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陈布雷,姜先生最倚重的文胆。
这位被誉为“果军第一支笔”的侍从室主任长相显比其他人看有些清瘦,眼眶下带着常年熬夜留下的乌黑,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神色有些凝重。
“布雷,这么晚了,什么事?”姜先生靠在椅背上,面容略显放松,语气有些平淡。
“委座,衡阳前线急电。”陈布雷将电报放在桌上:“日军已于今日晚对衡阳发起再一次进攻,第10军方先觉部正在苦战。”
姜先生闻言眉头一皱,仗打到现在,日军现在连克果军十余城,这场豫湘桂大会战打到此,其实果军显得挺没面子的,被打的太惨了。
加上欠饷,除中央军嫡系外的部队武器装备皆不足,其实各部队士气其实相当低迷了。
一边想着这里拿起电报仔细看起来。
电报是方先觉亲自发的,措辞十分严禁克制但透着一股紧迫。
日军动用数万兵力从三面合围衡阳,飞机大炮轮番轰炸,第10军一万七千余人正在城中死守,粮弹日渐短缺,附近补给仓库被炸,缺粮,缺弹药。
“方先觉具体怎么说?”姜先生看完脸色凝重的放下电报。
“方军长说,守城将士士气尚可,只是……”陈布雷看向姜先生:“只是粮弹不继,援军迟迟未到。将士们已经断了几天粮,靠野菜和稀粥撑着,弹药也不多了,有些士兵只剩十来发子弹,战斗十分艰苦…”
姜先生闻言思索着,大脑飞速转动着,他知道方先觉是什么人,黄埔三期步兵科出身,从台儿庄打到武汉,从长沙打到衡阳,也是一员能打硬仗的猛将。
能让方先觉开口叫苦,说明衡阳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第十军的军饷发了吗?”姜先生接着问道。
“欠了两个月。”陈布雷如实回答:“委座,其实不止第十军,前线不少部队都欠着饷。”
姜先生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楼下隐约传来宴会厅的笑声,那笑声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抬起头,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孙先生画像旁边挂着的四个大字
[天下为公]
“给第十军每个弟兄补发十块……不,二十块大洋。”姜先生停下脚步:“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另外,不管如何,让附近后勤队不论怎么办,都要把弹药武器装备给我运上去,不惜一起代价!衡阳必须要守住。”
陈布雷有些意外,连忙应道:“是。”
“还有。”姜先生转过身,语气变的严肃:“布雷,你告诉这批武器装备上伸手,我真的要治一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但陈布雷跟随他多年,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这些年,姜先生对四大家族的贪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动。
孔祥熙鲸吞美金公债,宋子文套购外汇,这些事情他心里都有数,但这些人都是亲戚,是心腹,动他们就是动自己的根基。
其他人就不一样了,除去一些重要的心腹,其余人都是小卡拉米,姜先生就是把他们全给送走也无所谓,无伤大雅。
前线现在属于姜先生的意义也不一样。
首先现在处于敌占区后方的八鲁比他打的好,听说他们即便是被困在陕甘宁一带,收缩不小的势力范围,但也让日军吃尽了苦头,且不少民众都是被提前转移的。
这自然让身为正统的果军连上显得无光,相比八鲁,果军这七个月几乎一直在后退,损兵折将几十万,丢弃城市不计其数。
因此,不论如何,衡阳不能再丢了。
其次仗还得靠那些当兵的打,要是连卖命钱都被人贪了,谁还肯替他卖命?这个道理,姜先生目前比谁都明白。
“属下明白。”陈布雷点头道:“我会亲自督办此事。”
“嗯。”姜先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至于援军,这两日我会召开会议,商讨调那个部队最合适,让方先觉先坚持守住衡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
陈布雷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委座,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苏联人的。”
姜先生闻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眼神一凝:“说。”
“据军统那边传过来的情报,苏联人最近在给那边送武器。”陈布雷特意压低了声音,那个“那边”指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据说是从马家军那边新开辟的一条通道,运送的物资有步枪、机枪,还有一些弹药和药品。”
“马家军对此没有半点反应?”
