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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5章 空瓶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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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延朗回到盟主堂已是深夜。

    被救的女子安置在偏厅,杨延朗从红袖招借了几件干净衣裳给她更换。

    他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女子已换了一身月白粗布裙,散乱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脖颈上那道被银链勒出的、刺目的红痕。

    见他进来,她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站起身,垂手低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坐。”杨延朗的声音放的平缓。

    她没动。杨延朗只好先坐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跟着坐下,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名字?”

    “瓶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杨延朗眉头微蹙:“这是你的本名?”

    “是管事起的。”她的头垂得更低,“管事说,我们这些人,就和厅里摆的花瓶一样,擦得再亮,也只是个摆件,摆在哪儿,都由不得自己。”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卷着夜露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片刻后,瓶儿忽然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怯生生地看向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惶恐:“瓶儿……瓶儿能为公子做什么?”

    杨延朗刚要开口,便见她已站起身,指尖颤抖着,摸向了衣襟的第一颗盘扣。

    “住手。”杨延朗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他没有转身,只是抬眼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轻薄,只有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救你,不是要你拿身子换什么。你是人,不是用来报恩的物件。”

    瓶儿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是嫌弃瓶儿脏?”

    “我从未这么想。”杨延朗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天一亮你就走,去找你的家人,过你自己的日子。”

    瓶儿看着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的惶恐更甚:“公子……不要瓶儿了?”

    杨延朗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不是严府的奴婢,也不是我的奴婢。你是自由的,只属于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绷了整夜的弦。

    瓶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只有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起来。”杨延朗连忙伸手去扶,“地上凉。”

    瓶儿被他扶着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双手颤抖着,却还是把那只钱袋捧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杨延朗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忽然听见身后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公子。瓶儿……能知道公子的名字吗?”

    “杨延朗。”

    她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回道:“杨公子。瓶儿会记住的。”

    杨延朗没再多言,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二日。

    当清晨的光从窗棂透进来时,杨延朗已坐在盟主堂的正厅里。

    白震山坐在他对面,一碗粗茶冒着热气。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今日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臂膀,露出肩胛上包扎好的伤口,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像一头刚打完猎、敛了爪牙的猛虎。

    “说吧。”白震山端起茶碗,“从严府门口开始说,一个人,一双眼,一个字都别漏。”

    杨延朗便从头讲起。

    从两排仆人齐声恭迎,到严蕃起身相迎、拉手入座;从“与阁臣一般无二”的吹捧,到高恭顺、房子陵、苑明远三人的丑态;从刘晋元的殷勤,到严仕龙那只一眨不眨的独眼。

    说到美人盘时,白震山的茶碗停在半空。

    说到美人杯时,白震山放下了茶碗。

    说到严仕龙将银链递到他面前、低声说出“她全家都在我手里”时,白震山忽然打断了他。

    “你当时说了什么?”

    杨延朗一愣:“我说……我说不愿见此女因我受罚。”

    “不是这句。”白震山盯着他,“严仕龙把链子放在你面前之后,你说什么?”

    杨延朗回忆了一下:“我没说话。他让我选——喝那杯酒就是救她,不喝就是告诉她世上没有英雄。”

    “然后呢?”

    “然后那女子求我救她,严仕龙说要处理她,我……”

    “你喝了酒。”

    杨延朗点头,又摇头:“我没喝那女子嘴里的,而是喝了自己桌上的酒。敬严蕃满桌珍馐、满厅美人,敬他教会我一件事——在那座府邸里,人,是可以被当成东西的。”

    白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像风翻过墙头,但杨延朗听得出,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好。”白震山只说了一个字。

    杨延朗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问:“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白震山重新端起茶碗,“你这一趟,比我想的要好。”

    杨延朗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说起来,这位权倾朝野的严首辅,似乎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我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他还能笑着把我送到府门外。”

    白震山端着茶碗的手,又一次停住了。

    杨延朗没察觉,依旧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说到底,他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管不到我们江湖上的事。我是武林盟主,他敬我三分,也是理所当然。”

    “杨延朗。”

    “杨延朗。”

    白震山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他很少这么叫他,每次这么叫,都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重逾千钧。

    “你听清楚。”白震山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严蕃从头到尾笑脸相迎,不是因为他怕你,而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打他的脸。”

    杨延朗皱眉。

    白震山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带走了他府上的奴婢,他笑着送你出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延朗没说话。

    “意味着那个女子,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文。意味着他给你一点点甜头,就能让你觉得自己赢了。”

    “等你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白震山的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杨延朗,“他的人,就已经站在你身后了。”

    杨延朗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他想起严仕龙最后那句话——“你那位朋友,近来可好?”

