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在船舱里回荡,从舷窗传出去,被海风卷走了。茫茫大海上,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刘东面无表情地等他叫了一会儿,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伸手又抓住了他的中指。
那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刘东,眼睛里满是泪水、恐惧和难以置信,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他没有再叫,而是死死地盯着刘东捏住他中指的那只手,像盯着一把正在落下的铡刀。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求求您……别、别掰了……”
刘东没有松手,只是微微减了一点力道,用下巴朝他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让他赶紧说。
那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断掉的食指还在往外渗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再拖延,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刘东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中指指根传来咔咔的轻微声响,那是骨头在承受极限压力的声音。
“新义安……”那人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们是新义安的人……尖东那一支……”
新义安。
刘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香港最大的三合会组织之一,控制着尖沙咀、铜锣湾、油麻地一带的大部分地下生意,势力庞大,根深蒂固,而他们的老大就是他在澳岛出手帮助过的向家兄弟。
他们为什么要向自己下手,在澳岛的时候一个个还拍着胸脯说有事他们新义安万死不辞,没想到却背后下刀子想要自己的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黑社会大哥也不讲道义。
但他脑瓜一转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最开始的时候,向家兄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想必是最后救刘小军时与对方开战才知道的。
绑架刘小军的人有台岛背景,而新义安本身就是由国.民党军统背景的人创立,也就是向家兄弟的父亲,曾经是军统的一个少将,早期受国.民党指挥的组织,所以看来他们都是一条线上的人。
“哼,这个向家兄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这笔账容后再算”,刘东急着回深城,先把这笔账记下了,向家兄弟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有了游艇他索性不去港岛,直接回深城。把船上的尸体都扔进了海里,没死的那个又打晕捆了起来。
来到驾驶室,启动游艇,按着海图上深城的方向缓缓开动。游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被海风撕碎,散落在无边的黑暗中。
刘东也没有开过船,但这玩意和开车差不多,大同小异,摆弄了几下就明白了仪表盘上那些按钮的功能,只要方向不错就行。站在驾驶台前,目光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按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就能靠近深城海域。
柴油机运转得很平稳,游艇以二十节左右的航速不紧不慢地向东北方向行驶,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看了一眼海图,现在的位置已经过了担杆列岛,再往前绕过万山群岛,从大蜘洲和小蜘洲之间的水道穿过去,就能进入深城的临近海域。
一切都看起来很顺利,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哪儿不对。他把驾驶台的灯光调到最暗,走出驾驶室,来到后面的露天甲板上。
这时一声嘹亮的警笛声从后方传来,穿透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的喧嚣,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随后是一阵混着电流杂音的扩音器喊话声,夹杂着粤语和英语,大意是让对方立刻减速停船,接受检查。
“艹,水警”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油门推杆,猛地向前一推。柴油机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转速表指针猛地弹起,游艇的船头猛然抬起,尾部喷出一股白浪,整艘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起,怒吼着向前蹿了出去。
速度表上的数字急剧攀升,从二十节瞬间飙到了二十五节,二十八节,三十节——
这艘游艇虽然只是私人用来游玩的小型艇,但发动机功率不小,早在改装的时候就让高手专门调校过,三十三节的极速勉强能跑得出来。
后面的巡逻还在喊话,刘东充耳不闻,反而把油门推得更深了一些。
游艇在巨大的载荷压力下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船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散架。船舱里的东西东倒西歪,储物间的门砰砰地撞击着门框。
一海里。
后方追来的巡逻艇上的灯光清晰可见。
那是艘黑色的高速快艇,船身低矮,线条流畅,船头高昂,劈波斩浪地疾驰而来。船身上用白色油漆刷着大大的编号,船顶的蓝色爆闪灯在黑暗中交替闪烁着,非常显眼。
刘东眼皮一跳,不,在它后面还有一艘。两艘巡逻艇在后方呈犄角之势,一左一右,像两头发现猎物的鲨鱼,正在迅速缩小包围圈。
刘东心中了然,一定是港岛的海警发现了海面上的尸体追了上来,必须得甩掉它们。他的视线落在了海图上一个标注着细窄水道的区域。
大蜘洲和小蜘洲之间有一道水道十分狭窄,正好可以用来做掩护,至少不会被两艘巡逻艇包抄。
他猛地一打舵轮,游艇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船身急剧地向左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驾驶台旁的仪表盘上,水平仪指示器疯狂地摆动,角度一度超过了三十度。
驾驶室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刘东一只脚蹬在驾驶台上稳住重心,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舵轮,另一只手迅速下调油门,降低航速以减轻转弯时的离心力。
游艇在海面上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浪花从船尾甩出去,像是扇形的白色屏风。
后方追来的巡逻艇反应极快,几乎同时跟随转弯,以更小的转弯半径切入内道,迅速缩短了距离。
距离已经不足一海里了。
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的是大陆的普通话:“前方船只听好,这里是港岛水警,你已进入港岛管辖海域,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刘东毫不理会,全速冲向那条水道。
夜色中的大蜘洲和小蜘洲如同两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躺在前方的海面上。水道狭窄,两侧都是礁石,在海图上的标注是“暗礁分布,谨慎通行”。
但这正是刘东想要的。
他的游艇吃水深度不过两米多,只要别撞上明礁,完全可以安全通过。而那些巡逻艇的速度虽快,但船体长,转弯半径大,在水道这种狭窄环境里反而施展不开。
五百米。
游艇一头扎进水道入口,两侧黑色的礁石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是张开的獠牙。海浪拍打在礁石上,飞溅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刘东把舵轮握得更紧了一些,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水道比想象的还要窄,要不是他在南海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海况,还真应付不来。
两侧礁石之间的距离最宽处不足百米,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十米,而游艇的船身加上安全余量,几乎只有不到十米的冗余。
一个微小的偏差,就足以让整艘船撞上礁石,粉身碎骨,但他没有减速。
发动机在满负荷运转下发出刺耳的高频啸叫,船尾的黑烟在暗影中成了一条尾巴。游艇像一颗子弹,在水道中高速穿行。
身后刺目的蓝光再次闪烁起来。
刘东飞快地瞄了一眼后视镜,巡逻艇并没有减速——反而把速度又提高了一些,他深思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水警常年在这片水域活动,比他更了解这里的海况,自己这是在班门弄斧。
他缓缓推动油门杆,让游艇在高速与精准控制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发动机的转速始终维持在高位,但速度降了一些,以便获得更好的操控性。
可后方的巡逻艇仍然穷追不舍,蓝白两色的警灯把黑色的水面映成一块诡异的画布,“前方船只,立刻停船!最后一次警告!”