“没有…外蒙古那边有苏联的两支骑兵师和两支建制完好的步兵师,他们一直在靠近马家军边境的地盘上晃悠着。”
“他们对此没有半点反应,据传闻,苏联人还给了马家军一笔钱,项目不详。”
姜先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苏军陈兵在马家军边境线上,还给了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马家军也真是有奶便是娘。
至于苏联人援助八鲁这件事,他早有耳闻。
早在抗战初期,苏联的援助几乎全部给了果军,飞机大炮坦克加起来价值三亿多美元。
但从去年开始,情况发生了变化。
苏联人开始悄悄给八鲁那边运送武器装备,虽然数量不算大,但性质完全不同。
“送了多少?”姜先生问。
“具体数目还在查,但据
“哦?”姜先生闻言有些惊讶挑了挑眉:“谁截的?”
陈布雷斟酌着措辞:“是一些……打着土匪旗号的部队,他们伪装成马匪,在马家军到陕甘宁的通道上设伏,专门劫苏联人送过去的物资,目前苏联人大概以为是遇到了真正的土匪,也没深究。”
姜先生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些所谓的“土匪”是什么人,没有上面的默许,哪支土匪敢劫苏联人的物资?
“有没有伤到苏联人?”姜先生想到了什么又急忙问。
“没有。”陈布雷摇头认真道:“只打伤了那边押送物资的几个士兵,苏联人倒是毫发无伤,物资到手后,我们的人就撤了,苏联人也没追。”
“那就没问题。”姜先生提起来的放下心来,语气也随之变得轻描淡写:“让他们继续干。记住,别伤到苏联人就行,那些武器装备,能抢多少就抢多少,拿来补充我们的部队也好,卖掉换钱也罢,总之不能让它们落到那边手里。”
说到这里,姜先生然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去年在开罗开会的时候,我就见过那个俄国人派来的代表,叫什么瓦列里的,年纪轻轻,嘴上没毛,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羊羔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他难道不知道,谁才是H国唯一合法的正府吗?胆大包天。”
陈布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姜先生提起开罗会议就一肚子火,回来就开始不断的抱怨。
在那次会议上,罗斯福和丘吉尔虽然表面上承认姜先生是H国战区最高统帅,但背地里对果军正府态度并不像姜先生期待的那样受西方人所尊重。
更让姜先生耿耿于怀的是,苏联人派来的那个年轻代表,居然在会议期间四处活动,跟美国人和英国人那些高官都能谈笑风生,风头甚至一度盖过了他这个H国战区最高统帅。
“说白了,瓦列里这小兔崽子就是要给我难堪。”姜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碎碎念叨:“他给那边送武器,无非是想在背后给我添堵,哼,我偏不让他如意。”
他转过身,看着陈布雷:“让抢,那些武器装备,都是好东西,不能便宜了那边。”
陈布雷点头,但还是有些顾虑:“委座,属下担心的还有一件事,那边会不会把这些土匪当成真的土匪给剿了?虽说他们现在也在跟鬼子打仗,但手底下还是有些能打的部队的。”
姜先生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摆了摆手。
“不会的,布雷,你想想看,那边现在正跟鬼子的扫荡队打得不可开交,他们的有生力量本来就有限,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剿什么土匪?要是真的出动主力去剿匪,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和兵力部署?到那时,便是自寻死路。”
姜先生说到这里,语气更加自信:“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前有鬼子的扫荡,后有我们的封锁,他们能把自己的地盘守住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去管几股土匪?”
陈布雷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委座高见,属下愚钝,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这番话说得姜先生心里舒坦极了,要舒服死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布雷啊,打仗打的是钱粮,打的是人心,那边现在是四面楚歌,鬼子打他们,我们也封锁他们,苏联人想送点东西过去,又被我们截了。长久下去,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委座英明。”陈布雷由衷的说道。
姜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这件事你盯着办,一定要谨慎,苏联人那边不能得罪太狠,毕竟现在共同敌人还是这些鬼子,但那边的东西,半点都不能让他们拿到手,明白吗?”
“属下明白。”
“去吧。”
陈布雷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书房。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姜先生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楼下宴会厅隐约传来的笑声。
孔祥熙大概还在跟宋子文商量下一批货的事,宋美龄大概又在抱怨鲜花不够新鲜。
听到这里,他抬起头又不经意看见孙先生的油画,那副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这让姜先生有些自行惭秽,随后目光又扫到旁边的天下为公。
姜先生叹口气。
“希望第十军,能在衡阳撑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