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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菲斯肯定见不到其他人。
因为现在是佣人们休息的时间,庄园走廊的灯火并不亮眼,连蜡烛都要陷入好梦了。
爱丽丝抿了抿嘴,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现在醒着的奥尔菲斯,似乎并不是庄园主。
不能百分百确定,还是得小心,渡鸦可是自然界顶级的声音模仿大师。
爱丽丝滴水不漏:
“奥尔菲斯先生,您说您被困在这里了?但依我看来,您安然无恙,没有性命之忧呢。”
出于谨慎,爱丽丝拒绝了奥尔菲斯的求助,指出他在欧利蒂丝庄园的状态不错,不像被困住的人。
奥尔菲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看着自己整洁的衣装,欲言又止。
爱丽丝此刻的疏离与戒备他能感受到,如此鲜明。
问题在于,这态度转变的太快了。
奥尔菲斯还记得他刚看到爱丽丝时的那一声呼唤,他喊了一声“记者小姐”,彼时的爱丽丝回的是“您房间也没书看吗”。
那语气算不上多么友好,却透着一股亲近与调侃。
等发现他的反应不对,爱丽丝的态度就变为微微的惊讶,进而转化成现在隐隐的警惕。
奥尔菲斯的手指微微缩紧,目光偏移落到了起居室旁边的钢琴上,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爱丽丝的话。
他在想。
凭什么?
爱丽丝看着奥尔菲斯避开她侧过的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反应,确实很像真的了。
爱丽丝稍稍放下了警戒之心,往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目光黏在钢琴上,专心致志研究黑白琴键的奥尔菲斯,在此刻开口了:
“抱歉,记者小姐,我想我不该贸然出现在这里。”
“您说的对,我在这里……感官上虽待了很久,但确实一直没有生命危险。”
奥尔菲斯抿了抿嘴唇,张嘴欲说下一句话,却不知道可以继续说什么了,眼神变得茫然。
当一个人道歉,为自己的唐突感到不好意思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应该得是告别了。
奥尔菲斯想自己该大方表示他没那么担忧了,正好夜深,是休息的时间。
说不出来,怎么也说不出来,反而是微妙的不甘心在心头蔓延。
奥尔菲斯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爱丽丝。
他想旁敲侧击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否会感到不安,想不想离开。
现在这些问题已经问不出口。
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问。
他甚至连留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种罪。
“对不起。”
犹豫再三,奥尔菲斯又道了一次歉。
好似这样就能揭过话题,若无其事忽略最好的歉意是默默离开,不当一个讨嫌的人。
“……是我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对,您不必道歉的,奥尔菲斯先生。”
爱丽丝犹豫再三,忍不住道。
她语气放缓,不再阴阳怪气,而是低下头,慢慢道,
“您说您被困在这里时,我应该耐心倾听,询问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而不是武断的认为,您的身体健康,就等于心理也健康。”
奥尔菲斯微微一怔。
他在心里惊叹爱丽丝果然是个很好的人,就算察觉到他有些不对,不想过多接触。
仍能在发现他情绪低落后,及时调整态度,从自我保护的状态转变成向外的包容。
真好。
这么好的人,怎么看上了那样的家伙?
心头酝酿的不公感又加重了,奥尔菲斯不说话。
爱丽丝见状,猜到了心思敏感的奥尔菲斯在纠结,郁闷。
她不知道对方在纠结什么,决定从最稳妥的点入手:
“奥尔菲斯先生,您又在思虑何事呢?是否与您说的围困感有关?”
爱丽丝很诚恳,
“您可以跟我说一说,聊聊您的彷徨。”
奥尔菲斯没有拒绝,几乎是迫不及待答应了。
他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喜悦,这种喜悦不仅仅是爱丽丝允许他再待一会,还有一种终于遇到一个愿意停下来回头看他的人了。
彷徨,多么精准的用词。
每次醒来,看着周围或是陌生或是熟悉而冰冷的环境,回着连不起来的记忆,谁不会彷徨?
