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地下的震动尚未停歇，地表的废墟之上，一场更为绚烂却单调的毁灭正在上演。
轰鸣声甚至有了节奏。
流浪帝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钟楼废墟顶端。
他像是一位沉醉于高潮乐章的指挥家。
双臂舒展，十指在夜空中肆意舞动。
每一根手指的落下，都牵引着数十颗刺眼的光球，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砸向地面的同一个大坑。
没有硝烟。
只有纯粹的高温与光热，将那个大坑里的泥土反复玻璃化。
坑底。
一团模糊的血肉正在艰难蠕动。
僵尸男只有半个脑袋和一截连着脊椎的胸腔还算完整。
其余部分早就被那不间断的光球轰成了肉泥。
新生的肉芽刚刚长出，就被紧随其后的高温瞬间碳化。
痛苦是有的。
但对于僵尸男来说，比肉体痛苦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对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能量储备。
“哪怕是S级，在‘神’的威光面前，也不过是顽强的蟑螂。”
流浪帝优雅地转了个圈。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整理了一下那顶破旧的皇冠。
看着脚下那团还在挣扎的烂肉，他眼中的悲悯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人看待脚下蝼蚁时的傲慢。
“回归尘土吧。”
“这片土地将被净化，成为神明降临的……”
嗖——！
一道赤红的尾焰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流星。
那是一台全速俯冲的钢铁机器。
流浪帝的祷告被打断，他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砰！
那个身影重重地砸在流浪帝身前十米处的石板上。
由高强度合金铸造的双脚，直接将地面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烟尘散去。
露出了一具还在散发着惊人热量的机械躯体。
杰诺斯的电子眼并没有第一时间锁定敌人的要害。
相反。
那一双闪烁着数据流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流浪帝。
从头顶那个可笑的皇冠，到那身脏兮兮的长袍，再到对方赤裸的双脚。
扫描光束在流浪帝身上来回扫了三遍。
“确认目标。”
杰诺斯的声音机械而冰冷，听不出丝毫面对龙级怪人的紧张。
“外观完整度98%。”
“发光体运行逻辑正常。”
“能量输出功率稳定。”
杰诺斯缓缓站直身体，那只刚刚修复好的机械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符合‘精密仪器’回收标准。”
流浪帝愣了一下。
精密仪器？
回收？
这个铁皮罐头在说什么胡话？
“区区一个改造人……”
流浪帝的眉头皱起，身后悬浮的那数百颗光球开始躁动，原本柔和的白光变得刺眼且狂暴。
“居然敢用这种评估废品的眼神，直视神的代行者？”
杰诺斯没有理会他的愤怒。
甚至连战斗姿态都没有摆出来。
他只是打开了胸口的散热栅格，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然后在通讯频道里回复了一句：
“师父，发电机已找到。”
“成色很新，不需要翻修。”
这种彻底的无视，终于刺穿了流浪帝那层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傲慢！”
流浪帝发出一声尖啸。
他那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杰诺斯。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动作。
但他身后那数百颗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光球，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激活。
光。
铺天盖地的光。
不再是那种有着弹道的轰炸。
而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覆盖。
杰诺斯周围的空间瞬间被高能粒子流填满。
按照杰诺斯的战斗逻辑，此刻最优解是全功率开启“焚烧炮”，用更强的火力将对方压回去。
但他的手指刚刚抬起，核心处理器里就弹出了莫麟那条加红加粗的指令：
“轻拿轻放”
“弄坏了发电机，从你下个月维护费里扣”
杰诺斯那只已经开始聚能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
不能打。
打坏了赔不起。
那可是能供应半个A市电力的宝贝。
“推进器，全开！”
杰诺斯身后的喷射口爆发出蓝色的火焰。
他在那密集的弹幕中，像是一只在这暴雨中穿梭的雨燕。
左闪。
右避。
一颗光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将他脸侧的装甲熔化了一块。
又一颗击中了他的肩膀，在那亮银色的外壳上留下焦黑的印记。
杰诺斯有些狼狈。
但他始终没有还手。
流浪帝看着那个在光雨中抱头鼠窜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越发狰狞。
“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要回收我吗？”
“这就是S级英雄？”
“只会像老鼠一样逃跑吗？”
流浪帝双手高举。
周围空气中的光子开始疯狂向他掌心汇聚。
一颗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光球，在他的头顶成型。
那光球太过耀眼。
甚至将这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恐怖的热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周围的钢筋混凝土开始软化、流淌。
“既然你喜欢躲……”
流浪帝的眼中满是狂热，他就像是即将降下神罚的祭司。
“那就把这一整个街区，连同这只该死的老鼠，一起抹去吧！”
“神通力·大日降临！”
他猛地挥动手臂。
那颗宛如小太阳般的巨大光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缓缓压下。
杰诺斯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头顶那个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光球。
处理器疯狂报警。
这种当量的攻击，如果不反击，凭借机动性根本躲不开。
但如果反击……
就在杰诺斯的焚烧炮即将过载发射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空气中荡开了一圈涟漪。
并没有什么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一个平淡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在这狂暴的战场上响起。
“光能转化率只有45%。”
“剩下的全变成了无用的热辐射散溢掉了。”
那个声音穿透了光球的轰鸣，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所谓的神赐之力？”
“如果是莫氏能源部的产品经理交出这种答卷，早就被我开除十次了。”
随着话音落下。
那颗原本正在加速下坠、势不可挡的巨大光球。
