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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快乐吗
    日记:

    

    2001年11月28日……星期三……晴

    

    我与程执还真默契啊!我不联系他,他也不与我联系。我们僵持着,一直处于这种互不往来、两不相干的状态。看谁先忍不住,迈出第一步吧。也许,我只是自己内心戏过多,人家压根不在乎,已经忘了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了吧。

    

    今天是互不往来的第十二天。

    

    我在主楼画室里静心。展示台上摆着一个几经沧桑的台灯,黄色的破塑料灯罩低低地垂着,联结灯头和灯座的不锈钢管像驼背老人弯曲着,佝偻着,浑身锈迹斑斑。在台灯对角处,褶皱的台布上散落着苹果和几个兵乓球。画室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哎呀!你们说这苹果放在这都多少天了?会不会已经坏了啊?”史弘文打破维持了许久的沉寂。

    

    陆子陵嘿嘿低声笑着揶揄:“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看这果皮颜色和光泽,似乎介于要坏不坏之间。等到放坏了,那就暴殄天物了。”史弘文走到展示台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作势要去拿那个苹果。

    

    “哎呀,别动!”魏博雅喊道:“我正画苹果呢!一边玩儿去。”

    

    见魏博雅着急,史弘文越发起了逗趣的心,故意拿起苹果笑着说:“吃了就少画一个,还省事了,岂不正好?!”

    

    “哎哎哎!”

    

    “哎呀呀呀!快放回去,放回去。”

    

    “快放回去……”

    

    众人纷纷喝止。史弘文惹不起众怒,老实放下苹果。魏博雅蹲着仔细调整苹果的位置和角度,尽量与之前一致。

    

    “唉!你刚刚应该咬一口再把它放回去。”陆子陵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出损招。

    

    “你们别自己画完了,就来害人啊!”陈静曼笑怼史弘文和陆子陵。

    

    陆子陵扫了眼史弘文的画架说:“他才没画完呢。他是不想画了,把苹果吃了就少画一个。要是乒乓球能吃,他也会吃的!”

    

    “哈哈哈哈……”大家听到陆子陵揭史弘文老底,跟着哄笑。史弘文也不介意,走到陆子陵身边,看着他的画语气夸张地笑着说:“您老人家画得可真好!这台布褶都硬成钢筋了,真厉害!”

    

    “滚滚滚,画你的‘蚯蚓’褶去!”陆子陵笑着回应。看他俩斗嘴,大家都挺乐呵。

    

    史弘文的确不想画了,在画室里转悠半天,挨个儿观摩完别人的画后,目光停留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画架和杂物堆,用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喊:“哎!这后面有扇门唉!”

    

    “你才发现啊?!刚来上课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陆子陵手上排线不停,嘴也没停。

    

    “那你说这门后有什么?能通往哪里?”史弘文借机发问。

    

    “我又没看过,怎么知道?!”陆子陵噘嘴拒绝回答。

    

    “来来来,大家有奖竞猜啊,猜猜这门后有什么?”史弘文来了兴致,边说边动手开始清理那堆杂物,扬起不少灰尘。

    

    “哎哎哎,轻点,都是灰。”陈静曼轻笑着抱怨。

    

    “猜对了奖励什么啊?”金笑笑问。

    

    “奖画台上的苹果一个。”陆子陵抱着“苹果梗”过不去了。

    

    “哈哈哈……那苹果白给我都不吃。”汤思齐把史弘文刚刚吃的苹果梗继续踩实。

    

    “嗯……我猜是杂物,画画道具模型之类的。”陈静曼捧场有奖竞猜。

    

    “储藏室在那边那个门后面。这个不是!”魏博雅严谨地反驳。

    

    “我猜后面是金山银海、奇珍异宝,或藏着个大老虎,门一开,就跳出来把我们都吃掉……”陆子陵信口开河地胡说,女生们当听段子,各个笑得花枝乱颤。

    

    “还能有什么啊,什么都没有,就是扇上屋顶天台的门。”我的答案平实而无趣,但大概率接近实情。

    

    “我猜打不开!”