    那句话当时就让他后脊发凉,只是回来之后,被救人的意气、闯府的锐气盖了过去,此刻被白震山一句话点醒,那股寒意瞬间又窜了上来。

    他没有再隐瞒,沉声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白震山。

    “你看。”白震山却没意外,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你以为你在暗处看他,其实他早就把你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你带回来的这个瓶儿,你以为是你赢来的,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放到你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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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延朗的眉头瞬间锁死,可随即摇摇头:“应该不会,那姑娘家门不幸,无奈卖身。况且昨日宴席之上,若非我及时阻止,他们是真想活生生割了她的唇舌。”

    白震山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单枪匹马闯了龙潭虎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救了一个人,干得漂亮。”他顿了顿,“你确实干得漂亮。但你干的漂亮,是因为严蕃让你干得漂亮。”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白震山走回来,坐下,“你要是懂了,他就不会让你活着走出那座府邸。”

    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杨延朗忽然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震山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杨延朗,落在厅门外的方向。杨延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急跑过来的。

    是瓶儿。

    杨延朗站起身:“你——”

    瓶儿看见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厅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钱袋。

    白震山看了看杨延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瓶儿,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茶,像个局外人。

    “公子。”瓶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瓶儿……瓶儿无处可去了。”

    杨延朗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刻扶她,只是沉声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瓶儿抬起头,一张小脸惨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瓶儿听公子的话,城门一开就出城寻家了。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地方……什么都没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了?”

    “房子塌了,院墙也倒了,里面早就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问了隔壁的张阿婆,她说……我娘半年前就病死了,我爹欠了严府的印子钱,被严府的人活活打死了,我弟弟……被他们卖到外地去了,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他们一直骗我,说我家人都好好的,说只要我听话,就放我回去见他们……都是骗我的!”

    杨延朗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严仕龙那句“她全家都在我手里”,从来就不是拿捏她的筹码,而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拿捏活人?

    他只是要用这句谎言,逼这个女子在他面前下跪,逼他杨延朗做选择。

    人命,在严府里,真的连个摆件都不如。

    “公子。”瓶儿哭着,把手里攥得发烫的钱袋,举到了他面前,“这钱……瓶儿没处花了。天下之大,没有瓶儿的家了。”

    杨延朗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先起来,地上凉。我说过,你不用跪任何人。”

    瓶儿被他扶着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暴雨连根拔起的野草。

    杨延朗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与红袖招的红袖姑娘认识,我跟她说一声,你先去那边暂住一段时间。那边都是女子,方便些。”

    瓶儿却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掉,眼神却异常坚定:“公子,瓶儿不去。”

    “为什么?”

    “瓶儿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在严府里,所有人都把我当物件,只有公子把我当人看。瓶儿没有别的念想,只想跟着公子。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做。”

    杨延朗皱起了眉。

    他转头看向白震山,白震山却依旧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空茶碗,半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着瓶儿,语气郑重,却没有半分苛责:“瓶儿,我救你,是分内之事,换做任何一个被严府欺辱的人,我都会出手。你不欠我什么,更不用把自己的一辈子,绑在我身上。”

    瓶儿拼命摇头。

    离了杨延朗,她一个孤女,又能在何处容身?

    杨延朗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留在我身边,可以。但从今日起,你我不论主仆,只以兄妹相称。你叫我一声兄长,我唤你一声妹子。你我之间,以礼相待,清清白白。”

    “兄妹?”瓶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瓶儿,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清楚。”杨延朗郑重其事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瓶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叫月儿。在墨堡。”杨延朗的声音很平静,“等这边的事安定下来,我就要把她接来京城。到时候,我会娶她。”

    他看着瓶儿的眼睛。

    “你若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瓶儿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然后她跪了下来。

    这次不是扑通一声,是慢慢地、轻轻地跪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瓶儿记住了。”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分明,“瓶儿这条命,是公子——是兄长给的。兄长让瓶儿做什么,瓶儿就做什么。兄长不让瓶儿做的事,瓶儿死也不做。”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了,笑得干净又纯粹:“小妹瓶儿,给兄长磕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杨延朗没有拦她。

    他知道,这个头,不是磕给他杨延朗的,是磕给那个在严府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不肯让她被当成物件折辱的少年。

    白震山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经过瓶儿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地上凉。”

    说完,他大步走出厅门,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里只剩下杨延朗和瓶儿两个人。

    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瓶儿磕过头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块湿痕。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瓶儿。”

    “嗯?”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以前的瓶子,被别人塞满了东西,不管你想不想要。现在它空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空了,正好装你自己的东西。”

    瓶儿看着他,愣了许久,积攒了整夜、甚至好几年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汹涌地流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眼泪里没有了惶恐,没有了绝望,只有落了地的安稳,和终于能看见光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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