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此刻的赫连勃勃而言,他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他就像是一个赌输了的赌徒一般杀红了眼,除了将对方歼灭之外,他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他知道自已就算是胜了也是输了,但这口恶气他不能不出。
“进攻,集结所有可用之兵,给我攻。天黑之前,必须攻下山头。他们已经顶不住了。我将带头冲锋,要死,我和尔等一起死。”赫连勃勃喘着粗气龇着牙对身旁一群浑身浴血的将领吼叫命令道。
身旁这些人尽管已经精疲力竭,但他们也还是吼叫着高声应诺。这场血战将所有人的血性都打出来了,他们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什么都不考虑了。
天黑之前最后的战斗打响。赫连勃勃集结了剩余的一万多大夏兵马向着山顶发起了进攻。赫连勃勃甚至亲自上阵,手持狼牙棒加入进攻的队伍,他要以此激励将士们,告诉他们自已的决心。
东府军也精疲力竭,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斗让他们疲惫不堪,靠着坚强的意志才能坚持下来。但现在,他们遇到了大麻烦。不但所有的兵马只剩下了不到四千人,其中还包括了千余伤者。那些伤兵除非是不能动的,但凡还能动的,还能站起身来握住兵刃的都参与战斗,他们知道眼下正是生死关头,他们不愿也不会放弃战斗。但眼下他们的麻烦不仅仅是兵力不足的问题,他们其实已经到了弹药物资都耗尽的地步。
弓箭等作战物资已经消耗了太多,现在每人只有一壶弓箭,远程压制打击已经难以为继。最重要的弹药物资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大量的火铳失去了弹药,迫击炮弹早就打光,炸药包昨日便消耗殆尽,爆炸弩也在不久前告罄。
如今东府军不但兵力折损近半,火铳弹药也所剩无几。唯一剩余的便是五百颗手雷了。那还是因为手雷在乱石地形的作用实在有限,爆炸时会被乱石遮挡威力,除非捏出空爆雷才有威力。但大战之时怎有时间捏出空爆雷。正因如此,这些手雷才留存了下来。
朱龄石心中颇为焦虑自责,此次作战之前,虽然自以为做了完全的准备,但还是物资弹药准备的太少了。自已低估了战况的激烈程度,也低估了弹药的消耗速度。对方的进攻如此猛烈,已方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应付,所以才消耗如此巨大。
但此时此刻,后悔也无用了。暮色之中,赫连勃勃率领一万三千多名兵士发起了最后的猛攻。对方在幽暗的暮色之中往上猛扑而来。东府军弓箭手立刻以弓箭压制对手,漫天的箭雨射杀不少敌人,也延缓了对方的进攻。双方在山顶下方一百多步的位置僵持了一会,直到东府军的箭支全部消耗完毕。一壶箭其实用不了多久,东府军的箭壶算大的,可背负二十支箭。但也不过顿饭时间便会射罄。
夏军虽然在山坡上被射杀不少,但箭支告罄之后,他们立刻意识到了。
“杀。他们没有弓箭了,也没火器了。杀光他们。”
夏军发了疯一般的呐喊着往上冲去,很快冲到了距离山顶不足五十步区域。东府军兵士们已经没有任何的远程打击手段,他们只能用地上的石头往下砸,以这种办法杀伤对手,从而阻止对方的进攻。但这显然并不奏效,对方的兵马实在太多了,黑压压的到处都是,石块固然可以砸伤甚至砸死对手,但这等规模的阻击完全不能抵挡。
上万夏军冲到了山顶边缘处,山顶已经守不住了。就在此刻,令人惊骇的一幕出现了。东府军守军之中猛然冲出数十名。他们冲出山顶边缘,向着狂奔而来的夏军扑了过去。他们的怀中冒着青烟,那是十余枚手雷捆绑在一起。这些兵士知道手雷投掷下去会落入石缝之中,造不成太大的伤害,所以他们以这种方式让手雷在敌军人群之中爆炸,以达到最佳的爆炸效果。
朱龄石见状瞠目大吼道:“谁让他们这么做的?怎可如此?”
一名将领低声道:“大将军,这是陈昊都尉他们之前商量的对策,为了怕大将军担心,陈都尉要我们替他们保密。还望大将军恕罪。”
朱龄石想起了陈昊是何人,那是一名东府军都尉,不久前受了重伤,一条胳膊被斩断了,已经无法拿刀了。没想到此人如此勇武,居然豁出性命做出如此决定。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猛烈的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暮色,宛如黑暗山坡上盛开的花朵。手雷威力固然不大,但十枚手雷捆绑在一起爆炸,威力堪比一枚重炮开花弹在人群之中爆炸。数十名东府军受伤兵士组成的敢死队冲入对方阵型之中,以自已的方式完成了对此战最后的贡献。
数十处的爆炸瞬间造成了上千敌军的伤亡,爆炸中心之人自然是血肉横飞尸骨难全,方圆两丈区域的其他人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被气浪掀翻在地连滚带爬,被破片打击的皮开肉绽。
朱龄石目睹这一幕,眼中泪光闪动。大声吼叫着举起兵刃。
“给我杀!”