    

    “哈哈哈哈……”

    

    画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史弘文清完杂物,转动门锁往后拉,门纹丝不动,他又使了使劲,门还是不动。大伙又笑起来,金笑笑说自己猜对了打不开,汤思齐笑史弘文太菜没力气,我说木门太老、变形了,给他支招——把门锁往上抬着点开。陆子陵笑颠颠地跑去帮忙。门吱呀一声开了,水泥地上磨出若干同心圆弧形灰迹,一阵凉风瞬间灌进画室,随之而来的还有咿咿呀呀的胡琴声。

    

    “哦豁,这就是个小阳台,什么也没有,哪儿也去不了。你们都猜错了,看来……苹果还是只能我独享了啊!”史弘文也玩上了苹果梗,又惹来大家一阵笑。

    

    “这楼里还有唱戏的?”我的注意力被胡琴声吸引。

    

    “可能是曲艺鉴赏公选课在楼下上课吧。”魏博雅说。

    

    苹果风波后,大家专注回各自手里的画,画室恢复平静。时断时续的胡琴声和京韵唱白飘荡在古老的主楼里,晕出昏黄的复古滤镜,铺垫着年代久远的叙事氛围。我受好奇心驱使,放下4B铅笔,循音走到二楼尽头,探头从门边往里瞧。这是一个小教室,课桌椅十分老旧,讲台边靠窗位置坐着个老者正在拉京胡,台前站着个“衬衫、马甲、外套”三件套齐整、衣衫笔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摇着头,韵着味,台下零星几个学生目光懵懂地看着他们。

    

    台前正韵味的老者感受到我的存在,侧头看向在门边探头探脑的我,异常和气地说:“才来,迟到了?快进来!”

    

    “哦,我没选这门课,只是路过,好奇,来看看……”我赶紧解释。岂料老者抬手朝我走来,殷勤地把我迎进教室,满脸褶子笑成花似的对我说:“没关系,没关系,选不选课不重要,有兴趣就进来坐着听。以前接触过京剧没有?会什么乐器不?或者发个声让我听听,就这样,啊,啊……”

    

    银发老人过分的热情让我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所措。旁边拉京胡的老人上前解围:“不急不急,你让她慢慢说。”

    

    “小时候,姥姥常在电视里看京剧,我跟着看过。”我瞟了眼老人手中的京胡说:“我拉过二胡,但是自学的,没人正经教过,拉得不好。”

    

    老人把手里的京胡递给我说:“你拉一下,我听听。”

    

    “这个我没拉过。”我没接,老实说。

    

    “京胡和二胡差不多,就把位有点不一样,点拨下你就会了,能拉二胡的京胡肯定也能来。”老人收回胡示范了一下,又递给我接着说:“你要是二胡想有精进,财大有个老师很厉害,到时候可以把你介绍给他,让他教教你。”

    

    就这样,我应老人要求拉京胡和试发声,他们留我听了半堂鉴赏课。后来,我才知道银发老人叫杨柏年,是返聘老师。他开这门鉴赏课的初衷是担心国粹没落,想多一些途径让年轻人了解和喜欢传统戏曲。但开课以来,选这门课的学生并不多。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下学期这课就只能停了。拉胡琴的老人是和杨柏年一样爱京剧的老票友。他和衣着讲究的急性子老杨截然相反,发丝凌乱的地中海发型配臃肿棉袄,是个慢性子。他是被老杨拉来帮忙的,纯义务出场,一分钱不收。用他的话说“在哪里拉胡琴不是图个乐子,收啥钱啊!”老杨听过我吊嗓子后说我声音适合唱老旦,老票友给了我一些曲谱的复印件,叫我练好了跟他一起拉胡琴。两人对我的“去向”争执不下,却没人问我的选择。

    

    “这学期课结束了,如果下学期开不了课,你们是不是就休息了?”我纯属好奇地问。

    

    “你加入梨园剧社吧,那是我们‘老根据地’。这个社团虽说人不多,但有几个你们系的师兄。不开课的话,我们就在社团组织活动。”老杨向我发出邀请。我对唱戏并无太多热爱,可老人眼中透出的殷切希望让我不忍拒绝。

    

    2001年12月2日……星期日……雨

    