刘东没有理会,眼神冰冷得像一块铁。
他不知道的是,巡逻艇上的雷-达已经锁定了这艘可疑游艇的全部轨迹,而轮上的高级督察正在与更远端的水警指挥中心保持紧密的联系。
港岛方面已主动将情报推送给深城边检总站的船艇执勤队,按照粤港澳反偷渡反走私的既定协作机制,一切可疑目标只要踏入特定海域,两岸的信息便会在分钟级的时间内同步到位,更何况这艘游艇是在一片漂浮着几具尸体的海域出来的。
刘东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望,后方远处那条巡逻艇的轮廓还在水面上涌动着。
他猛地左转舵,一头扎进第二条水道。
水道入口处凌乱的礁石群像野兽的獠牙一般刺出水面,海水猛烈地撞击在黑色的礁体上,溅起几米高的浪花。游艇几乎是擦着左侧的一块礁石冲了进去,船身侧面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金属船体与礁石刮擦,火星四溅。
后面紧随其后的巡逻艇在水道入口猛地减速,然后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他们不敢跟进来了。
这水道太窄了。
刘东嘴角微微一挑。
但就在他以为情况已经好转的时候,前方的海面上突然跳出几个新的灯光。
那是从前面绕过来的一艘海轮,已经提前堵在了他可能驶出的航道上。
与此同时,船载高频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但使用的语调明显是内地方言的腔调:“我们是华国海警,你已进入华国人民共和国管辖海域,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刘东目光一凛。
国内的边防巡逻艇也来了。
深港两地同时出动,这是典型的联合执法合围战术。一侧是港岛的水警,另一侧是自家的海警,两方卡死了所有可能逃脱的死角。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深城近在咫尺,岸线上的万家灯火已经隐约可见,红色的灯塔闪烁着温暖的灯光,像是招手的亲人。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海面,又看了看岸上那点微弱的灯光,距离岸边大概五六公里。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距离简直是天堑。在夜晚的海水里,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就会因为力气耗尽而失去行动能力。
但对刘东来说,这跟平时的五公里越野一样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动驾驶仪打开,设定了一个固定的航向,让游艇继续向前直冲。
船舱的门砰砰作响,里面那个被捆住的家伙还在奋力挣扎。刘东懒得理会,径直走上船尾的后甲板。
海风猛烈地吹着,浪花打在他脸上,前方的海面上,水警巡逻艇正气势汹汹地破浪而来,船上巨大的探照灯朝他这艘船打了过来,刺眼的白光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而后面的巡逻艇小心翼翼的开了进来,正在朝这一中央点迅速合拢,即将完成最后的合围。
刘东没有犹豫,他纵身一跃,从船尾甲板跳入海水中。浪花四溅,海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在水下屏住呼吸,睁开眼睛,看清了游艇龙骨在水下隐约的轮廓,便开始奋力向深城方向游去。
水面上,那两艘巡逻艇的探照灯还在游艇上扫来扫去。扩音器的喊话更急了,中英双语轮番轰炸,混着警笛和波涛的噪音在海面上炸成一锅粥。
刘东没有回头,游了一个多小时,岸上那些灯光越来越近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海水中,继续向前。
海岸线越来越近,浪涌的力量开始变得紊乱,说明水下地形正在急剧抬升。他放慢了速度,四肢几乎不动,仅靠海流的推力和偶尔的蹬水维持前进,把自己变成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
又游了十几分钟,脚底终于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沙子,是一块棱角锋利的礁石。他脚尖轻轻一踮,借力绕过,继续无声地向前摸去,不过却是故意错过了有灯光的地方,而是朝着最黑的地方游去。
刘东在距岸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整个人没在齐胸深的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他的目光缓缓转动,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一切都很安静。
但他没有急着动,沉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海岸又看了将近两分钟。这才一步一步地向岸上移动。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干燥的地面的那一刻——
“不许动。”
一声厉喝响起,两根冰冷的枪管几乎同时顶上了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