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莫斯科。
瓦列里坐在克里姆林宫配给他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达四十多页的报告。
他晃了晃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伸了一个懒腰。
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已经被前任使用者磨得有些模糊,但他自己动手打完了这份报告,从战区态势分析到战役推演,从外交谈判策略到善后方案,每一个章节都是瓦列里亲自修订。
当然,工作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被规定的时间内的。
瓦列里现在被斯大林和冬妮娅开了防沉迷,每日五点必须下班,到点必须准时吃饭,上午早点才能上班。
他必须修养好了,才能让众人放心。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窗外的天色从下午拖到了傍晚,又从傍晚拖到了深夜。
瓦列里最后通读了一遍全文,把几处措辞不够严谨的地方用钢笔改了,然后在封面签上名字,叫来值班秘书,让她连夜送到斯大林办公室。
这份报告的题目很朴实。
《关于芬兰战区军事与正治解决方案的综合建议》。
但瓦列里知道,这是斯大林给他出的那道题的全部答案,能不能及格,就看明天。
五月十七日上午,斯大林办公室。
斯大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报告。
他已经读完了第一遍,现在正在读第二遍,手指逐行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用红铅笔在某个段落旁边画一条竖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台上那盆新换过土的玫瑰在阳光下蒸发出极淡的泥土味。
贝利亚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时不时喝上一口,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斯大林的表情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盏铜质台灯和摊开的报告纸页上,把斯大林的大胡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手指,读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瓦列里。
“你过来,这个段落我需要你当面展开讲一下。”他说着用手在那一页上点了点,指尖压着的正是瓦列里关于1939到1940年冬季战争教训分析的那部分。
瓦列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弯腰看向斯大林手指的方向,那一段是他昨晚修改了三遍才定稿的,措辞格外谨慎。
他没有直接引用自己记得的上一世的数据,而是用苏联总参谋部档案室公开资料中的分析作为掩饰,把真正想说的东西藏在里面。
“斯大林同志,这一段的核心论点是,1939到1940年的冬季战争已经充分证明,传统的分化话语在芬兰战场上几乎不起作用。”
“我们的宣传部门在冬季战争初期曾经投入过大量精力,试图动员芬兰佐派支持红军,结果收效甚微。”
“即使在卡累利阿那些工会力量较强的工业城镇中,佐翼也没有出现显着的力量分化。”
“战后芬兰的研究数据表明,面对我们时,芬兰的佐派和右派都联合在了一起。”
MD,说到这里,瓦列里就想起来上辈子P社芬兰版本刚更新那一段时间,解释解释什么叫西苏精神?
整个苏联都打不过吃满buff的芬兰。
“冬季战争期间在我们进攻阶段俘虏的第一批芬兰士兵中,几乎全是工人和农民,他们照样在战壕里朝我们开枪,这意味着芬兰的佐派并没有把红军当作解放者,他们在介极认同与民族认同发生冲突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斯大林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1941年后来在继续战争的三年期间,芬兰军队配合德军对列宁格勒进行长期封锁,他们切断了拉多加湖的补给通道,严重压缩了城市平民的生存空间。”
“这一行为加深了苏联民众与芬兰方面的整体对立,导致目前我们目前民众内部舆论对芬兰的态度非常强硬,但这种愤怒情绪在正治决策中也要有所克制。”
“如果只是为了让芬兰付出更多代价而把战事拖长,或者贸然推翻芬兰其原有正治结构再扶持新政权,我们投入的资源与得到的战略收益将不成正比。”
