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贝利亚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瓦列里会这个提议,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公文包的皮面。
贝利亚当然知道八十八旅,但他没想到瓦列里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八十八国际旅。”贝利亚重复了一遍这个番号,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斟酌:“也叫远东国际教导旅。”
“对。”瓦列里看着他:“全旅一千四百人左右,骨干都是东北抗日联军的人,在之前作战失利后开始陆续退入苏联境内整编的,他们中很多人是1938年,1939年入境的,在苏联待了五六年,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会使用苏制武器,目前正治立场肯定非常可靠。”
事实上,八十八旅在苏联远东军区一直都算一支配属特殊的部队。
从1942年整编完成后,这支部队的主要任务就是训练和待命,没有参加过正面作战,但在侦察,渗透,山地作战和小规模突击方面有着相当突出的积累。
历任远东军区主官对这支部队的评价都不低,主要是纪律性好,训练认真,对苏联忠诚。
而更关键的一点是没有公开被提到过的,这些来自东北的抗联战士,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乡了,他们都希望北面的这位邻居,能够挥师南征解放家乡。
“他们中有很多人的家人还在东北。”瓦列里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人的家被鬼子烧了,亲人被杀了,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逃到苏联境内,在异国他乡待了五六年,现在已经是1944年,他们已经等了太久,我估计他们现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什么时候能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个短暂的片刻,远处湖面上传来水鸟的叫声,清脆而悠长。
贝利亚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没有包括八十八旅的方案,然后缓慢地重新抬头。
“有道理。”他开口道:“但用他们,比用中亚部队风险更大。毕竟他们是H国人,让他们在同一个战壕里和苏军并肩作战是一回事,但让他们独自进入八鲁的根据地周边作战,万一有人擅自离队去投奔那边的熟人……”
“不会的。”瓦列里截住了这个话头,但语气并不强硬,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判断:“正是因为他们是H国人,所以他们最在乎两样东西,第一是能不能回家,第二是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家。”
“五年了,他们在苏联训练了五年,等的就是被派上用场的那一天,他们朝思暮想都想回到家乡,况且这些人目前是编入苏军建制的正规军,他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苏联提供的,他们接受的正治教育也全部是苏联的。
“在这种情况下,擅自离队不是回家,是当逃兵,他们不会这样做,因为他们更想带着胜利的荣誉回去,而不是以一个逃兵的身份回去,况且,我们马上就要南进了,他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因为没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放缓了语调:“贝利亚同志,八十八旅,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些山区,那是他们自己的土地,让他们带路同时配合八鲁,肯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贝利亚听了这么一堆,没有马上表态。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
这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老习惯,瓦列里早已见怪不怪,客厅墙角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格,贝利亚才把眼镜重新戴回去。
“你这个想法,有没有跟华西列夫斯基或者其他参谋部的人提过?”他问。
“没有。刚才看兵力编成表的时候才想到的。”瓦列里如实说。
“所以我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提案的人?”
