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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三二章 攻城
    数日后,郑子龙率领一万五千水军兵马抵达灞上,又两日后,一万名各地抽调的老兵也顺利抵达。至此,东府军攻城大军正式集结长安城下。

    其实东府军在关中的兵力并不少,除了安定郡朱超石率领的一万六千防备赫连勃勃的兵马之外,关中各地的还有四万维持地方秩序治安的老兵。外加建立的东府军外围地方郡兵兵马近三万人。这些兵马加上长安城下集结的近八万东府军主力,便已经接近十六万之巨。

    如果李徽强行征召的话,临时拉出二十万兵马集结长安城下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李徽自然不会做。地方上的治安稳定和防备赫连勃勃的兵马都必不可少。进攻长安要在不受干扰的情形下进行,所以不能放弃对夏国兵马的防备和地方上的掌控。更重要的是,在李徽的计划里,八万攻城兵马已经足够。

    李徽等人制定的攻城计划有数套,在综合的评判,征询众人的意见,权衡利弊之后,众人选择了其中一个方案。

    这个方案的重点是:围三阙一。

    对于长安这座规模巨大,城中集结了近百万人的城池而言,要攻下此城的难度可想而知。

    城防城廓以及城内的防御格局自不必说,长安城的防守体系和城廓区域的防御分布极为坚固。要说长安的防御体系第二,当世恐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称第一。但对东府军而言,防御的坚固永远不是重点,因为东府军拥有强大的破城手段。再坚固的城池,东府军都有能力攻破它。这也是东府军上下的底气所在,也是他们之所以如此自信,甚至自信到骄傲的原因。

    可李徽明白,破城或许能做到,但破城仅仅是开始。长安城中拥有大量的封闭式宫城结构。未央宫、长乐宫、明光宫、北宫、桂宫等等包罗其中,这些宫城大多宫墙高耸防御完备,里边是大量的宫殿群。说白了,它们都是长安城中的城中之城。攻破长安外廓城墙,不等于便破了长安城,而是要进一步的攻克这些城中之城才算是真正的攻克长安。

    除了这些可以作为防守城池的宫城之外,长安城中的坊市结构已经基本成型。所谓坊市其实便也是高墙封闭的居民聚集区和市场区域。数丈高的围墙将整个长安城分割成大量的狭小空间,成为了一个个的小寨堡。其中最坚固的当属东西市的坊市以及罗寨和樊寨寨堡,这些地方都可以作为寨堡屯兵反抗之用。

    所以,其实最难的不是长安城的城墙有多么高大,护城河有多么宽阔,而是长安城中大量的守军和人力配合之下的城内巷战。东府军攻入长安城中之后,才是真正残酷战斗的开始。依仗着城中的复杂地形和宫城格局,再加上数以百万计的百姓,长安城将是处处死地的战场,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今的长安城中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忠诚于姚秦之人。每个朝代,居住在国都的人相较于都城之外的百姓忠诚度都更高,因为他们生活在都城这个权力中心,所谓的天子脚下。他们享受的福利所受的熏陶都和国都之外不同,自然会产生这种忠诚。眼下的长安城中的百姓便是如此。而之前被撤到长安的外地百姓,又有很大一部分是自愿前往长安躲避东府军的。

    这些天,姚泓等人在城中大规模动员军民,他们丑化东府军将东府军说成是洪水猛兽,青面獠牙的魔鬼一般。大肆造谣东府军在进入关中之后做了许多恶行,什么烹杀孩童,夺人妻女,杀光男子等等。这些手段自然是为了让城中百姓恐惧东府军而完全忠于朝廷,让他们为了不肯落入东府军之手而誓死血战。不得不说,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这些手段是极为有用的。

    可以想见,一旦东府军攻入长安,迎来的是怎样的场面,将陷入长安城百万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他们会拼死抵抗,避免被洪水猛兽一般的东府军占领最后的家园。

    对李徽而言,他最不愿意看到两件事。其一便是攻长安代价太大,东府军若伤亡太过巨大,不但是将士们宝贵的性命被剥夺,李徽难以接受这些好男儿战死的结果。而且,东府军一旦损失严重,将会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会有人乘机发难而难以应对。其二便是长安百姓的死伤太多。百姓无辜,一旦进入惨烈的巷战环节,东府军必不会心慈手软。一旦百姓成为了帮凶,必然是要将他们当做敌人看待而歼灭。那样一来,长安百姓的死伤数量将不可估量。

    李徽自不是圣母心态作祟,他也早就表明了态度,战场之上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但这对后续的治理极为不利。杀一人,则会和此人身后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成为仇敌,杀的越多,仇恨便越多。李徽没有时间在关中耗着,收复关中之后,有些事必然要发生,李徽不能自已和东府军牵扯太多的精力和兵马留在关中维持秩序和治安。他需要快速的让关中稳定下来,才能分身他顾。所以,能够不制造仇恨,能够不增加治理成本,都是他希望做到的事情。