    “啊……!”一声绝望的惨叫从破旧的红砖房仓库传出,划破黑夜的寂静,却打扰不了任何人。

    

    又一个人崩溃了。这不是崩溃惨嚎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大家已见怪不怪。

    

    这暗夜里仍灯火通明的破旧红砖房仓库是我们班的制图室。近两年大学扩招,我们系自己的制图室不够,便借用了水产院偏僻一隅的仓库当我们的临时制图室。这“制图室”比丹桂楼的要宽敞许多,除了能放下每人0号大制图板、留出够两三人错身的宽通道外,教室四周和后门还堆了许多富裕的制图桌。仓库木桁架架空的坡屋顶一层堪比两层高,老式木框架玻璃窗南北对称。这样大而空的结构夏季凉爽通风,对冬天熬夜制图的我们来说,却是酷刑之源——钻心的冷随处而起,无处不在,难以遮挡。从窗缝里滋进来的风让冷更彻底地肆虐全身,疼到指尖。

    

    冷还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心态崩了。这次的制图作业是所有人抄绘同一副A2直、曲线组合图,从01到1不同线宽有规律排列的直线顺接各种弧线与圆。看起来内容简单,别说大学生,小学生拿着尺规都能轻松上手。可真要作出比例协调、线条丝滑、图面整洁、毫无错漏的图纸,又远非想象中那么容易。

    

    首先,驯服手中的针管笔就要些技术。针管笔是制图专用笔,笔头由一段中空的金属管和活动的针尖组成,笔杆中有像钢笔一样的储墨管。笔头向下持笔,活动针尖自动堵住中空的金属管头,按压笔头,使针尖往里缩,墨水便会顺着金属管流出。这个按压运笔的动作,压狠了或运笔慢、停滞时间过长会出水过多积墨,形成墨坨;压轻了或笔倾斜角度过大,针尖回缩不足或运笔过快会出水不畅,线条不圆润;针尖未完全回缩的状态划过纸面时,偶尔会划伤纸面形成线条毛边,或针尖弹动喷溅墨渍。这么难用的针管笔遭到所有人嫌弃,没得到什么好评。

    

    掌握了针管笔的运笔,还有鸭嘴笔等着你。0109线宽的线条用对应规格的针管笔绘制。1宽的线条却没有对应的针管笔,只能用鸭嘴笔画。鸭嘴笔是一个像夹子两片金属,通过旋转螺丝调整金属片间的距离,把墨水上在两金属夹片中,放在纸上运笔落墨。墨上多了,由于重力原因,不是线宽会超出夹片间距就是墨会从别的地方漏出,弄脏图面。墨上少了,线条画得过短,同样长的线条接头过多,既浪费时间,又容易导致接头处接得不够顺滑。等用完鸭嘴笔,所有人都会收回之前对针管笔的咒骂,并感慨它是个好发明。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还远远没有。笔太靠在尺子边会晕墨,不靠边尺寸不精准,要把尺子垫离纸面一定高度。直线、曲线交接点要仔细仔细再仔细,一个不小心就不够顺滑。画曲线的圆规在落笔前要反复核对运行轨迹,否则不一定能精准衔接……制图是个系统工程,还有好多坑等着我们踩过后才会变成经验。

    

    周一是交图截止时间。我已经持续五十多小时没合眼了,除了吃饭和回宿舍拿东西,其余时间都在制图室。今天凌晨一点,开始画第三张图。第一张,我把图纸按规定A2图幅裁下后,量尺寸放样,用铅笔打底稿,打了大半才发现画面内容有点偏,便擦了铅笔稿重画。上墨线时,橡皮擦伤纸面的地方线条略有发毛。我想也许问题不大,强忍着重画的冲动把整张画完。画完后,发现大家对自己的作品都精益求精,不放过任何有瑕疵的地方。我想让图面看起来更整洁些,便用橡皮擦去底稿上超出墨线的铅笔印以补救。这一擦不要紧,墨线上堆积的墨渍被带开,擦不掉了。无法将就,离交稿时间还早,重画势在必行。第二张吸取第一张的经验,画面内容画完后再裁纸。三四十个小时连轴转加临近完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让我错把图框线当成图幅边线裁了。这种图幅小了一圈的低级错误不可容忍,重画的命运再次到来。

