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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着急,洛林。”凯伊安慰着洛林。“时间还来得及。”
洛林抬头看了他一眼。
凯伊接着说:“如果他们真的按照我推测的往南边跑,至少也要两三天才能到达柯楚奇二号堡垒。他们的行军速度不会比我们快。他们有辎重,有从我们这里抢走的那些笨重的能源罐。我们轻装前进,至少比他们快三分之一。”
凯伊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别忘了,我们除了留在柯楚奇二号堡垒的五千士兵,还有弗里茨师长的部队。他们还在路上,还没有赶到我们这边。如果你现在发电报过去,让他们掉头,不,不需要掉头。让他们原地待命,等拉斐尔撞上去。”
“确实,情况还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洛林的声音变得轻松了许多。“这个时候不能慌张。”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军官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林身上。
“诸位,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这一次一定要把拉斐尔和他的部队拦截住,并且将他们一网打尽。”
托雷斯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很响。
“对!这次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众人也纷纷点头,战意高昂,现在只要有一丝机会,众人都恨不得把拉斐尔和他的部队全部见面。
洛林转过头,命令门口的卫兵喊来电报员。
不一会,一名电报员和电报组长赶了过来,小跑到洛林面前。
“记录。”洛林简短的说道:
“致——弗里茨师长。”电报员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着,笔尖划出沙沙的声响,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洛林继续念。
“拉斐尔部,疑似向南移动,目标可能为柯楚奇二号堡垒。你部停止向一号堡垒靠拢就地展开防御在雪山以南区域布置防线拦截敌军。如发现敌情,立即报告,并且拦截。等待主力到达后,南北夹击,全歼该敌。”
电报员的笔停了。
他把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他把纸递给洛林。洛林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递回去。
“发。”
“是!”
电报员转身匆匆的跑离了会议室。
洛林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柯楚奇二号堡垒以南的那片区域上。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标注,只有等高线的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几个标注着村庄名称的小圆点。
那些原住民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但那些山还在,那些河流还在,那些从南到北必经的山谷还在。
弗里茨是跟随自己父亲作战过的将领了,他知道怎么选阵地。
洛林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得很轻,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水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些恶狠狠的说道:“拉斐尔,这一次,一定要抓住你!”
此时的另外一边时间流转,来到了后半夜。
天空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风都停了。
密林深处的篝火已经被踩灭了,灰白色的余烟从潮湿的炭灰里升起来,在夜空中散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
人影在黑暗中移动着,叶塞尼亚人的部队在有秩序的、快速的行军。有人背着步枪,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抬着炽流金的罐子。
而领头的则是上百台身高巨型的机甲。
拉斐尔坐在机甲的肩膀上,部队朝着南方快速的前进着。
帕维尔坐在机甲的另外一个肩膀,他看着拉斐尔。
“长官我们为什么不往北边去和卓雅司令官汇合?反而要往南边撤退,南边是希斯顿人的地盘,2号堡垒不是已经被他们给占了吗?我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前方那片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的密林中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帕维尔一眼。
“放心,我自有我的打算。我就是要让这群希斯顿人顾头不顾尾焦头烂额。”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密林在前方变得越来越稀疏了,树冠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从那些缝隙里能看到天空了——没有星星的天空,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锅。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冷冽的、像北风一样的力道。
“所有人听令——全速前进,目标——”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南方的方向一挥。
“柯楚奇二号堡垒。”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压着嗓门的应答声。
“是——”
“是——”
“是——”
声音从队伍的前段传到后段,从后段传到更后面的辎重队。
帕维尔没有说话。
部队一直行进着,直到天边刚露出一抹灰白色的光,拉斐尔就下令停下了。
队伍从夜行转为休整,像一条奔涌了一整夜的河流终于汇入了一片开阔的湖泊。士兵们从行军队列中散开,有人就地坐下,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士兵们开始捡柴火。篝火一丛一丛地点了起来,有人在篝火上架起了铁锅,锅里煮着水,水开了,把黑面包掰碎了扔进去,煮成糊状,稀稀的,灰白色的,卖相很差,但至少不用啃那块比石头还硬的东西了。
有人把罐头打开,臭鱼罐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说不上是香还是臭,闻久了倒也习惯了,但第一次闻到的人还是皱了皱鼻子,用手背捂住了鼻孔。
有人什么都不吃,躺在毯子上,把睡袋拉到下巴,闭着眼睛直接睡死过去。
机械师和工程兵在营地的另一侧忙碌着。炽流金的罐子被从运输车上卸下来,打开罐子。
机械师把输管插进罐口,另一头接在机甲的燃料箱上,炽流金液体在透明的管道中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正在游动的蛇。机甲一字排开,蹲在营地外围,机械眼瞳在引擎熄火的情况下也同样熄了火。
拉斐尔坐在一丛篝火前面,火堆上面架着一只铁罐,铁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臭鱼罐头的味道从罐口涌出来,和篝火的烟混在一起,他看了一样铁罐,没有食欲。他把目光从铁罐上移开,落在手里那块黑面包上。
手里的黑面包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一扇不太结实的木门。
他把面包塞进嘴里,牙关咬下去,用力地咬。
只听“嘎”的一声。
面包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面包没有开,牙倒有些发酸了。
