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低下去,自嘲一笑。
黑压压的睫羽轻垂,微生岚恍惚仿佛看到了她眼底的泪意。
被扇耳光他无动于衷,可看到她的泪,他才彻底慌了。
“泠泠,别哭。”
他紧紧抓住桑泠的手,低声哀求:“我是你的夫君,你怎么会不认识呢?别这么,求你。”
桑泠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越抓越紧。
她抿唇,一滴泪颤颤的,终于从睫毛上掉了下来。
“段尘风, 你怎么会对凡人出手呢?五郎只是普通人。”
来去,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对陈五郎动手,微生岚没有悔意。
如果要他反省的话,他下次不会当着桑泠的面做了,他会做得更隐蔽,让陈五郎尸骨无存。
“泠泠,我只是太嫉妒了,他看你的眼神……”
“他在我眼里只是弟弟,”桑泠仰头,平静道:“夫君,我也是个凡人,凡人有的生老病死我都会有。”
微生岚的心口蓦地抽痛。
“再过二十年?不,顶多再过十年,我就会初现老态,而夫君你…应当还是现在的模样吧?等到我们已经无法匹配的时候,夫君,你就离开吧。”
“不可能!”
微生岚捏着她的手,眼底透着疯狂,咬牙切齿:“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如果有…我也会寻找你的转世,生生世世……”
永远,不放手。
桑泠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她本来就不是多尖锐的性子,方才打他,也是被逼急了。
此时听了他的话,难免动容。
她从微生岚的手里挣脱出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我是不是打疼你了?”
“不疼,”微生岚贴着她的手心,语气深情,眼底黑雾弥漫,“是我做的不好,我不该冲动之下伤到五郎,我会亲自去向他道歉的。”
桑泠唇角总算有了笑意,“是该道歉的,否则我都不知该怎么面对陈婶了,她向来很照顾我。”
微生岚松了口气,“我这里还有一些适合入门修士的武器,回头当做赔礼,一并送给他。”
桑泠点点头,“我药房有些药,你帮我一块拿给他。”
“好。”
夫妻二人开,气氛总算不再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桑泠要去药房拿药,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微生岚从背后环住她,像只大型狗狗般,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道:“泠泠,你真的吓到我了。”
桑泠‘拖’着他走。
桑泠闻言,很无奈,“我吓到你什么了?”
“我感觉你刚才有一瞬间,想不要我了。”微生岚低声道。
桑泠捏在铁环上的手微顿,接着平静地拉开抽屉,把里面用瓷瓶装好的丹药全部取出来。
“也不知道对他有没有用,你都给他送去吧,”她转过身,轻声承诺:“你听话,我不会不要你的。”
微生岚弯起眸子,俯身在她唇上偷香。
“我会像狗一样听话。”
桑泠被逗笑,张口泄愤般,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才没好气道:“我不会和一条狗拜堂成亲。”
她推着微生岚,催他快点去隔看望五郎。
微生岚刚进家门就被赶出去,唇角噙笑,连连“知错了,这便去道歉”,双脚踏出门槛,笑意瞬间收敛。
双眼浸满寒霜。
冥音蹲在门口当蘑菇。
见微生岚出来,噌地站起来:“魔主,您…嘶!”
她倒吸了口凉气,魔主的脸都被夫人打花了!
微生岚冷笑一声,盯着她开始发难,“我是怎么吩咐你的?要是我没回来,你就眼睁睁听那陈五郎告诉泠泠真相?”
冥音被骂得臊眉耷眼。
“属下知错。”
微生岚沉声道:“给你个机会,把冥煞一起叫来,段尘风就在河崖村,找到他,杀了。”
冥音已经猜到微生岚想要取而代之,虽然这件事是错的,可是,现在这情况,也只能将错就错下去了。
她会看着魔主好好对待夫人的。
冥音一走,微生岚也去了隔。
妻子亲手炼制的丹药,得之何其不易?他怎么可能送给一个心怀鬼胎的男人!
微生岚没给陈五郎下砒霜就不错了。
道歉也是不可能的,微生岚从纳戒角翻出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铁剑,随手扔在陈五郎身上。
冷笑着又放了几句狠话,比如他再敢出现在桑泠面前,他就把他在乎的所有人抓来,当着他的面剥皮抽筋。
血腥又残暴。
-
镇上的客栈中,凌霄宗亦有派人前来。
除了内门弟子,还有两名德高望重的长老陪同。
此刻门窗紧闭,一名肤色苍白,眉目俊朗的男人,正静静地躺在床上。
守静长老手持法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奇怪,上头明明显示尘风的魂魄就在附近,为何迟迟不肯归位?”
一名年轻弟子手里捧着引魂灯,担忧道:“长老,这魂灯越来越暗了。”
浮生长老道:“再等等吧。”
段尘风出生时,摘星楼主便算出他命中有一死劫,前几日凌霄宗宗主收到来信:河崖村,或可得一线生机。
河崖村。
房内柔柔的光从窗户溢出。
一缕稀薄到只剩残影的魂魄怔怔地站在窗外。
在成为游魂的时候,他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来到这里。
他好像是来…见一个人……
可是,见谁?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甚至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只知道她对自己很重要很重要。
就在这时,房内忽地响起一声女子压抑地低吟。
娇啼婉转,尾音轻颤。
“啊……”
“夫、夫君够了,不要再吃……”
剩下的声音,很快被什么吞没。
可是,只是这一点,便令他魂体剧烈颤抖,下一刻,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他猛地穿过窗户,冲了过去。
唰——
微生岚没想到段尘风真敢进来找死。
他抬头,飞快扯过被褥将妻子罩住,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手,抹掉唇角水痕,笑意森冷。
找、死。
他无声启唇,一簇幽冥之火倏地出现在指尖。
微生岚屈指一弹,幽冥之火迅速向段尘风的魂魄飞去。
段尘风未躲,硬生生任由那幽冥之火贯穿了魂魄。
而他,直冲向床榻。
他还是想不起来她的名字、相貌。
可他记起了这道声音,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承诺告诉他,要保护她,不计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