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碎石遍地。
李咏梅领着一群小不点儿,像牵着一串摇摇晃晃的鸭子,走在往北山的道上。孩子们年纪还小,爬这北山实在吃力,一个个满头大汗。
“咏梅姐,干嘛突然说要来这里?”
孟怀瑾还算稳当,只是闷头走,几个皮一点的早就叫苦连天,排成歪歪扭扭一串,脸蛋通红。
“其实是陆前辈突然传音叫我来的。”
李咏梅这趟上山并非临时起意。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沉山,在那风还没停的清晨,忽然传了一道飞剑信来。
“快看,快到山顶了!”
姜初龙到底是这一窝孩子里最跳脱的,她一下直起身子,伸手指向山巅那棵斜斜生在崖边的歪脖子老树。
姜小牛等男孩子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一路滚上山顶。
“呜呼,终于到了!”
李咏梅抬头看去,只见歪脖子树下站着个人影。那人背着手,衣袍宽大,没个正形地站在那儿。
“呵呵,居然还带了一群小鬼……”
陆沉山瞧见了大汗淋漓的众人,抬手朝下招了招。
小豆丁们见状,像是得了敕令一般,发出一阵欢呼,一股脑冲过最后一段斜坡,东倒西歪瘫在山顶平地上,大口喘气。
李咏梅也提气跟了上去,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头发,略带疑惑地打招呼道:“陆前辈。”
陆沉山嘿然一笑,“来了?”
李咏梅开门见山:“前辈今天找我,不知有什么事?”
陆沉山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小豆丁,感慨道:“李丫头,老夫是来跟你道别的。我今天就要走了。”
“啊?今日?”李咏梅一怔,“怎么这么急?算日子不是还有一天么?”
陆沉山叹了口气,望向极高处的天幕,无奈道:“浩然天下那边出了点小事,有个老朋友在那儿闹得厉害,老夫不得不提前回去,处理处理。”
李咏梅听了,眼里掠过一丝惋惜,轻声道:“这样……便是天意了。晚辈只能祝前辈一路顺风。”
相处虽短,陆沉山对李咏梅的照拂却是实打实的。
陆沉山笑了笑,摆手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席。何况我这次本就待不长。倒是临走前,我有样东西想送你。”
“前辈指的是?”
在李咏梅疑惑的目光下,陆沉山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玩意儿,可是老夫压箱底的宝贝。”
李咏梅定睛看去,只见陆沉山那双老茧横生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个石头小人。
那小人不过两寸来高,通体灰白,质地粗糙。脑袋小小的,圆滚滚的,五官却雕得活灵活现。
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翘,竟有几分像独孤行平日里那副懒散样子。身形虽小,四肢却匀称,衣褶纹路一丝不苟,袖口处甚至刻出细细的皱褶,看得出雕刻的人下了很深功夫。
整尊小人瞧着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李咏梅有些发愣,一时不知说什么。
孟怀瑾最眼尖,这时也顾不得累了,一骨碌爬起来凑到跟前,眼睛发亮:“陆大叔,这小石人真好看,能不能也给我雕一个?”
其他小不点儿见了,也争先恐后围过来,叽叽喳喳表示想要。
“我也要!”
“这个小人好萌!”
“陆大叔给我一个嘛!”
姜初龙大着胆子戳了戳那小人的脑袋,好奇问:“这是什么宝贝?难不成是能变大的神仙傀儡?”
陆沉山笑骂着拍开那只小泥手,认真解释:“这可不是什么玩物。这东西叫‘愿灵’,也就是咱们常说的香火小人。”
李咏梅伸出纤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石人,只觉入手温润,仿佛有微弱的脉搏在里面跳动。
她抬起头,好奇问道:“这香火小人,到底有什么用?”
