郡白土城,东府军朱龄石率领的一支万余人的东府军兵马正在此驻扎。不久前,他们刚刚攻下此城。

    

    朱龄石是奉命率这一万兵马从咸阳郡向西北进攻的。他们的目标是攻克新平郡之后再往北攻入赵兴郡,之后和朱超石攻占襄乐郡的一万多兵马组成兄弟联军合兵进攻安定郡以及陇东诸郡。

    

    新平郡是和安定郡只相隔一个赵平郡的临近州郡,赫连勃勃在安定郡集结兵力,新平郡自然兵马也不少。昨日进攻的白土城是新平郡第二大城池,是泾水以南的新平治所的门户城池。之前此处是姚苌发迹之地,羌族部落聚居于此,有过不少地方势力。而作为姚苌的根基所在,所以新平和白土两座城池建造的颇为坚固,且相互协同守望。要攻新平,便要拿下白土城。

    

    昨日朱龄石进攻白土城时,曾遭遇守军的顽强抵抗。城中五千兵马,虽然大多是临时征召正在训练的新兵,但是守城守的很顽强。或许这些兵士都是羌人,面对东府军的进攻反而有了同仇敌忾之心,故而才会这般卖力。

    

    不过他们遇到的是朱龄石。朱龄石可是东府军中的几位大将军之一,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大战,早已是成熟的领军帅才。面对小小的白土城的顽抗,他的办法多的是。况且以东府军的攻城手段,又怎会拿不下这小小白土城。

    

    在得知治所新平派出兵马前来增援的消息之后,朱龄石不打算跟白土城的守军耗着。他动用了随军携带的二十门重炮,一番轰炸之后,将白土城城楼城墙轰的面目全非。随后招牌式的爆破城门的行动开始。只需数个炸药包,便将白土城南城城门炸了个稀巴烂。

    

    东府军一千敢死队冲入城中之后,大队兵马随后跟进。城中那些羌人新兵哪里见识过东府军这样的彪悍军队,面对火铳手雷的一顿招呼,东府军全城推进,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将白土城全部拿下。

    

    不仅如此,朱龄石还顺带派兵在白土城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埋伏,将赶来救援的新平夏军四千余人的兵马打的抱头鼠窜,歼敌千余之多。

    

    一天一夜的时间,占领了白土城,歼灭城中兵马两千余俘虏千余,打援歼敌一千。这便是东府军中名声赫赫的大将军朱龄石凌厉的作战风格。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面前的敌人。

    

    不过,眼下他们即将要遭到五倍于已的赫连勃勃大军的进攻。在此之前,朱龄石并没有得到预警。他是在赫连勃勃的兵马抵达新平之后才得知有大量的兵马抵达的。彼时朱龄石正带着兵马前往新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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