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如此重要的哲学三问,身为小说家的奥尔菲斯都只能给出模糊不清的答案,难以坚定而清晰地回答。
他好像是个空心的人,被另一个人修剪掉了过多的枝芽,仅保留着一个大致的形态。
爱丽丝与奥尔菲斯落座在了起居室的沙发上,他们把手中的提灯与烛台摆好,跳动交叠的烛火柔和了两人面容上的攻击性,加重了其他方面。
过于英气的眉眼被昏黄的颜色晕染,而皱起的眉压眼则显得眉间皱纹更深了,渗出了无法驱散的愁。
外向与内敛在此刻如此鲜明,让人能轻而易举判断出谁才是那个会先开口,主动找话题的人。
“说说吧,奥尔菲斯先生,您遇到了什么事?”
爱丽丝整理好裙子下摆,出声。
“我看上去还好,这里对我来说不陌生。”
奥尔菲斯依着她的问题陷入沉思,
“但我心里,有些茫然,疑惑,还有疲惫。”
“我在这座宅邸里醒来很多次了,有时我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比如用新到的素材写一本小说,但更多时候,我独自游荡在房间里。”
爱丽丝有些不确定:“游荡?”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噢,这听起来有些坏了。
爱丽丝知道奥尔菲斯患有人格分裂,庄园主更为强势主动,频繁醒来,长期占据着身体的控制权。
她也知道奥尔菲斯还有个人格与过去最为相似。
比起运筹帷幄,不择手段的庄园主,文字是小说家的降落伞。
他徜徉在文学的避风港里,保留着敏感忧郁,属于“奥菲”的一面。
在爱丽丝的理解里,小说家虽然醒的少,但在心理问题方面,大概率是比庄园主要好上很多的。
他像个更自由的奥菲,拥有着没有被惨案压垮的心灵,只是平时有些文学家的多愁善感罢了。
如今听奥尔菲斯的讲述,小说家的人生,好像并不比庄园主轻多少。
他形容自己在欧利蒂丝庄园的生活是游荡,感觉被束缚在了这里,像一个挥之不去,死在了原地后,无法离开凶杀现场的幽灵。
“我在外面见过您,奥尔菲斯先生。”
爱丽丝轻声道,
“或许您不必困在这里,就像在游乐园,在伦敦时那样,通过外出旅游的方法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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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奥尔菲斯有点惊喜,惊喜爱丽丝能判断出他和“他”之间的区别。
是的,他与爱丽丝不止在庄园见过,还在伦敦,在月亮河公园见过。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爱丽丝如果分得太清,他岂不是失去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奥尔菲斯叹了一声。
他有些无奈:
“爱丽丝小姐,是的,我偶尔能够离开这里,在外面走一走。”
“但我无论走到哪里,去了多远的地方,在外面又闯出了怎样的名声,做出了怎样的事业,我终有一天会在这座庄园里醒来。”
奥尔菲斯手指点了点沙发的扶手,他看着昏暗起居室里那些笔触模糊,人像微溶的油画,目光里全无欣赏之意。
只有恍惚。
恍惚这些旧物,把他困在了一个重复的梦里。
“意识到我无法创造真正的未来,拥有新生,不是最可悲的事。”
奥尔菲斯说,
“是我还没有过去。”
“最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在宅子里游荡久了,我慢慢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
属于小说家的记忆,永远是残缺而并非百分百正确的。
他用困惑的语气,告诉爱丽丝,他记起他曾有一个幸福的家。
长发垂肩温柔可亲的母亲。
儒雅博学,喜爱艺术,对他寄以厚望的父亲。
他们围着他,为他童年的点滴进步赞叹,因那份天赋的展露而替他请来名师,细心备好衣食住行。
“然而这一切在某天都毁了。”
奥尔菲斯说话时的语调没有任何停顿,他发自内心觉得这就是他想起的事情。
好吧,中间有一点他自己的猜测性补充。
他只想起了两张脸。
想起自己坐在母亲的腿上,抬头去看父亲时对方的笑意。
记忆里家园被毁掉的那天,似乎有一场生日宴?