“是。”
贝利亚往椅背上靠了靠,交叉双腿,十个指尖对在一起。他的面容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并非反对,更像是感慨。
“瓦列里,这个思路很大胆。但你说得对,兵力不够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短板,八十八旅能补上这个缺口,而且他们的优势确实比中亚部队更明显。”他放下交叠的双腿,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兵力编成表那页,用钢笔在页边的空白处画了个问号,把问号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了“88旅”几个字,还打了个感叹号。
笔迹不重,但很果断。
“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你说。”
“第一,八十八旅的人必须经过严格筛选。你说他们正治可靠,我相信你的判断,但在这种跨境作战中,可靠性需要用具体的标准来保证。”贝利亚说到这里稍微调整了语气,把接下来的话从直述改成了商量的口吻。
“你看这样行不行,只挑选其中最可靠的一部分人,而不是把整个旅都派出去。具体人数控制在五百人以内,挑选标准由你和第八十八旅的政委共同制定,这样既能用到他们的优势,又能把可能的变数降到最低。”
“可以,我认为五百人足够。”瓦列里同意了:“不过我的要求比你更严,贝利亚同志,我要的不是最会打仗的五百人,而是嘴巴最严的五百人。”
贝利亚的目光在瓦列里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绷紧的眼角微微松弛下来,露出了一丝笑意。不需要瓦列里再多解释一个字,他已经听懂了。
全教导旅的人不算少,但嘴巴够严、守得住秘密的,永远是少数。
这次行动穿的是八鲁的军装,用的是莫辛纳甘,不挂任何苏联标志,事后不留痕迹地撤回外蒙古。
任何一个人说漏嘴,都可能在外交上引发连锁反应。
会打仗的人好找,但能在战后对这件事守口如瓶的人,才是真正需要精挑细选的。
“你考虑得比我周全。”贝利亚难得说了一句真心实意的服气话。
他在笔记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第二个要求,行动指挥官的人选问题。既然要动八十八旅,那行动司令是否还是用原方案中的戈尔巴托夫上校,还是另选八十八旅内部的人?这个问题需要尽快敲定。”
瓦列里想了想。八十八旅的骨干是中国人,戈尔巴托夫是个纯粹的俄军军官,指挥风格硬朗但没有跟H国士兵打交道的经验。
一个多月的高强度联合行动,如果指挥官跟士兵之间没有信任基础,磨合期会很长,而目前来看,磨合期越短越好。
“让八十八旅现在的旅长当行动指挥官。戈尔巴托夫担任顾问组组长,指挥权归旅长,战术建议由戈尔巴托夫提供,这样既尊重了八十八旅的自主性,也保证了必要的专业支持。”瓦列里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当然,这个决定必须征得斯大林同志的同意。”
贝利亚看着他认真地补上最后那句,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他把钢笔帽旋上,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你亲自向斯大林同志汇报。他应该会很乐意看到你主动提出动用八十八旅。”
“毕竟这支教导旅真正的创建者是斯大林同志本人,你信不过他挑的人选,总信得过他的眼光,部队出发前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包括挑选人员,分发被服和武器,与研安方面沟通行动细节,战斗编队和联络暗号由参谋部统一拟定,到时候我派专人送到这里让你过目。”
“可以。”瓦列里点头。
“一千人加五百人,一千五百人,一个加强团的兵力。”贝利亚在纸上快速做起了心算:“加上八十八旅的山区经验,这次作战的清剿效率应该会相当不错,按照最保守的估计,两个月内可以完成清剿任务并将所有部队撤回外蒙古。即便中途出现意外情况,也完全有能力应对。”
“不止是这样。”瓦列里接过他的话头:“八十八旅出去的人会负责后续的培训和交接,如果八鲁那边愿意学习清剿类似散兵游勇的经验,八十八旅的人可以留下几名教官,教他们辨认伪装成土匪的果军部队通常用什么战术,怎么设置伏击圈,怎么封锁山口。”
“这样等我们撤走之后,他们自己也能继续清剿剩下的零星残敌。这才是更长远的解决方案,毕竟H国有句古话说的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贝利亚听完这句话,把钢笔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的表情依然是严肃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满意。
房间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压得沉了,两个人各自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默契地停了一拍。
“好了,正事先谈到这里。”贝利亚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公文包往桌边挪了半寸,语调被刻意放松了几分:“剩下还有些后勤审查的琐碎,武器序列的编号要统一,内务部这边负责核实,不能让任何一支莫辛纳甘带着原始的厂号出边境,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下午回部里拉个清单,明天让人送来给你看一眼。”
他轻轻按了按桌上那几页纸的边角,指关节在白纸黑字上敲出极有分寸的一记脆响,然后抬起眼来,镜片后的目光绕过这个话题,落回了瓦列里本人身上。
“目前,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