陆沉山正色道:“李丫头,这玩意儿在咱们那地界,可是一等一的稀罕货。香火小人乃是纯粹功德的体现,需得以愿力来悉心喂养,凡俗称做香火钱。它可寄居于神只金身、山水祠庙之中,助其梳理香火,感应愿力。在浩然天地的规矩里,这种存在往往是山水神只稳固神位、行使权柄的重要依凭。”
他顿了顿,看向李咏梅:“你要是日后有心,可以把它放在自家祠堂或山川水泽之间。它自己会吸收香火,慢慢长大。等它通灵那天,就能替你守一方清净。”
李咏梅闻言,低头凝视掌中小人。那小小的石像仿佛也在看她,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她轻轻摩挲小人头顶,轻声道:
“多谢陆前辈。”
陆沉山摆手:“不用谢我。留着它,算是我送你的一点念想。”
李咏梅还是有些受宠若惊。
这种能梳理神只香火的灵物,听起来简直像天上仙人的随身法宝。
陆沉山却浑不在意地呵呵一笑:“又不是金身碎片,不贵重。”
李咏梅这时倒有些犯难:“陆前辈,您说要用香火钱喂养,可我们这儿又不是建寺庙开神坛的,我上哪儿给它找什么愿力啊?”
陆沉山耐着性子解释:“李丫头,你这见识可就浅了。老夫说的香火钱,不是凡俗那些铜臭味的金银财宝,是凝聚了天地时节精气、带有人间愿力的铜钱。我听说你们这无名天下,有一种依着二十四节气炼制的钱币,叫‘时令币’,对吧?”
李咏梅听了,立刻从袖中摸出一枚雨水币。那铜钱不过指甲大小,币面铸着细雨纹路。
一枚很普通的铜币。
“您说的是这个?”
这是李咏梅平日攒了好久的‘雨水币’。
陆沉山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枚铜钱。
“正是此物。”
只见陆老头屈指一弹,那枚雨水币在空中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却没落下,被他那只宽大的手掌轻轻一揽,化作一缕精纯至极的蔚蓝青气。
他将那抹青气往石头小人嘴边一抹,那石刻的小家伙竟像活了过来,小嘴微张,轻轻一吸,把那缕淡青光丝吞进肚里。
一眨眼,石头小人的周身泛起一层莹润如玉的微光,原本沉寂的石质气息,瞬间变得灵动了起来,甚至还调皮地打了个嗝。
香火小人重新落回李咏梅掌心,石身似乎比刚才更加润泽。
“还能这样……”
“呵呵,你以后记着,多多喂养它。未来说不定哪天,这小家伙能给你一个惊喜。”
李咏梅重重点头,又怜爱地摸了摸石人的小脑袋,这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怀兜里,好好藏起。
陆沉山见事情都交代清楚,便开口道:“事办完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李咏梅看向陆沉山,眼里满是不舍:“前辈,您真这就走?”
陆沉山笑了笑,“天涯何处不相逢?将来我们有缘会再见的。”
他转身面向山巅,爽朗大笑一声,笑声在山风里传得很远。孩子们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
“陆大叔再见!”
“陆大叔下次还来吗?”
“陆大叔保重!”
陆沉山没回头,只背对众人举起一只手晃了晃,随即昂首望向天空。
那一刹那,陆沉山变了。
那家伙,还是那副德性。一件破披风,一身落拓衫,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了根枯黄草茎,笑得没个正经。只是这一次,他面前不再是某个江湖,某座天下,而是那道横亘在天地之上、隔绝人神的天门。
无名天下的苍穹之巅,原本平静的云海瞬间沸腾。
风云激荡,狂风骤起,万丈金光自那天笼缝隙里迸射而出,仿佛有无数尊位极高的天神正俯瞰人间。那种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坠落,压得方圆万里的修士心神颤栗,神魂几乎要脱壳而出,齐齐匍匐在地。
可陆沉山只是挠了挠头,像在街边看见了什么碍眼的门槛,对着那扇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却也畏之如虎的门户,咧了咧嘴。
“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在每个仰望天际的人心里。
下一刻,没有繁复晦涩的登仙仪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庄严诵咒。
他只是简单地抬起手,拇指顶开剑格,按在了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甚至有些生锈的佩剑上。
然后——
“我叫陆沉山,穗山的山。受浩然敕令,重新归位!”
一声轻笑,如春雷炸响。
一道剑光,自北山之巅起,瞬息贯穿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远在龙脊山的独孤行也抬起了头。
那一刻,天地失色,只有那道青衫身影一飞冲天,冲破了重重云雾,冲破了天地的最后一道束缚,在万丈金光里彻底消失在无名天下的尽头。
“前辈,保重……”
李咏梅痴痴望着天际,那儿云海翻涌,许久,只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纯白剑痕。
最后,陆沉山一飞冲天,冲破天地的束缚,离开了无名天下。
去也匆匆,来也匆匆。
人间独行客,袖中自藏山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