“杀!”两千多名东府军将士反客为主冲下西侧坡顶,向着山坡上的夏军兵马冲杀过去。经受对方人肉炸弹冲击的夏军还处在惊惶之中,对方已经从山顶杀了下来,于是仓皇迎战。两千东府军将士胸中怀着悲愤之意,受他们激励之下一个个悍勇无畏宛如下山猛虎一般,夏军完全招架不住。不到盏茶时间,上方兵马溃败下逃,后方兵马见状也掉头往下逃跑。
赫连勃勃大声喝止,却也喝止不住。见气势汹汹冲杀下来,也只得选择暂避锋芒。
朱龄石及时的叫停了追击,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兵力其实还是已方数倍。离开了乱石坡的追杀极为危险,杀退对方此次进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天黑了下来,夏军再一次全部退到了乱石坡下,终于停止了进攻。
朱龄石命人迅速为伤者包扎,抢救伤者,让其余兵士抓紧时间吃干粮喝水恢复气力。
朱龄石心中没有半点高兴,虽然此次赫连勃勃的疯狂进攻虽然再一次被击退,但这次之后,下一次的进攻已方还能挡住么?到目前为止,东府军可谓真的是弹尽粮绝手段用尽,没有任何拒敌的火器和远程打击资源了。对方虽只剩下不到万人,但下一次进攻恐怕也是难以抵挡了。
山坡下,气急败坏的赫连勃勃接近疯狂。今日如此孤注一掷的一战居然还是到了眼前这个局面。五万大军已死伤八成,就算是铁军也要崩溃了。换作任何一人,也该立刻放手才是。
但赫连勃勃依旧在咆哮吼叫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整军,整军,继续进攻,继续进攻。今日不将此处之敌歼灭,我赫连勃勃誓不为人。传令,整军。”
众将领和兵士站在暮色之中沉默着,没人说话。山坡上全是受伤兵士的哀嚎。拼命逃下山坡的许多兵士浑身是伤的躺在山坡上呻吟嚎叫。
“陛下,要不还是慎重考虑一下退兵吧。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身经百战,历经沉浮,不必在此孤注一掷。陛下三思啊。”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大着胆子低声劝道。
“混账!安达,你想死么?朕宰了你。朕绝不可能放弃,今日不死不休。再敢多说半个字,砸烂你的脑袋。”赫连勃勃怒吼道。
那将领叹息摇头,默默走到一旁收拢自已的兵马。其他将领见状,也都默默前往收拢自已的兵马。他们知道,现在的赫连勃勃已经听不进任何的劝解了,他已经歇斯底里了。
赫连勃勃大声呵斥着亲卫整队,准备再发起进攻。就在此刻,坡下几名兵士飞奔而来,口中高声禀报。
“陛下,安定有消息前来,鹞鹰刚到。”
众人停下脚步,都转头看着这边。赫连勃勃怒声道:“呈上来。”
兵士将鹞鹰送来的竹筒呈上,赫连勃勃借着火把的光亮展开羊皮卷,下一刻将羊皮卷重重的丢在地上,破口大骂。
一名将领将羊皮卷捡起来,众人凑上去查看,那羊皮卷上写着寥寥几个字:“安定郡城被敌军围困,请陛下速速回援。”
众人目瞪口呆,心中骇然。虽然战前会议说了无数次关于敌人的企图,都认为他们会进攻安定郡。但此刻当真消息传来,众人还是心里凉了半截。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东府军一部已经兵临安定郡城城下。
“完了,这下全完了。”有人喃喃道。
“现在撤兵还来得及,陛下,我们必须速速回援,救援安定郡城。我们快马加鞭两天两夜便能赶到。只要安定郡城能坚持两天,便可里应外合解安定之围。”
“你这话真是可笑,我们只剩下万余兵马,伤兵无数。如何救援?兵马已经疲敝,就算两天两夜赶回去,岂能作战?为今之计,只能撤往新平,或者绕道回陇右。以目前我们的状况,根本不能同敌交战。”
“你莫忘了,我们还有乙斗将军的两万骑,他们去了武都郡。可以回援的。我们还没输,还有可为。”
“还有可为?这话你自已信么?早知如此,我们早该退兵。昨日便该退兵的,那么多人提醒了啊,可惜了。”
将领们纷纷议论起来,愤怒的争吵了起来。
赫连勃勃脸色铁青,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安定丢了又如何?速速整军进攻。”
众将错愕的看着赫连勃勃,心中均想:陛下恐怕是真的疯了。
“都愣着作甚?整军,整军!”赫连勃勃吼道。
众将无奈转身,大声下令兵马集结准备进攻。就在此刻,远处的天空之中三枚焰火弹徐徐升起,在空中久久不散。众人骇然停步,但见山顶上的东府军同样射出了绚烂的焰火弹,似是回应。
有将领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得到了答案。位于胡空谷南口外的斥候骑兵飞骑前来,禀报了大股兵马出现在胡空谷南口十余里外的消息。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赫连勃勃呆呆而立半晌,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委顿了下来。他用沙哑的声音道:“传令,即刻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