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王府后宅堂中,刘裕小憩刚刚醒来,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看到了满头大汗的刘穆之正跟随管事从外边进来。
“穆之,你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你怎不在家中消暑?”刘裕站起身来,伸了懒腰。
刘穆之快步趋近,脸上带着热辣辣的油汗,神情迫切。
“宋王,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刘穆之连声道。
刘裕一喜,他知道是什么消息。这些天他要刘穆之密切关注李徽的病情消息以及相关的侧翼可佐证李徽生死的消息。看来刘穆之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了。
刘裕挥了挥手,管事和堂屋中侍立的两名婢女行礼退下。
“快说,情形如何?”刘裕一把拉住刘穆之的胳膊,低声道。
刘穆之用袖子擦了把汗,沉声道:“谢琰要去淮阴了。”
刘裕一愣,皱眉道:“何意?”
刘穆之道:“宋王,这还不知道是何意么?谢琰突然要去淮阴,此事难道还不明白么?他之前轰鸣在京畿各县巡视旱灾,据说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清闲。突然间回到建康,向陛下上奏说他的堂姐谢道韫生病了,要去徐州探望。你说这是为什么?”
新皇司马德文登基之后,为了排除谢琰这个朝堂中的干扰,刘裕授意之下,司马德文命谢琰去巡视治理今夏的京畿旱灾。京畿今年旱灾严重,需要从长江之中调水抗旱灌溉,事情繁重复杂。以前都是地方官员做的事情,但现在要谢琰前往坐镇,便是要将谢琰支开远离朝堂,免得碍事。
“你的意思是,谢琰去徐州是因为李徽?”刘裕低声道。
“当然。前几日我们才得到消息,那谢道韫还在淮阴出现过,不像是有重病的样子。那谢琰去徐州探哪门子病?况且,就算谢道韫生病,除非死了,否则那里需要谢琰亲自前往?这明显就是谢琰的借口,他是要去徐州见李徽。而这种时候,若非李徽病的要死了,他又为何要去?宋王,此事我敢断定,定是李徽快要死了,所以派人来让谢琰前往淮阴见最后一面。毕竟,李徽必是有许多事要交代谢琰。”刘穆之低声道。
刘裕兴奋点头道:“说的极是,恐怕正是如此。”
刘穆之继续道:“而且,适才我刚刚得到消息,谢琰不久前去了南明观。你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裕沉声道:“南明观?那不是陈郡谢氏家观么?听说当年陈郡谢氏所食五石散等丹药便是道观所炼制。难道谢琰是要去求取治疗李徽伤势的丹药?”
刘穆之摇头道:“如炼制的丹药可救李徽,怎会拖延到如今?况且这南明观并非炼制寒食散的道观,谢氏家观三座,这南明观炼制的是一种特殊的丹药,名为回春丸。此丸甚为神奇,可起死回生,激发生机。即便是病入膏肓之人,也可食用起身行走说话如常人。”
刘裕愕然道:“那岂不是李徽要得救了?谢琰去求了那回春丸?”
刘穆之微笑道:“宋王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那回春丸虽是能激发生机,让垂死之人能够起死回生。但此物药效持续在数个时辰而已,最多不超过一天时间。药效一旦消失,人便即刻丧命。此物一般为将死之人最后关头服用,交代后事,叮嘱子孙,安排未尽事务之用。因其珍贵之极,唯有豪阀皇族之家才有身家求得此物。”
刘裕恍然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听说过此丹药。此物竟然如此神奇,当真令人惊叹。是了,你的意思是,谢琰去南明观求了回春丸?那岂不是正说明李徽已然不治。他是要去徐州将回春丸给李徽服用,让李徽在弥留之时回光返照,以交代后事。那岂不正说明李徽已经无力回天了?”
刘穆之呵呵笑道:“正是如此。”
刘裕长吁一口气,沉声道:“很好,看来李徽真的要死了。”
刘穆之正待说话,忽然外边有脚步声响,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事?”刘裕喝道。
“宋王恕罪,小的来找刘大人,禀报最新情报。是关于谢大人的。”门口那人道。
刘穆之和刘裕对视一眼,刘穆之道:“进来禀报。”
那人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刘穆之道:“说。谢琰有什么消息。”
那人应诺,沉声禀报道:“谢大人的车马已经出发前往北城江边码头。谢府内细作探知,谢大人携带了家眷一起前往。还偷偷将谢府中的两根金丝楠木装车带走了。”
“金丝楠木?哈哈哈,这是要给李徽制作棺椁了。恭喜宋王,贺喜宋王。李徽将死之事板上钉钉了。”刘穆之大喜道。
刘裕也喜笑颜开,沉声道:“好好好。我本打算阻止谢琰去徐州,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了。那李徽好歹是一方枭雄,便让谢琰给他送棺木去,算是我刘裕给他最后的面子吧。”
刘穆之挥退报信之人,躬身道:“宋王,如今看来,李徽将死的消息已无任何疑问。前后印证,皆无怀疑。李徽一死,徐州群龙无首。周澈离心,更是会乘机发难。宋王,大事将成了。”
刘裕面露微笑,沉声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如此良机,不可错过。本来还想隐忍壮大实力。如今李徽将死,要做好主动出击的准备才是。穆之,你去安排,调集兵马秘密集结,十日内务必集结大军,备好物资粮草,做好进攻的准备。只待李徽一死,徐州一乱,大军便可伺机进攻徐州,将徐州彻底铲平。”
刘穆之躬身道:“属下这便去办。”
刘穆之转身欲走,刘裕却又叫住了他。“穆之,你说如我现在让陛下禅位于我,当无人阻拦吧。李徽将死,朝臣俯首,我又何必小心翼翼?”