停住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描淡写地托在了半空中。
流浪帝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杰诺斯那就要喷涌而出的能量也憋了回去。
在两人中间的虚空之上。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男人，正踩着空气，一步步走下来。
莫麟。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巨大的光球。
目光始终落在流浪帝那身破烂的衣服上，眉头微皱。
“太脏了。”
莫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作为一台要摆在总部大楼里的设备，这幅卖相实在是有碍观瞻。”
流浪帝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试图控制那颗光球压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但他惊恐地发现。
失联了。
他和那颗光球之间的精神链接，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
那可是神赐予他的力量！
怎么可能有人能夺走神的权柄？
“你……你做了什么？！”
流浪帝向后退了一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莫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团黑色的炁机如同墨汁般晕染开来。
那是八奇技之一。
拘灵遣将。
但这并不是用来对付鬼魂。
在莫麟的眼中，万物皆有灵。
这种纯粹由高维意志赋予的能量体，本质上也是一种“灵”。
只要是灵。
就要听话。
“散。”
莫麟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个足以毁灭街区的巨大光球，在他这轻飘飘的一个字面前，瞬间解体。
没有爆炸。
而是化作了数百颗拳头大小、柔和且稳定的光点。
它们不再狂暴。
不再散发那种令人窒息的热量。
而是像一群找到了主人的萤火虫，乖顺地围绕在莫麟身边飞舞。
流浪帝看傻了。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
他用来审判人类的神力。
在这个男人手里，变成了一种……装饰品？
“还给我！！”
流浪帝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双手抓向虚空，试图重新建立与那些光球的联系。
“神啊！注视我！”
“赐予我力量！烧死这个亵渎者！”
他在呼唤。
但那个总是会在脑海里回应他的声音，此刻却死一般的沉寂。
就像是那个所谓的“神”，在看到这个男人出现的瞬间，选择了把电话线拔掉。
莫麟走到流浪帝面前。
居高临下。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类似于在超市挑选电池时的挑剔。
“不用叫了。”
莫麟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特制的透明罐子。
那是一个只有半人高、刻满了繁复符文的圆柱体容器。
底部甚至已经预留好了标准的工业电缆接口。
“你的神很忙。”
“没空管你这种随时可以抛弃的干电池。”
流浪帝看着那个罐子。
本能的恐惧让他转身就想跑。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那是拘灵遣将的力量，直接锁死了他体内的能量回路。
“进去吧。”
莫麟的手指随意一勾。
流浪帝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
然后，便是不由自主地飞向那个罐子。
“不！我是选中者！我是人类的王！”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手脚在空中乱舞，但在莫麟那种绝对的掌控力面前，显得滑稽可笑。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流浪帝就像是一只被人捏住后颈皮的猫，被硬生生塞进了那个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局促的透明罐子里。
嘭。
盖子合上。
符文亮起。
一股淡蓝色的电弧瞬间游走整个罐体。
那是金属骑士提供的“绝对绝缘技术”与修真界“困灵阵”的完美结合。
流浪帝在里面疯狂拍打着罐壁。
他试图引爆体内的能量。
但他惊恐地发现。
哪怕他只是产生了一丁点想要释放能量的念头，那些能量就会瞬间离体，被罐壁上的符文抽走，转化为纯净的蓝色电流，顺着底部的接口导出。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转换器。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有愤怒和恐惧。
电，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莫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不干胶标签。
那是他来之前特意打印好的。
撕开背胶。
动作熟练而优雅。
啪。
标签被贴在了罐子的正中央，正好遮住了流浪帝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莫氏能源部·便携式强力发电机·编号002”
“备注：易碎品/轻拿轻放/请勿喂食”
做完这一切。
莫麟拍了拍手，看向不远处的那堆废墟。
那里。
只有半截身子的僵尸男，此刻终于长出了下半身。
他手里还捏着那把断掉的斧头。
呆若木鸡。
这位S级英雄那张历经沧桑、早已看淡生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怀疑人生。
他见过很多怪人被杀。
有的被一拳打爆。
有的被切成碎块。
但从来没有见过……被贴上标签，变成家用电器的。
那是龙级怪人啊。
那是差点把他轰杀至渣的龙级怪人啊。
就这样……变成了发电机？
莫麟看了僵尸男一眼。
“身体长好了？”
僵尸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别愣着了。”
莫麟指了指那个装有流浪帝的罐子。
“杰诺斯的机体刚才受损了，推不动重物。”
“既然你也是不死的，力气应该有一点。”
莫麟转身，背着手，朝着Z市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受累，帮忙推个车。”
“把这台二号机，运回总部大楼。”
“记得走稳点，要是晃坏了里面的零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风，吹过死寂的废墟。
卷起几粒沙尘，打在那个贴着编号002的透明罐子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僵尸男看着莫麟的背影。
神色怔怔。
他低头看了看罐子里那个还在无声咆哮、像只小白鼠一样提供电力的流浪帝。
一股比刚才面对死亡时还要深沉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了天灵盖。
这个男人……
比起怪人。
或许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毕竟，这世上怎会有人，能把龙级怪人，都当成发电机来使用？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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