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擂台。
胜英奇将巨剑杵在身前,剑身宽逾尺半,比她整个人还高出半头。剑刃钝厚,毫无锋芒,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门板模样的铁疙瘩。
她就那么站着,娇小的身形与这骇人巨物形成极强烈的反差,引得台下议论纷纷。
“那丫头真能舞动这剑?”
“胜无敌的女儿,葛修武的义妹,想来有几分真章。”
“可这丫头的体型也太小了些……怕不是虚张声势?”
胜英奇听见了,却不恼。
她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阳光下白得晃眼。
擂台另三侧——
苍头狼眼神阴鸷,狠狠瞪了一眼台下的观众,又收回目光,扫视同台三人。
“开山斧”孟贲膀大腰圆,手中那柄巨斧少说也有八十斤,寒光凛凛。
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苍头狼。
“铁臂猿”袁刚双臂抱胸,精铁护臂在日光下反射冷芒。虽说身材精瘦,一双臂膀却异常粗长。
此刻,他正左右打量着,目光在孟贲的巨斧和胜英奇的巨剑间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苍头狼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胡人此番入关,明面上是参与武林大会,实则另有使命——扬威。
使者乌木汗曾言:若胡人能在武林大会上连挫中原高手,便可在议和桌上多要五成好处。
五成。
那是多少牛羊、多少草场、多少金银?
苍头狼舔了舔嘴唇。
他必须赢,至少要撑过这第一轮。
可眼下这局面……
孟贲用斧头敲了敲擂台,忽然开口:“诸位。”
他声如洪钟,一开口便压住了擂台上所有杂音。
“胡狗在此,咱们中原武林的事儿先放一放。老孟有个提议——咱仨先联手,把这头狼料理了。之后,咱仨再各凭本事,决出个真章。如何?”
他说着,看向胜英奇和袁刚。
胜英奇眨了眨眼。
“未为不可。”她答得爽快,巨剑在手中转了半圈,带起一阵风声。
袁刚没吭声。
他双臂仍抱在胸前,目光从孟贲脸上移到苍头狼脸上,又从苍头狼脸上移回孟贲脸上,活像一只蹲在树枝上观望风向的猿猴。
“袁兄?”孟贲挑眉。
“唔……”袁刚咂了咂嘴,“孟兄说得在理。不过嘛……”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那胡狗生得五大三粗,瞧着不好对付。咱仨联手自然稳赢,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出工不出力呢?到时候真打起来,咱仨谁先上?谁殿后?谁掠阵?”
孟贲眉头一皱。
胜英奇倒是坦然:“我第一个上便是。”
袁刚眼珠一转:“胜姑娘豪气。可你那剑重,一招一式大开大合,若是一击不中,空门大开,我等可未必来得及援手。”
胜英奇想了想,点头:“说得也是。”
她竟认真思考起袁刚的话来。
苍头狼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袁刚分明是在拖延。什么出工不出力,什么谁先上谁垫后,不过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托词。
他想等局势明朗,再决定站哪边。
好机会。
苍头狼上前一步,抱拳道:“袁壮士!”
袁刚一愣,没想到这胡狗竟主动搭话。
苍头狼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在他粗犷的面容上显得有几分滑稽,可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滑稽:“袁壮士,在下虽是胡人,却也久闻中原‘铁臂猿’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袁刚没接话,只是眯眼看着他。
苍头狼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在下斗胆问一句——袁壮士替中原朝廷卖命,一年能得多少银子?”
袁刚脸色微变。
苍头狼笑了笑:“在下听闻,中原朝廷腐化堕落,早已不复当年庙堂江湖公治天下局面,对尔等江湖草莽更是不屑一顾?这不,赫赫有名的武林大会,也从当年的羽道搬到这京城一角。袁壮士铁臂无双,若愿随在下北上,见一见我大可汗——”
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擂台上下都能听见:“金银财宝,予取予求。大可汗帐下,正缺袁壮士这样的猛士。”
袁刚眼神闪烁。
孟贲勃然变色:“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巨斧一指苍头狼:“胡狗!这儿是中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袁兄,休听他胡言乱语!这胡狗是想分化我等,各个击破!”
苍头狼不慌不忙:“孟壮士息怒。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袁壮士若愿留在中原,继续替那些瞧不起江湖人的朝廷卖命,在下绝不勉强。只是……”
他笑了笑:“近十年来,中原武林,何时真正看得起过绿林中人?”