刘穆之愣了愣,忙道:“宋王,此刻让陛下禅位,固然无不可。但我觉得,还是该解决了徐州之事再说。若此时夺位,恐横生枝节。”
刘裕皱眉道:“横生枝节?除了李徽,谁能阻我?穆之,这些年来,我不就是要成就大事么?怎地事到临头,你却要劝阻我了?”
刘穆之忙道:“宋王,我的意思是,民意尚未归心,宋王不可操之过急。废立之事对宋王德望有损,此事尚未平息。如今宋王又要夺位,怕是不妥。不如攻灭李徽之后,挟攻灭徐州之余威,令天下百姓折服归心,自然水到渠成。”
刘裕大笑起来,声震屋瓦。
“穆之,你一向谨慎,不过谨慎的过头了。既然李徽即将身死,天下再无我刘裕之敌。此乃天命归我之兆。天予不取,反受其疚。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若违背天命之意,天必弃我。至于你说的民意归心,有则更好,便是他们不归心于我,又当如何?待我解决徐州之事,可恩威并施之,定能令他们归心于我。倘若此刻我还犹豫不决,我刘裕岂不令天下人笑话。穆之,我可不是桓温,当断不断,进退失据,徒增笑尔。”
刘穆之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宋王想过没有,一旦宋王此刻登基,顿丧大义。出兵徐州,也需有口实。徐州李徽声望高隆,颇得民意。又收复关东关中之地,乃大晋功勋之臣。伐之已违民意,况无故乎?此番用兵,当以陛下之诏行事,则过归于陛下。将来可以此理由逼迫陛下禅位,不污宋王之名。若宋王登基,则一切皆由宋王背负,此非明智之举。”
刘裕眉头紧锁,冷声道:“穆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若即位,乃代晋而立,改朝换代。难不成我还要顾及他人感受不成?就算我听你的,难道我登基之后天下人便会心悦诚服么?放眼天下,乃武力强盛者得之,哪有患得患失者能有建树?实力才是一切,挡我者杀之便可。我已经受够了,等不及了。待我登基之后,挟改朝换代之威,横扫徐州。到那时,岂不是更会让天下人慑服?我便是要以皇帝的身份横扫徐州,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天下之主。你的那些算计谋划固然是周到,但如今根本不需要这么做,完全是多此一举。”
刘穆之还待再说,刘裕摆手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了。莫要忘记你的身份,你当助我,而非阻我。”
刘穆之轻叹一声,躬身道:“罢了,既然宋王已经决定了,属下也不多言了。属下只请陛下答应我,就算宋王要代之,也要等确认了李徽已死,徐州乱起方可。在此之前,不可擅动,以免受民意所噬。”
刘裕大笑道:“穆之,莫要担心,本王心中有数。本王也不是等不了这几天。不过,本王更想在李徽活着的时候做这件事,否则,等他真的死了,岂不是毫无趣味了。本王要先加九锡,后代大位,给李徽两次惊喜,这才更加的有趣。你做你该做的事情去,这件事不用你劳心了,我自让王谧去准备。”
刘穆之无奈,只得躬身告退。
……
唐王府后宅花园之中,高大的榕树树荫之下摆着一张巨大的桌案。
李徽身着宽松的长袍站在桌案旁边正用力的敲击着冰块。后园冰窖之中的存冰是夏天最奢侈的物品,李徽正在用这冰块制作消暑的甜冰沙。
制作出来的冰沙供不应求,几名公子小姐吃的一脸满足,喜笑颜开。最小的胖丫头吃完了冰沙还在旁边翘首以盼,希望爹爹做的快一些,还得防着其他的哥哥姐姐捷足先登。
外界传言李徽重伤将死,但眼前的李徽哪有半点要死的样子。不但没有任何将死的模样,甚至还长胖了些,皮肤白净了些,精神更好了些。
过去的两个多月时间里,躲在家中不出门的李徽休养身心,精神和身体都变得更好了。本就气度不凡的李徽,此刻更是贵气逼人。尽管穿着最朴素的长袍,发髻也简单的披散着,但他身上散发出的上位者的气度却丝毫不减。
这两个多月,李徽并非无所事事。除了在书房读了大量的书籍之外,还细心钻研火器的改进以及一些简单的机械原理。
另外,大量的时间李徽用来整理自已后世的记忆中的知识。毕竟后世所学的东西驳杂,李徽也很少有这么大量的时间用来整理这穿越十几年来都没有静下心来回忆的知识。
这些知识只是尘封在记忆的深处,需要一点点的系统的将它们勾出来。抽丝剥茧的将它们整理出来,然后才能慢慢的回忆完整。当然,所能回忆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二三而已,绝大多数记忆中的知识都已经消散。即便如此,这些庞杂的知识也还是在这个时代惊世骇俗的存在。
