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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决定成立!后勤军
    月亮攀过橡树梢头的时候,瓦列里伸手取过茶壶,给每只杯子续上红茶。

    

    壶嘴冒出的热气在灯罩上方打了个旋,散进松脂味的风里。

    

    没人看表。

    

    护工早退到小楼后廊去了,只每隔半小时过来添一次热水,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成了今晚唯一的时间刻度。

    

    “三个席位。”瓦列里坐直,指尖在藤几桌面上依次叩了几下:“总司令、副司令、总参谋长,是自己认领,还是我来指定?”

    

    海因茨把藤椅往后一仰,椅脚在草地里陷了半寸。他扣着十指搁在肚子上的样子,活像个刚吃完烤肉、正在考虑要不要再来一份苹果卷的巴伐利亚磨坊主。

    

    “有什么好客套的,你点就是。我们仨要是为了排座次吵起来,那跟柏林那些家伙有什么区别?传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你方才可不是这个立场。”弗雷德里克垂下目光,慢悠悠地用杯沿碰了碰下唇:“二十分钟前是谁嚷嚷让你见识一下总参谋部的业务流程来着。”

    

    “那是棋盘上的事!”

    

    “在我眼里没有区别。你在战场上和在棋盘上一个毛病,见缺口就钻,从不看身后。”

    

    “可我赢了。”说到这里,海因茨那张被体重撑圆了的脸绽开一道得意的纹路。

    

    趁两个老同事斗嘴的工夫,埃尔温把盛核桃仁的小瓷碟朝冬妮娅手边移了半寸。

    

    他没出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带着那抹像湖面薄冰般清澈而安静的弧度。

    

    冬妮娅回他一个同样安静的微笑。这三位先生只要碰在一块儿,埃尔温永远是那个踩着刹车的人。

    

    这并非冷漠,倒更像一位习惯站在画廊角落里看画的鉴赏家,乐意把热闹留给别人。

    

    普鲁士军事学院培养出来的老派风度,裹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古板,反而像一件熨帖的旧礼服。

    

    冬妮娅捻起一瓣核桃仁放进嘴里,目光却悄悄飘向瓦列里。

    

    煤油灯在他额角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那道眉骨是她在无数个夜里借着月光描摹过的形状。

    

    战场上他是令千万人仰望的红色战神,可在她掌心里他永远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被榨狠了就拽着枕头角嗷嗷叫的小混蛋。

    

    明明累得眼皮打架,歇不了一刻钟又能重新欺身过来,用那种让她从脊椎麻到指尖的方式提醒她,他有多年轻,多贪嘴,多爱她。

    

    她想到这儿,舌尖抵着齿尖,漏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痴笑。

    

    好在海因茨正专心跟弗雷德里克抬杠,没人留意她烫起来的耳根。

    

    等两个德国人终于歇火,瓦列里才把话头接过去:“总司令,就决定是你了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整了整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他没有任何推让的动作,只是把本就笔挺的腰背又拔高了一线,安静地接下这个早在他意料之中的头衔。

    

    “等一下,为什么是他?”海因茨并非不服气,纯粹是较真。

    

    “因为是他的老部队。”瓦列里掰着手指,像会计盘点库存:“斯大林格勒一仗,光第六集团军放下武器的就将近二十万,加上后来在顿河、伏尔加河沿线收容的,到今天为止,全苏联各个战俘营里还能认出你弗雷德里克肩章的士兵,拢共不下二十五万。这些兵蹲在战俘营里,谁都不认,就认你,你出来说一句跟我走,比我们印几十万张传单都管用。”

    

    “还有一点,”埃尔温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弗雷德里克元帅,德国士兵认他。”

    

    埃尔温自己也是元帅,但他心里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

    

    自己肩章上的那两颗星,多半是元首为了给溃退的东部战线续一口气才匆忙别上去的鼓励奖,就像给发着高烧的病人猛灌一口白兰地。

    

    而弗雷德里克不一样,他是真正统率过一整支集团军,在那个绝望的秋天扛到最后一刻的元帅,这两个头衔放在秤上,分量不一样。

    

    海因茨沉吟片刻,点了头。

    

    这是大实话。他这辈子扛过最响亮的头衔是装甲兵总监,能把几百辆坦克赶得活像骑兵冲锋,但说到在基层大兵心里的地位,他还真比不过弗雷德里克。

    

    在德国的军队里,“元帅”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迷信的重量。

    

    就像当年兴登堡,仗没打出多少花来,可老头子往阅兵台上一站,全军肃然。某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东西。

    

    “副司令。”瓦列里的手指向海因茨:“你的位置。”

    

    海因茨眨了眨眼,等了一拍,确认瓦列里没有倒出一大篇论证来,就给了这三个字。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红茶后劲有点大,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嘿嘿笑了两声,粗声说了个“行”。

    

    一个音节就够。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怕办公室的椅子,二怕没架可打。

    

    副司令管训练,管调度,管执行,可以整天泡在队伍里,吼新兵蛋子,踩烂泥地。这把老骨头总算不用锁在藤椅上生锈了。

    

    “总参谋长,埃尔温。”

    

    埃尔温从椅子里欠起身,用一个几乎可以拿去舞会邀舞的姿态微微俯首。

    

    “这是我的荣幸。”语调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却让听见的人觉得他才是送出荣耀的那一方。

    

    “你在北非写的那些作战日志,参谋本部现在还当教材用。”海因茨侧过头看着他,语气难得正经:“让你绘制整支保障队的骨架,再合适不过。”

    

    “物尽其用。”埃尔温嚼着这个俄语词,嘴角浮起只有海因茨和弗雷德里克才能读懂的揶揄:“海因茨,你的俄语近来突飞猛进。”

    

    “我天天读报!”