袁刚神色一动。
这话戳中了他。
铁臂猿在绿林道上有些名头,可在那些朝廷高官眼中,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草寇。
遥想当年,祖爷爷袁强也是陪着太祖朱羽打过天下的,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身为功臣后代的他,并未得到朝廷应有的尊重。
苍头狼看见袁刚眼底那一丝松动,心知有戏。
他趁热打铁:“袁壮士不必立刻答复。只需在此局中,稍作壁上观。待在下料理了这二位——”
他瞥了一眼孟贲和胜英奇,目光在胜英奇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掠过,仿佛那娇小的身影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
“之后,你我联手,此局胜者,非袁壮士莫属。”
袁刚喉结滚动。
孟贲急了:“袁兄!这胡狗的话你也信?胡人背信弃义,天下皆知!他今日能许你金银,明日就能翻脸不认人!”
袁刚沉默。
胜英奇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苍头狼不再多言。
他知道火候已到,接下来,只需用实力证明自己值得投靠。
他转身,面向孟贲。
“孟壮士,”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方才你说要联手料理在下?不必那么麻烦。你我单打独斗一场,如何?”
孟贲怒极反笑:“好!老子正想领教胡狗有几斤几两!”
他拎起开山斧,大步上前。
苍头狼亦不示弱,双手握斧,迎头而上。
两柄巨斧轰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台下观众纷纷捂耳后退。那声音之烈,竟在梨湾园上空荡出层层回响,惊起远处林间飞鸟无数。
擂台上,两人各退三步,脚掌在厚实木板上踩出深痕。
势均力敌。
孟贲眼神微凛。
这胡狗力气竟不在他之下。
苍头狼却是心中一沉。
这开山斧名不虚传,若真硬碰硬打下去,胜负难料。
他余光瞥向一旁——胜英奇正提着巨剑,试图绕过袁刚,朝这边靠近。
袁刚却有意无意地横移一步,恰好挡住她的去路。
“胜姑娘,”袁刚皮笑肉不笑,“这是孟兄和胡狗的单打独斗,咱俩插手,不太好吧?”
胜英奇眨了眨眼:“孟大叔方才说要联手的。”
“那是方才。”袁刚慢悠悠道,“现在局势不同了嘛。咱再看看,再看看。”
胜英奇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想等他们分出胜负,再帮赢的那边?”
袁刚脸色一僵。
这丫头……好像没那么傻。
苍头狼已无暇顾及那边,他必须速战速决。
若拖到孟贲摸清他的路数,若拖到那巨剑丫头强行插手,局势便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巨斧再次抡起,朝孟贲猛劈而下!
孟贲举斧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三斧,一斧比一斧沉,一斧比一斧快,孟贲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木板寸寸碎裂。
台下响起惊呼。
“那胡狗好大的力气!”
“孟贲要顶不住了?”
孟贲虎口震得发麻,双臂酸胀难当,心中却愈发清醒。
不对。
这胡狗的斧头虽沉,却不至于将他逼到这般地步。他那三板斧看似凶猛,实则虚张声势,真正致命的杀招——
是什么?
苍头狼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劈一斧,孟贲举斧格挡——
就在双斧相交的刹那,苍头狼忽然弃斧!
他双手一松,手中斧头脱手飞出,整个人却借着惯性向前猛撞!
头颅!
他的头颅!
孟贲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来不及——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厚革之上。
苍头狼的铁头,狠狠撞在孟贲胸口!
“喀喇喇——”
那是肋骨碎裂的声音,密集如爆竹。
孟贲双目暴睁,口鼻同时喷出鲜血,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
他还未死。
他仰面躺在台下尘土中,胸口却已塌陷了一大块,像一个被砸扁的皮囊。他张大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苍头狼没有看他。
他捡起自己的巨斧,走到擂台边缘,俯视着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对手。
“开山斧?”他咧嘴一笑,“不过如此。”
斧光一闪。
孟贲的惨叫戛然而止。
血溅三尺。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声浪。
“杀人了!”
“孟贲死了!”
“这胡狗……”
胜英奇握着巨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袁刚的腿,却有些软了。
他看见苍头狼提着滴血的板斧,缓缓转身,朝他看来。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若你不识相,这便是你的下场。
袁刚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苍头狼,又看了看胜英奇。
那丫头还是那副模样,娇娇小小,人畜无害。那柄巨剑杵在地上,比她人还高,瞧着笨重得很。她握着剑的手,细得跟柳条似的,能有多少力气?
反观苍头狼……
袁刚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朝胜英奇走去。
“胜姑娘,”他沉声道,“得罪了。”
双拳齐出,铁臂破风,直轰胜英奇面门!
胜英奇似乎早有预料。
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她只是——
握剑。
提剑。
挥剑。
那柄门板般的巨剑,在她手中骤然活了!
剑随身走,人随剑动。
娇小的身影与巨大的剑刃融为一体,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迎着袁刚的铁臂横扫而去!
“铛——!!!”
巨剑与铁臂相撞,声震四野。
袁刚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到惊愕,再到扭曲。
他只觉双臂一麻,随即便是钻心的剧痛!
那痛从手腕开始,瞬间蔓延到肘部,再到肩胛——仿佛有人用铁锤将他整条手臂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
“啊——!!!”
