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晴转头看向叶昕。
他没有睁眼,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把他的表情切成很多块,每一块都不一样。
“你是指拍戏,还是指来参加晚会?”
“都算。”
万晴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
“你觉得你在那儿,能做什么?晚晚听你的吗?那个人会因为你在就不接近她吗?”
叶昕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外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不能。”
他说。
“那你在这儿,能做你该做的事。”
“拍戏,拿奖,让更多人看见你。”万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你把自已过好了,晚晚才会放心。”
“还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不需要你替她活。”
听闻此言,叶昕沉默了很久。
车拐进酒店所在的街道,灯光忽然亮了起来,把车厢照得像白昼。
他看着万晴,她的脸上还带着晚会上的妆,眼线画得很精致,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疲惫,像画布底下透出来的旧底色。
“你也是,”他说,“别替我操心。你的事,我也帮不上忙。”
万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客气话,他确实帮不上忙。
华艺截她的代言,这种事在圈子里太常见了,那也不是因为你演技好,口碑好就能避开的,背后是资本,人脉,资源的博弈。
叶昕一个刚复出的演员,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她不需要他伸手,她只需要他站在那儿,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叶昕,”她说,“你好好拍戏,我的事,我自已能处理。”
叶昕看着她,点了点头。
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过来拉开车门,叶昕先下去,然后转身伸手扶她。
她握着他的手下车,裙摆从车里拖出来,落在地上,深蓝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酒店大堂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忽然觉得,那些代言,那些截胡,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万晴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九点品牌会议,十一点杂志拍摄,下午两点新剧围读,晚上还有一个饭局。
张姐在车上跟她对流程,一条一条念,念到下午围读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万晴正在翻手机,头都没抬。
“围读那个本子,女二号的演员换了。”
万晴的手停了一下。“换成谁了?”
“华艺的人。”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司机听见,“姓林,叫林杉。”
“去年刚签的华艺,拍了两部网剧,没什么水花,但是看起来后台很硬。”
万晴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华艺。
又是华艺。
截她的代言,塞人进她的剧,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地盘上,像一条缠上来的蛇,虽然看似不咬人,但就是勒得你喘不过气。
她想起上次华艺买水军黑她的事,那时候她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一直都没放,也想着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人,你让一步,他就会再进一步,直到你没地方站。
“张姐,”她开口,声音很平,“华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姐翻了翻手机,开口道。
“他们老板上周去了趟东南亚,见了什么人不知道,回来之后就在公司内部搞了个新项目,说是要做大制作,拉了好几个投资方。”
“什么项目?”
“还没对外公布,但我听说,题材和咱们正在筹备的那部一模一样。”
万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盘算什么。
她知道这不是巧合,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一模一样的项目。
或撞题材,或撞人设,亦或者是撞档期,连宣传海报的配色都撞。
不过这不是创意枯竭,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的盘子,你做什么他做什么,你做大了他分一杯羹,你做小了他就踩着你上位。
“他们想拖死我们。”万晴说,语气很平静。
张姐看着她,等她拿主意。
“围读照常,”万晴说,“本子不用改。”
“林杉来了,让她演,她演得好,我鼓掌,演不好,观众就知道该不该鼓掌了。”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知道万晴的意思。
华艺想塞人,那就塞。
一个没有经验的演员,在一部制作精良的剧里,就像一颗老鼠屎掉进一锅粥,不用你动手,喝粥的人自已会吐出来。
下午的围读会在一个老旧的排练厅里,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剧本吹得哗哗翻页。
万晴到的时候,大部分演员已经到了,坐在长桌两边,有的在低头看剧本,有的在小声聊天。
林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很乖。
万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冲她笑了一下。
“林杉?”
林杉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万晴姐,您好。”
她的声音有点抖,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剧本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万晴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已刚入行的时候。
也是这样,坐在角落,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人觉得不专业。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种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怕而对你手下留情。
“坐,”万晴说,“别紧张。”
“就是个围读,大家熟悉一下剧本。”
林杉点点头,坐下来,但手还在抖。
围读开始了,导演坐在主位,一页一页过剧本,每个演员轮流读自已的台词。
万晴的角色是女一号,一个在职场和家庭之间挣扎的中年女性,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很重。
她读的时候没有用太多技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已说话。
读到第三场的时候,她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是林杉在读女二号的台词——
一个刚入职场的年轻女孩,天真,莽撞,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