拉斐尔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面包从嘴里拿出来,盯着它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拿起面包,往旁边的木头上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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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树皮被磕破了一块,卷起一小片薄薄的、褐色的碎片,在空气中晃了晃,掉在了地上。面包还是那个面包,连个裂缝都没多出来。拉斐尔看了看木头上那片被磕破的、卷起来的树皮,沉默了片刻。
怀疑这块东西到底是不是食物,还是军需官从建筑工地上捡来的砖头,刷了一层黑漆,冒充军粮发给他们了。
篝火上的铁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臭鱼罐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说不上是香还是臭,闻久了倒也习惯了。
拉斐尔拿起刺刀,从铁罐里挑了一块鱼肉出来。鱼肉在刺刀的刀尖上颤颤巍巍的,冒着热气。
他吹了吹,塞进嘴里。
咸,咸得发苦。鱼肉已经煮得稀烂,在嘴里不用嚼就化开了,只剩下满口的咸味和一嘴细小的、软软的鱼刺。他用舌头把鱼刺从牙齿缝里剔出来,吐在地上,又挑了一块。
康斯坦丁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棵倒伏的枯树。那本福音书摊开在他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着什么,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厨师长从篝火那边走了过来。他的围裙上全是油渍和炭灰,有些地方被火烧焦了,卷起了黑色的硬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码着几片切好的火腿肉,薄薄的,在火光下透着油亮的光,肉的边缘带着一圈淡黄色的脂肪,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在拉斐尔面前站定。
“尊敬的拉斐尔大人,很抱歉。我们一路逃亡,粮食确实不多了。这些干粮方便携带,可能是难吃了点……”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拉斐尔手里那块被咬了两个牙印、磕破了树皮却毫发无损的面包,咽了口唾沫。
“但是好歹能将就。”
拉斐尔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是我的疏忽,攻打堡垒的时候,只顾着抢战略物资了忘了去抢点粮食。”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部队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骂声。
“操——老子——老子的牙——碎了——”
士兵们纷纷从篝火旁边站了起来,有人端着碗,有人手里还攥着面包,有人嘴里还嚼着东西,嘴巴鼓鼓的,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一个捂着嘴、弯着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的士兵。
拉斐尔看了一眼那边,无奈的让正在吃饭的军医过去看一下。
好不容易骚动结束了,拉斐尔想安安静静的吃个饭。
正在休息的营地边缘又发生了热闹的骚动声。
“快快快绑紧了,别让他跑了。”
“小心点,别被他咬到。”
“这玩意儿力气可真大呀!”
拉斐尔有些恼火的站了起来,他把面包放在木桩上,朝骚动的方向走了几步。
副官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步子又急又碎。
“长官,你好好吃饭吧,我去看看这群小鬼在搞什么?”
拉斐尔摆了摆手。
“不用,我亲自去。”
帕维尔正蹲在篝火旁边,端着一碗煮软了的面包糊。
面包在热水里泡了很久,已经完全涨开了,变成了一碗黏稠的、灰白色的、卖相很差的糊状物。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听到骚动,他把碗放在地上。
“我去看看热闹。”
尼基塔从毯子上撑了起来。他从毯子上爬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嘴角猛地抽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嘶”。他用手捂着嘴角,等那阵疼过去了,才把手放下来。
“哎——你等等我——”尼基塔的声音模糊,但他还是扶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帕维尔的步伐。
营地的外围。
一群叶塞尼亚士兵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这些年轻的大男孩们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把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
篝火的光从圆圈的外围照进去,照到圆圈的边缘就被挡住了,圆圈的中心是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看到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发出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呜呜”声。
“你们在干嘛?”拉斐尔的声音从圆圈外围传进来。
士兵们纷纷让开。
“长官——长官——长官——”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圆圈边缘挤了进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是这样的,我们闲着没事,在附近逛了逛,想着能不能打到点野味,结果我们抓到一个野人!”
拉斐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野人?开什么玩笑?你在瞎说什么?年轻人,报纸期刊上面的诡异传说小说看多了吧。”
那个年轻的士兵急了。
“真的!长官我没有骗你,不信您看。”
他让开一个身位,指了指身后被众人围起来的那一圈。
有人侧身,有人退后,有人把旁边的人拨到一边。人头攒动的那片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拉斐尔顺着人流的缺口走了进去,看到地上。
发现地上正有一个人形生物在不停的挣扎着。
那个东西被人按在地上。不是按着,是五花大绑。绳索从他肩膀上缠下来,绕过手臂,在手腕上缠了好几道,打了两个死结,又从手腕缠到腰间,从腰间缠到脚踝,把整个人捆得像一只待宰的牲畜。
他的衣服,如果那东西能叫衣服的话——是用各种兽皮缝在一起的。深褐色的、灰黑色的、土黄色的,大大小小的碎片,形状不规则的,边缘磨得发亮。
那些兽皮被粗糙的麻线勉强连缀在一起,针脚很大,歪歪扭扭的,整个衣服看起来像一件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拼凑起来的、随时都会散架的、不应该被称为“衣服”的东西。
他的头发和胡子很久没有修剪过了。长发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耳朵,垂到了肩膀。胡子从下巴蔓延到整个脖子,打着结的,混着枯叶和碎草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整张脸被头发和胡子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看不到。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气味。不是汗臭味,汗臭味在军营里闻惯了,不觉得什么。
这家伙身上是那种很久没有接触过清水和肥皂的、在泥浆和腐叶中翻滚过的、和野兽同穴而眠的、人类以外的东西的气味。
那种气味很重,重到站在他旁边的那几个士兵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有人把脸偏到了一边,有人用手背捂住了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