    

    “是的,是的,海因茨。”弗雷德里克对着茶杯说:“上星期的社论,你把‘集体’译成了‘把大家的东西收到一起’。”

    

    “还有五年计划哦。”埃尔温接着乐开口道:“你翻译的是‘五个年头的方案’。”

    

    海因茨剜了他们每人一眼,端起杯子灌了个底朝天,冬妮娅捂着嘴,肩膀轻轻发抖,笑出来的声音像风铃被晚风拂了一下。

    

    瓦列里笑着敲了敲茶几边沿,把话题拉回正轨,他提壶给每只杯子又斟满,茶汤在灯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

    

    “先生们,说正经的了,第一个议题,武装问题,配枪不配?配什么?”

    

    空气微微一紧。三个德国人用眼神交换了一轮意见,然后弗雷德里克率先开口。

    

    “无武装,不可行。”他把茶杯放回碟心,发出极轻的瓷器碰击声:“等我们的部队踏入德国本土,所遇到的混乱恐怕会超过在座所有人的预估。前线崩溃后的散兵,趁火打劫的匪帮,还有那个人撤退前必然会播下的所谓‘抵抗种子’,这些人可没兴趣和你坐下来辩论法律条文,如果我们的队员两手空空,别说维持秩序,连把运粮车送出三个街区都做不到。”

    

    “可是佩重武器同样不行,”海因茨难得没有抬杠,直接接住话头:“你的上级们,我指的是克里姆林宫,绝不会答应德国人开着坦克招摇过市。”

    

    “退一万步讲,就是答应了,对德国百姓也只会产生反效果。一辆坦克碾过街角,老百姓看见炮塔的第一反应不是秩序,是俄国人的走狗,是SS,你给他们发黑红金袖标也没用,铁疙瘩长得都一样。”

    

    “轻武装就足够了。”埃尔温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步枪,手枪,冲锋枪,弹药配发标准减半,够自卫即可,轮式车辆可以增加几台,但全部得刷白底漆,车门两侧喷涂黑红金三色横条,看到那种涂装,老百姓只会当是我们派来的秩序队,不会跟装甲师产生联想。”

    

    瓦列里指尖叩着茶几面,在心里把这条线来回推了几遍。

    

    轻武器这个分寸,他也很满意。太轻了管不住溃兵,太重了又刺痛苏联的敏感神经。

    

    轮式装甲车加一层白漆,既能让秩序队看起来像个正经组织,又不至于让人产生“这是军队”的错觉。

    

    “同意。”他落下手指:“手枪、步枪、冲锋枪,只限这三类,轮式装甲车可以编配,但严禁任何形式的履带车辆。全部火器统一造册登记,每月核验一次,车辆一律刷白底,喷黑红金标志,机关枪以上不要,火炮一门不给,坦克管你是三号四号还是虎王,碰都不许碰。这条过了。”

    

    海因茨重重点了一下头。

    

    弗雷德里克已经翻开随身那个磨得发亮的皮面笔记本,拧开钢笔写下轻武器配发标准的条目。他的字迹斜斜地排在泛黄的纸面上,每个字母都带着旧式德国教育的烙印,连逗号都打得棱角分明。

    

    埃尔温更干脆,从桌上摸过一张纸,刷刷几笔就把装甲车的涂装草图画了出来。

    

    白底,侧面是简洁的三色横条,车头还画了面小旗,比例协调得可以拿去直接开模。

    

    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轮式,最小转向半径,城市巷战推荐。

    

    瓦列里拿过来扫了一眼。这三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写军备,一个画涂装,另一个还在跟弗雷德里克嘀咕“轮式过弹坑比履带差远了,可是转入窄巷子是真灵活。”

    

    这三人简直是一部活的战后德国军事百科全书。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真可惜,这些脑袋里装着的东西,足够建起一支世界上最专业的军队,可那个人只当他们是棋盘上的卒子。

    

    没关系,这些宝贝他瓦列里替他们收着。今天的秩序保障队,不过是将来另一支更堂堂正正的德国军队最初的那块基石。

    

    “第二个议题。”他把思绪收回来,等弗雷德里克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才开口:“行为准则。队伍开进德国城市之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白纸黑字,一条一条列清楚,违禁条款,处置流程,全都得定死。”

    

    “行为准则方面,倒不必从头造轮子。”海因茨粗声道:“旧魏玛果防军的条令底本还在,把不合时宜的条款剔掉,保留核心几项即可,第一条,禁止以任何方式侵害平民,第二条,禁止趁乱截留私产。第三条,禁止使用私人恩怨代替纪律处分,触犯以上任意一条,直接移交军事法庭。”

    

    “必须增补一条,”埃尔温轻声补充,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了半圈:“禁止以任何形式报复同胞。德国人清算德国人的事情,战后一桩都不能有,保障队一旦介入私人仇怨,维持秩序就会沦为制造混乱。”

    

    “赞成。”弗雷德里克又往笔记本上添了两行,“还有一条请诸位考虑,利益冲突回避准则,若士兵在执勤时遇到涉嫌违规的亲属,不得自行处置,也不得包庇,必须立即上报并由其他无关单位接手处理。这条不是为了限制人情,恰恰是为了保护士兵本人,你让一个德国人去逮捕他亲兄弟,他做不到,即便咬牙做了,他这辈子在家乡都抬不起头。”

    

    冬妮娅坐在瓦列里身侧,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她在野战医院见过太多被这种事情折磨得夜不能眠的伤员。

    

    一些人晚上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反复念叨的不是疼,是“村里人说我是逃兵”,其实是他们被打崩溃了,跟部队走散了,他们其实已经尽了全力。

    

    可人就是这样,子弹能躲开,别人的眼光怎么也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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