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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六三章 消息
    建康城,青溪之畔宋王府中。

    炎炎烈日连日来炙烤着建康,建康本就是闻名的夏日炎热之都,毕竟周围有一圈山围绕着,遮挡了风向。每年夏天都是最难熬的季节。

    不过,那是对普通百姓而言。豪阀之家自有应付之法,要么修建水阁凉亭,要么储存冰块夏天拿出来降温,要么便是仆役打扇,将汗水和炎热转移到别人身上去。

    刘裕躺在宋王府后宅堂屋的凉椅上眯着眼打盹。穿堂风夹杂着冰块的凉意拂过身体,别说炎热了,刘裕甚至还需要在身上搭上一片薄毯,防止受凉了。

    过去几个月,刘裕做了不少事情,心情也很好。

    自废了司马德宗,立新帝司马德文之后,朝廷里再无人能够掣肘刘裕。司马德文完全以刘裕马首是瞻,在大小事务上全凭刘裕的意思行事。之前司马德宗在位时,试图玩一手平衡之术,所以在朝堂事务上有时候还站在谢琰等人一边。现在的司马德文可不会这么做,他知道自已为什么能登上帝位,所以完全依附于刘裕做决定。

    这样一来,刘裕行事便再无阻碍。在他的推动之下,朝廷其他方面的用度全面压缩,实行先军政策,将资源人力全方位倾向于征兵练兵造船造火器和兵器装备,全力扩军备战。

    按理说,在关中关东都被收复,北方局势已定的情形下,完全不必要这么做。所以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刘裕意欲何为。刘裕和李徽这两支大晋的庞然大物之间必有一战,刘裕便是为了和李徽争雄而扩军备战。

    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是颇有成效和动力的。即便这台机器看起来已经破旧了,但毕竟是百年基业,底蕴尚在,沉淀尚在。整个大晋的财税人力是个庞大的数字,特别是拥有着江南这般繁荣肥沃之地,开发已经相当的完全,商业发达,且人口资源极为丰富的地区。

    有句话叫做‘三吴熟,天下足。’。江南之地,百年来未曾经历真正的战火,发展势头根本没有断过。不像北方之地,虽然开发充分,也曾经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但是这些年来战火不断,百姓死于战火,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

    可以说,整个北方之地,即便不从当年八王之乱算起的征伐死伤,就单单从苻坚强征百万兵马南下攻大晋开始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死伤便有数百万,几乎死了一茬。对经济的破坏也极大,田地荒芜,饥荒连连。一些势力为了军粮,庄稼还没熟透便收割了,为了战马的青料,直接割走了尚未成熟的青杆。

    所以,实际上论物力财力人力,大晋都比如今的北方要有潜力的多。朝廷政策一旦将这些资源倾斜,便是庞大资源的注入,带来的成效也自然极为显著。

    目前为止,刘裕已经征集青壮人力二十万入军,加上原有的兵力,兵力超过三十万之巨。这些兵马虽然训练的时间不长,有的还刚刚入营,但毕竟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兵力。

    水军的战船打造也进展颇为迅速。拥有成熟打造重楼战船技术的水军,在材料人力不缺的情形下造船速度极快。江陵到姑塾一路沿江下来有造船工坊十二家,一年前便开始全力打造战船。每个月都有近二十艘大小船只制造完成下水测试。如今一年多的时间过去,重楼战船增加了八十余艘,快船和其他船只更是打造了百余艘。

    到六月初为止,刘裕手中的水军数量增加到四万,拥有重楼战船一百五十余艘,快船七十余艘,其余各类战船两百多艘。这已经是一支庞大的超级舰队。

    在火器打造之事上,刘裕自然更不会怠慢。秉持着不管质量只求效率的原则,大量的火炮火铳等火器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来。尽管都是粗制滥造之物,火药也不够精纯,技术工艺还停留在七八年前东府军火器的水准。但因为数量庞大,不计代价,从而拥有了颇为强大的战斗力。