    

    “啊?!我脑子里刚才在想什么?!竟然把图幅裁错了!”我懊恼地对自己抱怨。

    

    我们宿舍的女生除了肖伟,其他人都在制图室。江云萍安慰道:“你就是太累了,什么都没想才会裁错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坐那歇会再画吧。”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和四肢,把酸胀的眼睛反复闭紧了又睁开,后背似乎已不是自己的了。“唉!歇久了怕后面的画不完啊!第三张了,真不知道我这猪脑子能干点啥!”我难以原谅自己犯的这种低级错误、

    

    “磨刀不误砍柴工。”江云萍也抬头活动身体。

    

    “你已经画得很好了。我都画四五张了,还是多少有墨点和瑕疵。”魏博雅说。

    

    “四五张算什么,我都画七八张了!我说什么了吗?!”陆子陵笑着把画得多当件光荣的事炫耀。

    

    “你七八张算什么,都是刚开了个头就重画的,还没我这四张画的工作量多。”金笑笑吐槽。

    

    “谁七八张了?谁七八张了?”史弘文支起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问。他刚才趴在桌上睡觉时盖在身上厚厚的棉军大衣往下滑了半截。

    

    “呦!您老人家睡醒啦,睡得可好啊?!”陆子陵笑着损他。

    

    史弘文把军大衣放在一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笑着嘚瑟地说:“现在精神多了。还是在制图室睡得好啊!这军大衣一盖,超暖和,从没睡得这么投入、踏实过。”

    

    陆子陵不给他嘚瑟的机会,直怼:“那大衣你还穿不穿?不穿给我暖和暖和!”

    

    史弘文穿上军大衣并裹紧,慢悠悠地踱步到陆子陵的桌前另开话题:“这个点了,要不要吃点宵夜?”

    

    陆子陵默契地反问:“红烧牛肉,还是香菇烧鸡?”

    

    “都来点!”

    

    塑料袋窸窣声、开水瓶倒水声之后,很快,一阵蒸腾着热气的泡面香飘来,迅速占领整个制图室,撩拨着这里每个人的神经。

    

    “哎!看这两人。你们到底是来画图的还是来过日子的?!”魏博雅放下笔,望向香味的来处,笑着调侃。

    

    “哇!好香啊!有多的没?我借一桶,明天还。”江云萍抵挡不了美食的诱惑。史弘文和陆子陵大方分享,这下吸引了不少人围过去“借粮”。我贪婪地深闻着满是味精味的泡面香气,此前从未发现泡面竟是让人能如此魂牵梦萦的美味。但长久知分寸、守礼仪的教化让我克制自己的欲望,并与他人保持距离。我拿出新制图纸,紧紧抱着略有余温的暖手宝,继续埋头量尺寸、打底稿。

    

    魏博雅拿了袋小包装苏打饼干放在我图板边说:“你也歇歇,吃点东西吧。”

    

    “不用,你吃吧。”我客气地把饼干推还给魏博雅。

    

    “没事,你吃,我那儿还有。”魏博雅又把饼干放到我桌上说:“你陪我去下厕所呗。这么晚,院外那条路有点黑……”

    

    我爽快放下笔,陪她一起往院子外深黑处走。天阴冷潮湿,空中飘着迷蒙的小水滴不知是深夜的雾气,还是细雨,略略模糊了镜片。没想到这个人高马大的姐姐不是一般地怕黑,她刚走出制图室,就靠过来挽着我胳膊,全程不停地跟我找话说。话题落到熬人的制图上,她好奇地问我:“你怎么不用拷贝桌?”