李徽将这些记忆中的知识整理出来,记录成书。无论是诗文和理工知识,为了防止自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忘记了他们,正好趁着有时间好好的整理一番,以备查阅。
当然,李徽也做了一些无聊的事情。比如五月盛夏时候,天气太过炎热,李徽便做了几台手摇木风扇送到各房。丫鬟们用了都说好,毕竟轮流用手摇把手转动风扇获得凉风,可比用扇子省力的多了,效果也好了不知多少倍。丫鬟们因为打扇子而肿痛的麒麟臂也缓解了不少。
再比如李徽正在做的消暑之物。这年头冬天储存的冰块贵重的很,一般人家消暑都是放在风口让冷气散发出来,利用冰块融化吸收的热量来降温。还有便是冰镇一些瓜果酒水来解暑。
李徽觉得这么做太暴殄天物了。毕竟这可是冬天保存下来的冰块。这年头又没有冷库,只能靠挖大型的地窖储存冰块。而一般的冰窖到了炎热季节,所存的冰块十不存一,都融化的七七八八。因为没有办法阻止冰块的融化,从而让夏天的冰块变成了极为贵重之物。
唐王府的冰块也是这么保存下来的,尽管用保温之物盖了一层又一层,防止冰块融化。但一库的冰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半都不到。
李徽自然知道硝石制冰的办法。但是硝田里产出的硝土是腐败之物的衍生物,融化提取的时候确实会让水结冰。但李徽心理觉得这种冰不干净,会生出心理上的不适,所以并未这么干。用自家冰窖里的干净的冰块还放心些,那些都是射阳湖中的冰块,射阳湖的水质还是不错的,一年到头都是清澈见底。
为避免暴殄天物,李徽便开始将自已在后世吃的那些消暑之物都制作出来。用刮下来的冰渣子和瓜果白糖搅拌之后浇上蛋清白糖制作的奶油,便是最为简单的冰淇淋,用敲碎的碎冰加上焦糖制作的甜冰碎和碎冰沙。这些东西都成了儿女们和妻妾们最喜欢的消暑之物,这些连世面上都很少有卖的东西,成为了李徽闲暇之时打发时间的最好消磨。
当四月里开始,徐州各地谣言四起,各种猜忌疑惑和动荡的情绪满天飞的时候,李徽在唐王府中却像是隐居在桃花源中一般安静无比。外界的发生的一切都似乎被隔绝在外一般。外界狂风暴雨大作,唐王府中却是一片平静。
当然,所有发生的一切李徽都是知晓的,而这一切也正是李徽安排的。
从四月初的那次坠马事件开始,李徽设计的这场大戏便正式开锣。种种放出去的消息,种种似是而非的证据,种种关于财政亏空,征兵削减,内部不和,重伤难医,内部分裂,死亡将至的蛛丝马迹,都是李徽为了让刘裕相信而演出的一场大戏。这场大戏的导演就是李徽自已。包括但不限于周澈荀康赵墨林李荣以及谢道韫张彤云等人都是这场大戏中的演员,所有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制造一个李徽重伤将死,徐州即将分裂的危机景象。
这一切自然是为了让刘裕可以毫无顾忌的为所欲为,主动的加入进来配合李徽完成这场演出。
李徽的意图很明显,刘裕必须要篡位,必须借刘裕之手终结司马氏的王朝。这样李徽才能水到渠成的完成对刘裕的清缴,并毫无道德压力和民意压力的完成对政权的收割。这是李徽一直以来便设计的和期盼的最为理想的终结晋朝取而代之的方式。
李徽并不希望在政权的合法性上背负压力,要终结这场乱世,所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的强大。要解决合法性的问题,便必须要让这一切顺理成章合乎民心民意。否则,即便在自已有生之年或许能够完成大业,在自已死后也会陷入分裂和混乱。
这个时代之所以乱局持续了近百年的时光,就是因为各方势力信奉的都是武力为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解决政权合法性的问题,以至于政权更迭互相倾轧都没有任何的道德压力。
李徽知道,如今自已的实力是完全可以击败刘裕,解决司马氏,夺取政权的。但是强行为之对长治久安影响颇大。只有民意归心,才是政权永续的保证。否则,再强大的武力保障的政权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
为此,在夺得政权的最后一步上,李徽选择了这种手段。
李徽知道刘裕的心思,他是有谋略的,毕竟是位面之子。从徐州叛逃出去短短数年,便抓住机会一跃成为一方枭雄,不得不说,此人是有些时运的。
刘裕不可能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对自已动手,他不会冒这个险。但他是个机会主义者,善于抓住一切利于他的机会行事。因此,要想尽快的让他出手,便需要给他机会。
这场恢弘大戏便是为刘裕专门设计的。李徽知道刘裕的内心,所以也知道刘裕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