“首先德国还没有彻底垮台。”瓦列里继续分析着:“国内的工厂需要重建,铁路需要修复,农业产量需要恢复到战前水平,每一列火车皮的面粉都比芬兰北部的沼泽地更值得花钱,芬兰那块地,说实话,拿到我们该拿的就够了。”
“战略缓冲区,不冻港的通行权,足以弥补战争损失的赔款,这些是我们需要的,再多拿,就是给自己背包袱。”
斯大林把红铅笔放在报告旁边,靠在椅背上,两肘搭在扶手两侧,合在一起的指尖轻碰着自己的鼻梁。
他的面容不像在评判报告,倒像在咀嚼一个早就放在抽屉里的旧问题。
“你的意思是,不推翻芬兰现正府。”
“对。”瓦列里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的音节都切割得极为精确:“曼纳海姆可以继续当他的元帅,芬兰议会可以继续开会,芬兰依旧是芬兰。”
“但我们的条件必须写在明面上,我们要先狮子大开口,先说赔款数额不能低于八千万美元,然后慢慢往下压,而北冰洋出海口佩察莫地区全部划归苏联,这没办法谈,这是我们的固定要求。”
“另外必须将赫尔辛基附近四座岛屿的驻军权写入条约附件,如果芬兰人反应激烈,我们可以退让,我们要租其中两个岛屿77年,每年我们可以付一点点租金,77年后还给芬兰。”
“满足这些条件,我们就停止炮击赫尔辛基,撤回轰炸机编队,把战线恢复到停战线,只有让芬兰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价码不可更改,他们才可能冷静下来算账。”
”而当我们把这些条件固定化、公开化之后,还能在芬兰内部制造分歧,主战派会说这是公然卖果,但理智派会意识到,再打下去连这个价码都保不住,况且他们的土地上还有德国人呢,分歧只要出现,我们就利用它,把更多愿意与我们谈判的人拉向谈判桌,获取更大的利益。”
他把话停在这里,用右手食指从桌面移向椅背,指背几乎擦着斯大林的目光线划过。
斯大林没有看他的手指,而是继续保持双手交叉的姿势,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向贝利亚那边侧了一下。
贝利亚立刻站起身,将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到一边的茶几上,走到办公桌旁在斯大林身侧站定,从上往下俯视着那份报告。
“关于战俘的结构数据,我这里可以补充一点。”贝利亚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档案纸:“冬季战争期间,我们拘押的芬兰俘虏总计约五千八百人。”
“其中明确登记为工人或农业雇农的占百分之六十七,佃农占百分之十八,小农场主占百分之十一,从成分上看,战争主力恰恰是工人和农民,他们在面对我们时,已经跟他们果内的优派团结在了一起。”
“这种特征到了继续战争阶段反而更为明显。同时,芬兰方面自1941年参与围攻列宁格勒以来,已经在拉多加湖以北部署了多个步兵师,这些部队在该区域火力对峙中反复出现。这些都在内务部档案中有详细记录。”
“所以动员芬兰佐派的方案,你直接否决了。”斯大林的手指在扶手内侧轻轻碰了碰。
瓦列里把贝利亚的档案册合上,推开面前那扇已经被数据和历史图景彻底照亮了的伦理围栏,抬起头直视斯大林的双眼:“因为,它目前不具备让我们下注去尝试的条件。”
“如果在将来某个时间发生改变,比如芬兰主动示弱,我们可以重新启动有限的试探性接触。”
“但在此之前,所有资源都应集中于核心手段,军事打击施加绝对压力,外交接触提供唯一出路。”
“宣传只告诉他们两件事实,第一,苏军离赫尔辛基只剩多少公里,并且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第二,接受停战条件,芬兰的果旗还能挂在赫尔辛基的议会大楼上,不接受,就看不到那面旗了。”
斯大林把交叉的双手松开放在桌上,拿起红铅笔,在瓦列里报告最后一页附件里“曼纳海姆线正面进攻与两翼突破协同计划”那一栏
“你把谈判框架和攻势计划放在同一份报告里,做得好,孩子。”斯大林抬起眼睛看着瓦列里。
“这种写法非常能传递强迫感,你果然很有天赋。”
“大概率芬兰方向会按你设想的步骤展开。进攻阶段部队不给任何额外宽限时间 你的白俄罗斯经验在这里可以充分运用,外交交涉组由你带队,条件照你划的范围定,细节你随便可调,条件你都可以定,从芬兰哪里能要来多少东西你自己定,我不参与决定。”
“最后记得把总参谋部的人叫到你这间办公室开一次战前通报会,让列宁格勒方面军的航空侦察单位把赫尔辛基上空和港口封锁线的实时情况提前通报交涉组,至于你说的国内宣传,可以用俘虏们的家信,在控制线附近放几百封信过去,不用多说,让他们自己读到。”
“芬兰的一切就都交给你喽,我不管。”斯大林笑呵呵的将报告放在桌子上,反正苏联家大业大,芬兰那边玩砸了也没关系,都是给自家宝贝练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