    

    “啊?!什么拷贝桌?”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老师也没讲过。

    

    “就是刚刚金笑笑用的那个玻璃板下有灯的桌子。”魏博雅说:“把灯打开,把之前画的图垫在玻璃板上,上面蒙制图纸就可以直接打底稿了。他们好多人的底稿就是直接缩放了份复印件,放在上面拷贝的。不用量尺寸,还方便看布局。”

    

    “哦,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他们排队抢窗边那三张桌子用。”我恍然大悟,又仿佛得了武功秘籍,赶图的压力减少了几分。

    

    “那个一次性针管笔也推荐你试试,比班上统一买的灌墨水的那种好用。待会我不用的时候可以借给你用。”魏博雅热情地说。

    

    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想着可能两者没太大差别,像订奶和找好的澡堂子一样,又只是富家姐姐追求良好生活体验的某种额外需求。可试过以后,我便无比确信魏博雅说得对。这种一次性针管笔笔头是对应不同规格粗细的类塑料纤维,像小时候用的水彩笔,落笔自动流畅出水,不会滴墨、不会划伤纸喷溅墨渍、也不用太在意运笔角度和速度,只需注意每笔交接处落笔位置准确衔接,就能形成光滑流畅的完美线条。我好奇班上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用的笔不统一购买时,魏博雅报出单支笔和换笔芯的价格给出了解释。全套规格笔买齐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生活费,且这开支还会随使用量的增加不断增多。果然,这笔除了贵,没什么不好。我不着痕迹地把魏博雅的笔放回去,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屏气凝神,认真描画,心底一面忍不住感慨着“钞能力”对我们专业学习的影响力,一面又琢磨起勤工俭学和当家教的事来。

    

    若干个小时后,窗外天光放明又昏暗下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把饭卡给江云萍,托她帮我带饭、打热水。晚饭后,班上大部分人都跑来赶图,制图室格外热闹。历经五十多小时后,我终于带着完成的图纸、拎着开水瓶,离开了这破旧的红砖房仓库。仍旧是暗夜,我独自走过偏僻的院子,走出最黑的、没有灯的那段路,没有害怕,只觉一身轻松。

    

    制图室不在丹桂楼,与程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机会也没了。

    

    没有程执的第十六天。

    

    2001年12月4日……星期二……晴

    

    那天从制图室回到宿舍,我没洗澡,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像断了线的风筝,像沉入海底的巨石,对外部世界断崖式地失去感知。直到第二天上课前,魏博雅和江云萍来推醒我,我才回过神来,连她们什么时候回了宿舍都不知道。肖伟在制图室待的时间不多,但昨天她作业也交上了。她说她男朋友帮着画了些。

    

    中午收到东霞寄给我的信。在信里,她一如既往地倾诉着“高四”复读生涯的无聊和苦闷,以同学朋友间的通信为情绪出口,借此支撑她苦苦捱过内心艰难的一天天。她说,她与曹婉、尤友玲等好几个考上大学的同学一直有通信。她们告诉她考上大学并不像以前想象中那样自由随性,并非“踏入此门便万事无忧”。与高中学习高分压力不同,大学课业虽不求高分,及格就行,但课程门类众多,各科老师课讲完就走,不会像以前保姆似的追在屁股后面唠叨、补习,需要快速接受新事物,自学压力大。除此以外,还有参加社会活动和社交的压力,适应新环境融入新团体的压力等等。由于经济差距、文化和南北差异,舍友间如何相处也是个大问题。她们说在初入大学的这几个月里,她们并不快乐。

    

    东霞在信末问我:“你快乐吗?”

    

    这真是个发人深省的好问题。

    

    我能快乐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快乐了,天还会降大任于我吗?天降大任,我会因快乐而无法承其重吗?我讨厌让自己“快乐”,因为我不敢承担因松懈、快乐带来的未知损失。成功的人应该都不快乐吧……

    

    “我快乐吗?”这个问题让我再次正视程执提出的那个“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寻开心”的观点。我当时反应那么大,是自卑?是心虚?是把自己视为弱势群体、妄想被迫害的心理在作祟吗?莫非,我真的错了?!当年我给陶然递纸条,在他面前总装出一副开心、无所畏惧、积极向上的样子,希望往他阴郁的世界里照进一缕阳光。可我终究不是真正快乐的人,没有那么多温暖和力量,结果把陶然卷入痛苦、纠结中,害人害己。东霞问我这个,根上她是希望我快乐的。可我可以吗?我真的有底气、有能力寻求快乐吗?