    正是鉴于上述的考虑,李徽绝不希望出现破城之后血战长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发生。而要避免发生这一切,则在攻城计划上必须做好谋划。

    起初李徽是打算围攻长安,将长安城围的水泄不通,不给他们留任何后路。但李徽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本就打算血战到底的长安城中的百万军民,在没有了任何逃命的可能之后,必是困兽犹斗不死不休。这恰恰是姚泓等人希望看到的。到时候,全城血战的场面必然会发生。

    故而,李徽决定实行围三阙一的攻城计划。简单来说,便是保留长安城中的人活着的希望,给他们退路。

    基于人性的考虑,人在有希望活着的时候不会鱼死网破。有些忠诚其实经不起考验,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一旦东府军大举攻城,大炮轰到城池之中的时候,铁板一块的长安城必会生出各种裂痕和嫌隙。压力给的越大,这些裂痕便越容易崩裂。

    城中百万人,要说全部和姚氏一条心,为了姚氏甘于豁出性命的人肯定有,但绝不是全部。宗族、世家、官员、军队、百姓,这些人只是目前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同仇敌忾,因为他们没有选择。但一旦有所选择,必会生出异心。利用强大的军事压力,造成其内部的分裂,又在攻城上留出让人出逃的机会而非将他们逼到绝路上。这么做一定会有令人意外的结果。

    李徽了解人性。人性之中有些东西是经不起考验和诱惑的,趋利避害,那本就是根植于人性的底层之中。绝大部分人是超脱不了这些本性的,只有那么一小撮人才会杀身成仁,为了忠诚节义,为了大道至理,为了信仰理想而不顾性命。这一点,在李徽数千年的认知里看的太多了。所以,李徽要利用这一点来分化城中的力量,来压迫和诱惑城中之人,让长安城中的铁板一块崩裂。

    其实做出这一决定并不容易,毕竟李徽等人最担心的便是让城中姚秦兵马逃脱了长安这座囚笼,最终流窜各地导致巨大的混乱。围三阙一的攻城战法是违背了一举攻灭姚秦的想法的。会增加关中完全收复的难度和时间。

    但是,在商讨之后,李徽和众人都认为,如果能够掌控对方的逃脱方向,并且加以防范和驱赶,事情可能并不会那么糟糕。

    比如说,现在的计划之中,要阙开的豁口是长安西城。这样的话,对方要事突围逃走,便只能往西。东府军会在长安南北城方向以围城兵马驱赶。而逃出长安的兵马最可能的目的要么是逃往陇西和陇东之地,托庇于陇西部族或是夏国。这样的话,便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逃跑路线。东府军要做的便是驱赶他们远离关中,让他们去夏国或者是陇西之地,那也暂时能够接受。

    而这一围三阙一的攻城计划其实很大的风险。八万攻城兵马,本就数量不足。要三面围城,必须进行分兵。主攻的方向在东城,最低要有五万兵马进攻。所以南北两城的兵力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人。虽然南北两城的兵马只是辅攻,进攻的任务不重。但是兵马不多的情况下,一旦对方从南北两城发起反攻,出城正面交战的话,很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在商议攻城策略的时候,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担心。有将领认为,最稳妥的办法是将兵马集中于一处猛攻,才能确保攻城的强度。同时,对方也找不到反攻的机会。而以如今的兵马布局,会被对方找到突破口。

    李徽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不过他还是决定执行围三阙一的计划。因为这是分化城中力量,避免惨烈巷战,造成后续大麻烦的可行计划。而且,李徽分析了姚泓等人的心理,认为他们没有这个胆量出城主动进攻。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姚泓和如今长安城中的掌权之人的战略意图是保守的。从一开始他们便是要死守长安,所以才会放弃长安之外的一切地盘和城池。但凡他们有主动进攻的想法,东府军的推进也不会这么顺利。

    宜君之战后,姚秦最后一点主动进攻的心气都被打没了,他们怕是鼓不起这个勇气主动出城进攻。因为这样做对他们而言同样风险巨大。只有在长安城的城廓保护之下,姚泓等人才有安全感。

    尽管李徽不能完全笃定他们不敢出城进攻,但战争本就是一个博弈的过程。李徽认为对方大概率不会出城主动进攻,既然赢面很大,他自然敢为这场博弈押注。

    ……

    经过数日的整备,十一月底,东府军对长安的攻城战终于正式进入实施阶段。

    南城周澈的一万五千兵马率先发动,于二十七日猛攻位于西安门外的王莽社稷庙。此处又叫王莽九庙,正是当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之时在西安门外两里外建造的祭祀庙宇。

    这王莽九庙的规模不小,方圆三里,四方形状,围墙高厚,完全可以作为屯兵的卫星城之用。此处有姚秦千余兵马驻扎,位置横跨西安门和安门之间,迫近城墙城门,有着很好的屯兵压制监视的作用。