    盔甲兵器自不必说了。大晋的兵器司武备司所辖的数十个作坊日以继夜的打造兵器防具装备兵马,刘裕公器私用,将这些工坊视为私人之物。朝廷全部掌握在他手中,自然是什么都无所顾忌了。

    如此大规模的扩军备战,所需钱粮无数。大晋的财税早已在多次的动荡之中亏空严重,即便克扣停止了其他方面的支出,要支付如此巨大的钱款费用也是不足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刘裕和群臣上奏,拟定了增加赋税的办法。不但增加了之前固有税收的税率,更增加了多达五十多项的税收名目。

    虽然刘裕为了顾忌百姓的舆论,将这些新增的税收名目统一称之为扩军税,并告知只征收一年的时间。但即便如此,还是引起了百姓们极大的愤怒。只不过为了迅速支撑起扩军备战的局面,这些百姓的愤怒自然不在刘裕的优先考虑范围之内。但凡有不交新税,妄议朝廷政策,甚至聚众闹事的,都在严厉的打击范围之内。以强力手段镇压,让百姓们安静下来是此刻最有效的手段。

    可以说,为了尽快的增加自已和李徽叫板的筹码,刘裕绞尽脑汁,加快速度的实现自已的计划。刘裕心知肚明,留给自已时间很短暂,他必须全力应付。在废立之前,或许还能拖延一段时间,但在废立之后,李徽必然已经开始准备军事行动。双方已经撕破了脸,正式开打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东府军于三月底已经从关中撤回了徐州。那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兵力已经部署到了广陵和临江郡一带。这便是信号。李徽已经开始筹谋进攻,一切迫在眉睫。

    不过,近来从徐州传来的消息有些微妙。

    刘裕早已在徐州各地安插了大量的耳目,这也是常规操作。正如刘裕相信,在京城和自已的江州荆州所属地区上,也遍布了李徽的耳目一样。敌对的双方探听对方的情报是很正常的,就看这些棋子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了。

    刘裕的耳目包括了徐州的普通百姓和地方官员和军中的将领。另外还有一些徐州本地的士族。由于徐州官僚系统很难渗透,而且李徽手下有能人,暗中会监察这些官员,好不容易埋伏的眼线和内应被清除了不少,所以刘裕让刘穆之减少对高层的渗透,对中低层官员和各行各业的百姓广撒网。重点策反的是一些地方的士族。

    毕竟,普通的百姓觉悟没那么高,利诱容易成功,胁迫起来他们也害怕。而徐州的地方士族是最容易策反的,因为这些家族之前在徐州地方享有特权,好处都是他们。但李徽入主徐州之后,对世族的政策算不上友好。任用寒门出身的子弟,动了这些人的蛋糕,表面上他们没说什么,但暗地里却颇为恼怒。这群人其实也是刘裕的耳目之中探知核心秘密的主要力量。

    官员和军队之中也必然有败类,即便是徐州的官员和东府军中,威逼利诱之下也有不少人成为了耳目内应。

    通过这些遍布徐州各地的耳目,刘裕基本上掌握了徐州各地发生的一些重大之事。虽然核心机密难以探知,但是掌握徐州各地的舆情和流言,对一些公开或者半公开的大事的掌握还是对刘裕掌握徐州的情况有所裨益的。

    比如东府军回徐州后的大致部署,军中即将进行轮流休假等事情,刘裕几乎第一时间便掌握了情况。

    四月初在表彰大会上发生的李徽坠马的事情,刘裕也在第二天便知道了情形。不过刘裕一开始并没有在意此事,毕竟不慎落马这件事不值一提。自已就算是骑术精湛,不也有落马的时候。况且,李徽这样常年领军作战之人,摔一下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根据禀报,李徽之后也并无大碍。

    相较于李徽落马,刘裕倒是对之后徐州夏季征兵的事情更加的关注。刘裕也没想到,东府军的夏季征兵居然规模如此之小。按照常理,在关中损失了不少兵马,李徽又肯定会准备和自已开战,定会大规模的扩大征兵规模,以扩充东府军的兵力备战。