他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抱着双臂翻滚哀嚎。
那两条精铁护臂,此刻已经彻底变了形,凹陷出巨剑的轮廓。护臂下的手臂,更是不堪入目——皮开肉绽,白骨森森,显然已骨裂多处。
台下再次爆发出惊呼,比方才孟贲被杀时更甚。
“一招?!”
“就一招?!”
“那丫头……”
“巨剑小妹!巨剑小妹!”
胜英奇收剑,剑尖点地,微微喘息。
袁刚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蜷缩在擂台角落,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苍头狼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重新打量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眼神里的轻视已荡然无存。
那柄巨剑……是真的。
那丫头……是真的能舞动它。
“有意思。”他低声道。
胜英奇转向他,歪了歪头:“轮到你了。”
苍头狼没有立刻动手。
他盯着胜英奇,那丫头体力消耗不大,剑势完整,此刻正是战意最盛之时。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
苍头狼收回目光。
他的手,悄悄探入怀中。
一瓶拇指粗的瓷瓶握在手中,瓷瓶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火鸟——那是临行前,乌木汗亲手交给他的东西。
“危机关头,可饮此物。”使者说,“药力可保你一炷香内,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哪里来的?”他问。
使者笑了笑,没有答话。
苍头狼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液体入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随即化作无数条火蛇,在四肢百骸间疯狂游走!
“呃——!”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
台下有人惊呼。
“他喝了什么?!”
“胡狗耍诈!”
胜英奇也看见了。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趁机进攻,只是静静等着。
待苍头狼抬起头来时,整个人已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喘着粗气,嘴角挂着涎水,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浑身肌肉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贲张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小丫头,”他咧嘴一笑,声音嘶哑,“来。”
他动了,比方才更快,更猛,更不要命。
巨斧劈头盖脸砸下,一斧快过一斧,一斧沉过一斧。他不闪不避,不守不防,只是进攻!
胜英奇举剑格挡。
“铛!铛!铛!”
巨剑与巨斧每一次相撞,都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连退三步,脚下木板寸寸碎裂。
苍头狼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板斧刚收,头颅又至——铁头功!
“砰!”
胜英奇勉强侧身避开,那头颅擦着她肩头掠过,砸在她身后一根碗口粗的木柱上。木柱应声而断,断口木屑飞溅。
台下惊呼连连。
“这胡狗疯了!”
“胜姑娘小心!”
胜英奇站稳身形,抹去额角的汗珠。
这胡狗……不对劲。
方才他与孟贲交手时,虽也凶猛,却不至如此癫狂。此刻他眼珠赤红,口角流涎,攻击毫无章法却又凌厉无比——那药有问题。
她想起方才苍头狼饮下的那瓶暗红色液体。
那是什么?
来不及多想,苍头狼又扑了上来。
巨斧,头颅,巨斧,头颅——攻势如潮,无休无止。
胜英奇左支右绌,节节后退。
她力气不小,剑法也不差,可对方此刻完全不知疼痛。她一剑扫在他肋下,皮开肉绽,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斧劈来,险些削到她的身体。
“这样下去不行……”
她又退一步,脚后跟已触到擂台边缘。
台下,惊呼声已变成担忧的喊叫。
“胜姑娘小心!”
“跳下来!认输!”
“别打了!那胡狗疯了!”
胜英奇没有跳。
她是玄武门的人。
她是胜无敌的女儿。
她是葛修文,葛修武兄弟的义妹。
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玄冥泽边,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大哥葛修文坐在泽边大石上,看着远处沉入水中的落日,忽然问她:“英奇,你觉得你的剑,是你在使,还是剑在使你?”
她当时愣了一下,挠挠头:“当然是我在使剑。”
葛修文笑了笑,摇摇头。
“你错了。你那剑太重,若强以人力驱使,三招两式便力竭。你需记住——”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你在使剑,是剑在带你走。人随剑走,剑借人力。你只需顺势而为,莫要与剑较劲。”
她当时听得懵懵懂懂,只是点头。
此刻,她被逼到擂台边缘,无路可退。
苍头狼再次扑来,巨斧劈下!
台下已有人闭眼不敢看。
胜英奇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手。
不是放弃。
是——放。
让那柄剑,带她走。
巨剑在她手中微微一沉,随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自行荡起!
不是她在挥剑,是剑在挥动她。
剑刃划过一道浑圆的弧线,带着她的身子旋转半圈,正好迎上苍头狼的巨斧!
“铛——!!!”
巨响震天。
这一次,后退的不是胜英奇。
苍头狼连人带斧,被这一剑劈得倒退三步!
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丫头的力气,怎么突然大了这么多?