    攻占此处的目的自然也很明显,作为南城门外一座不小的卫星城,王莽九庙可作为南城东府军的屯兵之所。进可对城墙城门发起威胁,退可作为屯守之处。这也可防备对方可能的对南城东府军发起的主动进攻。有了这座庇护之地,关键时候可起到退而固守的作用。

    相较于长安北城的李荣的一万五千兵马不得不驻扎在城外寒冷的雪原旷野营地而言,不可同日而语。

    周澈之子骁骑将军周毅率领五千兵马用了一天的时间便攻下了九庙。若不是不想破坏九庙的防御和庙宇设施的话,其实几个时辰便可以拿下。但为了能保存内部建筑,以供兵马入住其中,让兵马不必受露营之苦,所以进攻时耐心了些。分两军从东西方向同时攻入,清理了其中的守军,所以花费了些时间。

    东城方面,攻城前的准备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大军从灞上挺进长安东门,在夺取灞河的控制权之后,修复了被摧毁的灞桥桥面。然后兵马抵达东城。

    长安东城有三座城门,自北向南分别是宣平门、清明门和霸城门。此番东城东府军进攻的是居中的清明门。虽然此城门乃是主城门,颇为雄伟高大坚固,配套的防御设施更加的完善。但东府军选择此处的理由也很充分,此处城门外地域开阔平坦,便于兵马调度。另外,清明门内是大量的民居坊市所在之地,是长安城繁华的大街所在。是除了宫城之外的繁华核心地带。

    东府军就是要先从压迫城中的百姓,给他们造成心理上的巨大压力开始展开攻城行动。

    从二十七日凌晨开始,东府军便开始在城下建造重炮炮台。五千余工程兵装运土石物资开始建造工作。另有数千兵马协助工程兵的建造。

    天气虽然严寒,上一场大雪还没有消融干净,地面的泥土都冻得坚硬。但有炸药作为爆破的手段,东府军工兵夷平了灞河旁边的两座小山。近千辆大车源源不断的将土石运送而来,供给工兵修建炮台。

    三日后,一百五十座炮台完工。在长安东城清明门四百步外高耸的数丈高的炮台群甚为雄伟,像是矗立起了一个个巨大的廊柱一般。

    距离城墙四百余步的距离,其实对于火炮的阵地而言太近了些。毕竟东府军的重炮射程很远,一般的重炮射程也在两三里之外,无需靠近城池修建炮台也能对城头轰击。不过,此番东府军的重炮可不是只射城头的防守设施和守城兵马,他们的目标是城内的街市民坊居民区,射程要深入长安城内部。

    众所周知,长安城的规模很大,城廓长宽都超过了十八里,是不折不扣的超级大城。其规模恐只有大晋都城建康可比。这样的超级大城,对东府军的火炮而言着实有些鞭长莫及。东府军重炮的极限射程是两千八百步,那便相当于五里的射程。对着长安这座城池进行轰炸,就算以极限距离进行轰击,也只是在外围。而越是城池内部,便越是重要的区域。繁华的街区坊市都集中在中心区域左近。所以,此次东府军的重炮要想起到巨大的威慑轰炸的效果,确实需要想些办法的。

    将炮台推进到城下四百步的距离,这正是为了增加重炮的有效射程。越是靠近城池,打击的范围和纵深便越大。为了更进一步的增加射程,便要修建高高的炮台。炮台高一丈,射程多百步,这是因为炮弹的弹道更高,落地便更远之故。

    同时,此番攻城战之前,所有的重炮都经过一些小小的改造,以便增加炮膛装药剂量。这些改造很简单,便是以钢环套入炮筒和炮膛,形成加固环,对炮筒和炮膛进行了粗暴的加固。

    泡了热油的加固环膨胀之后可以轻松套上炮筒,到位之后一旦冷却便紧紧的箍在炮筒上成为加固炮筒的固件。这种办法其实并不新鲜。只不过,东府军铸造重炮时已经考虑了重炮的性能,并不需要这么做。但此番为了增加重炮的射程,将会增加装药量,为了安全之故,做了这样的改造。

    如此一来,经过各个方面的累积,东府军重炮的射程当可增加里许范围。这便意味着重炮洗地的时候,对长安城中上下的威慑和打击力度加强了不少。

    东府军行事便是如此,为了作战目的,他们可以将细节做到极致,为了达到战斗的效果和目标,他们可以不厌其烦绞尽脑汁的做到最好。

    炮台完工之后,一百五十多门重炮登场,利用绞盘木吊将重炮分段吊上四丈高的两丈方圆的炮台顶端。然后进行安装固定和调试检查。

    这个过程又经历了两日的时间。在此期间,长安东城外又矗立起了八座高耸的云霄攻城车,三座相距两百步高达十丈的角铁瞭望塔也矗立起来。

    攻城的主力乃是东府军的三个万人梯队,其余一万作为预备队,最后一万作为后勤保障兵马。三个主力万人队在这几天已经完成了对于战斗细节的梳理,战斗武器的检查和弹药的分发,战前写遗书表决心等等战前的动员。

    长安东城之下,战意浓烈,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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