    如此反常的征兵行动,自然从一开始便引起了刘裕的疑惑。也正是在刘裕的命令下,刘穆之下令在徐州的耳目细作全力去查明原因。若非这些耳目细作竭力的钻营查勘,徐州财政亏空,周澈等将领和李徽等人在此事上发生的严重争执,乃至周澈气呼呼的离开淮阴回青州的消息也不会这么快的被曝光。

    这件事上,军中细作和官员士族禀报的情形基本相同,互相佐证,让这件事变得颇为可信。

    只不过,刘裕和心腹众人分析了这个情报之后,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最大的疑点莫过于周澈和李徽争吵翻脸的事情。且不说李徽在徐州的身份地位,那周澈或许会和李徽意见相左,但也不至于闹到直接不辞而别跑回青州的地步。

    再者,李徽和周澈是结义兄弟。周澈在居巢县之时便跟随李徽,乃是李徽最为忠心得力的左膀右臂。如今更是徐州最高军职,被授骠骑大将军。更是东府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乃是名义上的东府军最高领军将领。另外他还兼青州和冀州刺史,领两州军政事务。由此可见,李徽对周澈也是极为信任的,引为肱股。

    二人关系如此紧密,怎会因为一个征兵的事情而闹的不可开交。

    其他的关于徐州财政亏空的消息,也难以验证。徐州这些年发展的很好。据说他们有一种肥料,可以让庄稼增产四五成。这些年年年丰收,粮仓里的粮食据说都积压了多年,甚至都拿来喂牲畜。作坊也是一片片的开,商家多如牛毛。前往徐州的商家船只多如过江之鲫,日日夜夜的沿着邗沟向北进入徐州射阳湖码头。

    如此繁荣的景象,财政税收定然是盆满钵满,否则徐州境内怎会大兴路桥码头工程,大规模的建设房舍,挖塘筑坝建水利?更直接的证明是东府军连续北伐,收复关东关中打的都是大战,火器火药的消耗是何等的数量。这些东西都是吞金兽,这一点刘裕比谁都清楚。若无充足的财政支撑,李徽怎敢如此。

    当然了,这一点也许是倒果为因。也许正是因为李徽好大喜功,大兴土木和连续北伐造成了财政的亏空。这些还有待证实。

    但是,周澈和李徽闹翻这件事,绝对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针对这件事,刘穆之的想法也是如此。他向刘裕建议,不妨稍安勿躁,等待此事后续再定夺。同时,刘穆之也认为,最好此事是真的。如果周澈和李徽真的闹翻了,那将是极大的利好。在目前这种局面下,徐州内部生乱,将会让东府军暂无可能造成威胁。这符合目前已方拖延时间,加强武备的目标。最好能拖延个一年半载,到那时,已方大军和军备全面成型,三十万大军将可横扫徐州,彻底铲除李徽势力。

    事情的进展让刘裕等人颇为惊喜和意外。徐州境内传来的消息令人兴奋。不但基本坐实了李徽和周澈真的翻脸,而且得知了周澈已经在青州独立于东府军之外建立了青州军,还克扣了东府军五千战马的消息。

    消息传来的时候,刘裕正和刘穆之在喝酒。

    “这个周澈可以啊,藏得挺深啊。十几年的好兄弟不当了,终于露出獠牙,不肯屈居李徽之下,要和李徽撕破脸了啊。”刘穆之感叹道。

    刘裕冷笑道:“这个李徽妒贤嫉能,行事刚愎自用,听不得他人之言。若周澈当真叛他,恐怕也是积累了多年的怨气。想当年,我不也是如此么?我就是被李徽那厮气的,他若不欺辱轻慢于我,我又怎会离开徐州。说到底,是他李徽难以容人。”

    刘穆之笑道:“这要是说起来,还得感谢李徽这厮难以容人。否则宋王现在岂不是还在他手下,或许当个将军呢。可怎有这鲸吞天下的机会?”