    

    今天思修课上,老师讲了“鲁刚事件”:一个清北的理科学霸被公派出国留学,在校枪击了5名师生,其中包括他的同学和老师,随后饮弹自尽。老师条分缕析地讲鲁刚如何自傲、如何不与人交往,如何误会老师和同学,一步错、步步错,以致悲剧发生。而我却像看玻璃一样,看透他的心路历程,一下看到他心底。也许,我看到的那个心底是我在玻璃上投射的自己的影子吧。

    

    这个能被公派留学且获得双博士学位的高材生,成绩无疑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从他在事发前寄回家的遗物、汇款和遗书中可以看出,他出身于普通工人家庭,不富裕的背景让他承受着各种压力与期许。他会汇款给父母和姐姐们,以报答其养育之恩、抚育之情,死后对自己的后事安排也一门心思为家里省钱。这些说明他不是自私无情之人,至少有自己的担当。他被父母寄予厚望,努力拿到博士学位,让家人面子风光,可背后他在科研上已进入瓶颈。遗书中他抱怨父母无法为他的事业提供助力,无非是撒娇、是为自己无法达到家人与自己的期许寻找的借口和说辞。他不是自傲,他只是在一路“升级打怪”的过程中,忘了自己是个人不是神,有做不到的事实属正常。或许,他并不是忘了,而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环境压力和思维惯性不允许他做不到。背后没有支撑、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向前。

    

    他不善交际,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孤立无援。校友修车、搬家时,他随叫随到。他邀请同学朋友聚餐,却无人赴约。他独自面对一桌丰盛的饭菜时,我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与同学AA制均分45美元餐费产生矛盾,他遭到本地人严厉“教训”。一次次受挫、热脸贴上冷屁股的经历让他缩回了手中还未递出的橄榄枝。他只好把精力埋葬于书本和理论中,可理论研究也让他每份耕耘没有收获。一步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逼入绝境。从买枪到行动,时间不短,这场谋杀看似有计划、有预谋。可钻进牛角尖的人,可能那段时间脑子都是热的、浑的、冲动的。他身边没有点醒他的人。

    

    他没有所爱之人,腻烦男女之事,自以为看透人生,看淡生死,想出家。可他仍执着于论文答辩、推荐工作和奖金,以为接触的女人多便懂得了女人,终究是个着相的凡人,是个没看清世事的糊涂蛋。在他看来,自己在事业受阻、研究无所进展时,善溜须拍马的同学“背刺”他向导师行小人之事,导致他利益受损。所以他为自己讨回正义,一人做事一人当,以死相抵不连累家人。

    

    当然,这些只是我眼中看到的他。也许,那个同学真如他遗书所言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使了些手段;也许,他真的误会了同学和导师;也许,他生无可恋又害怕孤独,临走还借机找人“同行”……人已故去,真相不可考。鲁刚是个外归因的人,我是内归因。我没有他自傲的资本,也没有他筹划报复的勇气,但背负的无言的压力与期许一样不少,同样助力难寻,一切只能靠自己。

    

    思修老师今天留下课后作业:“在生活中,你是否能“悦纳”自我?若不能,为什么?”她总在课后留下一些问题让我们思考、把想法写下来,交上去。无论是写在专门的作业本上或是废纸片上,只要标明班级、姓名,她都接受。我会把回答写在思修课堂笔记背后,她常用红笔在空白处对我所想写下她的看法或提出新问题,像是我思考过程的旁观者或见证人。我们就这样进行着不多却深入的交流。

    

    我能“悦纳”自我吗?不知道。我从不喜欢自己。我是达成父母期望或“自我目标”的工具人,我要还清欠父母的“债”。目标达成,我便与自己和平相处;若没达到预期,无论我做得怎样,即使在别人眼里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都会对自己进行处罚,包括物质克扣和精神折磨。就像旁观者看别人受罚一样,我会关闭感官感受,把自己抽离,看自己受罚。这样逼自己离目标更近一些时不会觉得痛苦,施罚的“我”甚至会有点快乐。这么诚实、毫不掩饰地剖析自己,坦然承认自己的感受,似乎也有点快乐。痛并轻松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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