因为他在长廊上奔跑时,余光瞥见了被扯碎的彩带,还有翻倒礼物盒上的珍珠。
奥尔菲斯告诉爱丽丝,
“那天……是我的生日。”
他皱起眉,
“我记不太清了,等我再有比较深刻的印象,就是我进了一家孤儿院。”
“我在孤儿院过得不怎么好,他们说我的性子非常阴沉孤僻。我也无意去理会更多的人,而是把那些独处的时间都用来反复咀嚼,咀嚼……”
奥尔菲斯的眉头皱更紧了。
他确定他记忆里有他不断思考的内容,在孤儿院破败脏乱的环境里,年少的他对着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反复记忆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
是了,独自成长的日子,他在咀嚼那起被官方定性为意外的流寇灭门案。
但是他咀嚼出了什么细节,他记起了仇人是谁,弄明白庄园的大门是怎么打开的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奥尔菲斯苦笑,朝安静看着他的爱丽丝摇头,
“我不记得我分析出了什么细节,您看,我的过去总在关键时候断掉。”
“反正我后来靠着我在深夜里的那些思索,把自己积攒了几年的情绪汇聚,写出了我的成名之作,那本让我赚了一大笔钱,从而顺利离开孤儿院那片死水的名作。”
“《死神的笛声》。”
爱丽丝终于开口接过话题了,
“我们讨论过这本书,我读过很多遍了,奥尔菲斯先生。”
奥尔菲斯点头,
“是的,就是这本。很神奇吧,如果没有这本书,我可能还想不起我的童年,想不起我的人生是从哪一天起陷入巨大转折的。”
“赚了钱以后,我好像是去读书,提升自己,还上了一个大学。”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办别的事情,我的行程安排的很满,每天一睁眼都有做不完的事。”
“呃,当然,我现在已经全忘了。读大学,办其他的事情,忙碌的日子,都是我自己拼凑出来的,我自己嘛……”
奥尔菲斯耸耸肩,
“只知道我成了知名作家,随便写点什么都有出版社求着来买的那种。”
奥尔菲斯说到这里,拍了拍沙发扶手,略有一些无奈,
“紧接着,就是某一天醒来,我发现我在这里了。”
“一座气派的,看上去就有年份的贵族庄园。真糟糕,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甚至不记得我的过去。”
“还是想起了《死神的笛声》,我去翻了我自己写的书,才回忆起了那些破碎无声的画面。”
说到这里,奥尔菲斯偷偷看了爱丽丝一眼。
他早就发现了,发现爱丽丝在他讲述童年记忆时,就陷入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里。
这情绪非常微妙,一般人很难察觉,极其容易被爱丽丝糊弄过去。
然而文字工作者的内心敏感程度远超常人想象,小说家觉得爱丽丝有点伤心。
是在为什么而伤心呢?
奥尔菲斯默默想,又觉得询问淑女过界的问题是一种冒昧。
所以他停了下来,注视着爱丽丝垂下的侧脸。
快要燃尽的蜡烛吐露着最后那点微弱光芒,起居室里更暗了。
仅剩的光线照亮了他们大致的轮廓,金丝眼镜的边框微微泛着金色的反光,映在爱丽丝的发丝上,那又是另一种被照亮的金色。
爱丽丝发觉了此刻的安静,意识到刚才絮絮叨叨的人不再开口。
她疑惑抬眼,与奥尔菲斯深邃的眉眼对视,那里面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奥尔菲斯先生。”
爱丽丝唤道,
“怎么了?您又想起了什么令您难过的事吗?”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
爱丽丝松了口气。
“那您在想什么?”
爱丽丝扬起一个笑,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发现您现在的心情不包括开心或者愉悦。”
奥尔菲斯诚实道,
“我在思考着该怎么丝滑换一个话题,我不想看到您的伤心。”
爱丽丝愣了一下。
奥尔菲斯继续道:
“我以前以为我的迷茫与无力就是最坏的情绪了。结果我现在发现,您的痛苦让我更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