    “哈哈哈哈。”刘裕大笑不已,深以为然。叛逃离开徐州,脱离李徽的掌控,是刘裕在不断的为自已的人生复盘之时的得意之笔。刘穆之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了。

    不过两人依旧保持着谨慎乐观的态度。虽然得到的消息似乎证明了李徽和周澈反目的事实。但是原因却还不充分。一件事要证明其真实性,不光是看到结果,更要找到其原因。只有因果通畅,前后的脉络清晰,理由充分了,才能彻底的相信此时。因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结果。

    终于,在不久前,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送到了刘裕手中。

    满脸带着压抑的兴奋,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的刘穆之禀报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宋王……宋王……李徽要死了,李徽真的要死了。”

    “什么?什么?”

    刘裕满口的茶水喷了出来,喷了刘穆之一脸,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此事当真?莫不是说笑?”刘裕站起身来大声叫道。

    刘穆之从胡子上抹去几片茶叶,带着满脸水渍低声道:“千真万确,这次的消息属下认真的分析了之后,认为真实性起码有八成。”

    刘穆之向来谨慎,不会把话说满。他说八成,那已经是有很高的可信度了。

    在刘裕满脸的期待中,刘穆之将探知的关于李徽求医问药的所有消息都合盘托出。

    “如此看来,李徽是伤势严重,故而数月不能公开露面,只能在府中偷偷医治。现在还在求天材地宝以续命,所以是伤势极为严重。那也就是说,之前他落马导致的伤势恶化?”刘裕脑子转的飞快,快速的理清楚前后的因果和已知消息的联系。

    刘穆之点头道:“宋王圣明。整件事也因此豁然开朗。那李徽必是在关中作战中受了伤,伤势本来已经恢复的很好,但在四月里摔下了马,导致伤口崩裂恶化。怪不得当初有传言说,李徽当日脸色难看的很,必是伤口已经崩裂强忍着不为人所知。”

    “对对对,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刘裕兴奋的点头。

    “那周澈和李徽的反目,恐怕也是这个原因。李徽的伤势,周澈定然知晓。他定是知道李徽命不久矣,所以才敢和李徽反目。周澈所惧者,唯李徽一人。李徽要死了,周澈定想乘机起兵夺权。否则李徽的长子李淮必要被推举为主,他周澈可没有机会。所以借东府军征兵之事和李徽翻脸。”刘穆之道。

    “对对对,定是如此。”刘裕连连点头。

    “那李徽遍请名医医治,那些名医出来后一言不发,一句话也不肯透露。这恰恰说明被诊治之人伤势严重,且身份尊贵。只能是李徽,若是李徽的夫人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人,固然可能会大张旗鼓寻医问药,但绝不会担心公开伤者的身份。只有李徽病重,影响巨大,所以才会不让那些人透露消息。因为干系实在重大。”刘穆之继续分析道,额头上一片湿漉漉的茶叶在发髻上晃荡着。

    “没错,没错。穆之所言极是,所言极是。这件事……这件事简直是天大的喜事。穆之,你知道,此事一旦为真,则意味着什么吗?”刘裕沉声道。

    刘穆之道:“那还用说么?属下自然知道。李徽一死,则徐州群龙无首,内部分裂。加上徐州兵员不足,财政亏空,那么,这徐州很快就要陷入混乱之中。对宋王而言,这将是天赐良机。宋王甚至可以不必忍耐等待,而是可以趁此机会发兵进攻。或可……弹指可灭之,唾手可得之。”

    刘裕的大手重重的拍在了桌案上,激动的鼻息咻咻,呼哧呼哧的喘息。

    “你明白就好。这将是天赐良机,你说的没错。上天佑我,成就大业的时机就在眼前啊。穆之,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得多苦么?谁能想到,就在眼下了。”刘裕道。

    刘穆之也兴奋的点头,不过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谨慎。

    “宋王,消息还需要佐证。这件事虽然已经完全通畅,几乎可以断定是真。这几个月的时间,综合各种迹象都说明了这一点。但李徽诡计多端,谁也不能保证其中是否有诈。所以,我们还需要稍安勿躁,继续观察。毕竟,谁也没看到李徽的伤势,没法亲眼验证。”

    刘裕心中其实已经觉得无需验证了,但他还是同意刘穆之的话,点头道:“穆之言之有理,那便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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