胜英奇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剑又动了。
依旧不是她在动,是剑在动。她只是顺势跟上,任由那柄巨剑带着她,画出一个个浑圆完美的弧线。
一剑,两剑,三剑——
苍头狼节节后退,双斧格挡得越来越吃力。
那药力还在,他仍不知疼痛。可他挡不住那剑势。
那剑势太怪了。
它不是劈,不是砍,不是刺,而是——转。
每一下都是转。
剑走圆弧,力从根起,生生不息。一剑未完,一剑又起,连绵不绝,如江河奔涌。
无论苍头狼出多大力,那剑总能将他的力道卸开,顺势反击。
他砸不烂那绵绵不绝的剑网,挣不脱那越缠越紧的剑势。
他终于怕了。
他想逃。
可他刚转身,那剑就到了。
胜英奇人随剑走,巨剑横扫,正中苍头狼后腰!
“砰!”
苍头狼横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木栏应声而碎。他翻身想爬起,可第二剑又至——
这一次,剑锋没有斩向他,而是平平拍下。
“砰!”
剑身如门板般拍在他引以为傲的铁头之上,将他整个人拍进碎木堆里。
苍头狼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那药力的反噬来了。
他浑身抽搐,口鼻溢血,眼中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苍白。
胜英奇收剑,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他。
“你认输吗?”
苍头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裁判愣了一瞬,随即敲响铜锣。
“丁字组!胜者——玄武门,胜英奇!”
欢呼声如潮涌起。
“巨剑小妹!”
“胜姑娘!”
“又一个!又一个打败胡狗的!”
人群涌向擂台边缘,仰望着那个站在碎木堆旁、手持巨剑的娇小身影。
胜英奇有些懵。
她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整齐的贝齿。
随即,她提着巨剑,轻巧地跃下擂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簇拥着她往前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茶楼之上。
陈忘的目光,从苍头狼饮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离开过。
此刻他看着人群簇拥中的胜英奇,眉头却微微皱起。
“那瓶药……”
红袖会意:“云哥哥怀疑来历?”
陈忘点头。
“苍头狼力战孟贲时,虽勇猛,却不至如此癫狂。饮药之后,整个人如疯似魔,双目赤红,口角流涎——那绝不是寻常激发潜力的药物。”
他顿了顿:“那药,有毒。”
红袖神色一凛:“毒?”
“以透支性命为代价,换取一时之力。”陈忘缓缓道,“服此药者,即便赢了,也会元气大伤,折损寿命。苍头狼方才被胜英奇拍下擂台时,吐的那口黑血,便是药力反噬。”
红袖倒吸一口凉气:“这药……从何而来?”
陈忘没有立即回答。
“红袖,”他低声道,“让红袖招的人查一查,胡人入京之后,与谁接触过。尤其是——那些精通药毒的人。”
红袖眼神微动:“云哥哥怀疑……朱雀阁?”
陈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道:“可惜芍药不在身边,我无法辨认那药的成分。但那只瓷瓶上,似乎有某种纹样……”
红袖郑重点头,转身下楼。
赵戏靠在窗边,嚼着花生,忽然道:“有意思。胡人喝的那药,若是中原人给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陈忘沉默。
他的目光投向园中,落在那个正被欢呼的人群簇拥着往前走的小姑娘身上。
胜英奇似乎还不适应这种阵仗,挠着头,走两步停一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抬下去的苍头狼。
阿巳从人群中穿出,迎上她。
“打得好。”他难得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胜英奇抬头看他,咧嘴笑:“大哥教的。”
阿巳微微点头。
他看了看远处正被抬走的苍头狼,又看了看胜英奇,声音更低了:“没受伤?”
“没有!”胜英奇晃了晃胳膊,“他打不过我。”
阿巳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白老爷子在医帐那边。”
胜英奇点点头,跟着他朝医帐方向走去。
人群仍簇拥着,欢呼声一路相随。
医帐内,陈子峰仍跪在榻边,握着韩小芸的手。
韩小芸还未醒,但面色已比方才好看了些,青灰褪去,有了些许血色。芍药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守着,时不时探一探她的脉。
杨延朗坐在角落里,右手的虎口处敷着一层墨绿色的药膏,那是芍药刚刚给他敷上的。白震山负手立在帐中,展燕依旧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
阿巳领着胜英奇进来时,白震山抬眼看了看她,微微点头;杨延朗则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胜英奇咧嘴笑,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不好,戊字擂台那边——赤臂狼好像要赢了!”
杨延朗腾地站起来。
白震山神色一凛:“红娘子她……”
想着,老爷子二话不说,大步朝帐外走去。
展燕放下抱着的双臂,跟了上去。阿巳看了胜英奇一眼,胜英奇立刻会意,两人也紧随其后。
芍药看了看榻上的韩小芸,又看了看离去的众人,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陈子峰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韩小芸的手。
帐外,梨湾园上空,夕阳已斜。
戊字擂台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与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