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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士兵从旁边递了一面镜子过来,他把镜子举到何塞面前。
何塞看着镜子。他伸出手,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摸了一下,仿佛是看到自己的模样有些惆怅。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他捂住了脸,哭声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拉斐尔一直坐在旁边喝着咖啡,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有拍何塞的肩膀,有些人哭的时候不想被人碰。他只是蹲在那里,和何塞平视。
“朋友,别哭。你肯定经历过很多事情。不如跟我们说说。”
何塞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摇了摇头说道,什么话也没说。
拉斐尔只得无奈的耸了耸肩。
“不说也没关系。”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副官挥了一下手。“时候不早了,通知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们不能停太久不然就被敌人追上了。”
“是!”副官得到命令,转身去通知士兵。
何赛反而有些好奇。
“你们这是在溃逃还是撤退?是在被什么敌人追吗?”
帕维尔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面包糊。
“还能是谁?希斯顿帝国的陆军,那群该死的豺狼他们入侵了我们的堡垒,把我们赶了出来……”
他舀了一勺面包糊塞进嘴里,嚼着说。
“现在还在追我们,我们已经逃了半个月了。”
“希斯顿……人……”
何塞的喉咙卡住了。他的脸色变了,有些发白,瞳孔在那一瞬间缩紧了。
拉斐尔看着他的反应,心想他难道是在害怕?害怕希斯顿人,拉斐尔心中开始推演起来:
图里昂王国的人。何塞的年纪,如果是军人,正好赶上图里昂王国加入神圣同盟与希斯顿帝国两年前在科拉夫王国发生的战争。
那场战争,拉斐尔只听说过,并没有研究过具体的细节。
帕维尔把最后一口面包糊咽了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拍了拍身后的尼基塔。
“走吧走吧,咱们也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别让该死的恶魔之子追上咱们。”
何塞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都无法控制的战栗。
“你说什么?追剿你们的,希斯顿帝国军指挥官……是谁?”
拉斐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指挥部队进攻我们堡垒,并且一路追击我们的是希斯顿帝国的恶魔之子——洛林·威廉。怎么了?”
何塞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像有人在他脸上猛地拔掉了一个塞子,所有的血在一瞬间从那张脸上流走了,只剩下一张灰白色的脸。
他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刚刚被剪短了的头发里,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不……不……我不想跟你们一起走!我不!我不想!我不想再见到他!”
何塞的声音从那声惨叫的尾音里滑出来,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帕维尔端着空碗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他看了看何塞,又看了看拉斐尔,又看了看何塞。
“指挥官,他……他这是害怕那个恶魔之子?”
尼基塔从帕维尔身后探出脑袋,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他认识洛林?”
拉斐尔蹲下来。他看着何塞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双手抱着头,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他伸出手,放在何塞的肩膀上。
“何塞,你认识洛林?”拉斐尔看着何塞的眼睛。
“还是说你见过希斯顿帝国的恶魔之子,洛林·威廉?”
何塞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何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头拼命地摇着。“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
“我都躲到这儿来了……这个魔鬼……这个恶魔!怎么又追上我了!不要——不要——不要——!”
拉斐尔蹲在那里,没有动,看着何塞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心想。这家伙肯定经历过很多事情。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听到一个名字就变成这样,尤其是军人。军人的训练就是让人在面对恐惧的时候保持冷静,端起枪,扣动扳机,把那个让你恐惧的人杀掉。如果一个人听到一个名字就变成这样,那说明他试过了。
但那个让他恐惧的人没有倒下,还差点杀了他。
于是他吓跑了,跑了很远很远,跑到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半岛,躲进密林深处,把自己变成一个“野人”,让所有人都认不出他。
然后那个名字又出现了,那个让他恐惧,让他陷入梦魇的名字出现。于是他便产生了如此严重的应激反应!
拉斐尔根据已有的情况外加自己的分析,如此猜测着。
不管怎么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虽然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但还是把这个何塞带着吧。
于是拉斐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出发的士兵们。
“大家快点!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要尽快出发,不要被希斯顿人追上了!”
“是!”
士兵们还得抓紧收拾,有人在叠毯子和睡袋,有人在检查武器。
何塞还蜷在椅子上,双手还捂着脑袋。
拉斐尔走到帕维尔面前。
“帕维尔。”
帕维尔抬起头。“长官,怎么了?有什么安排?”
“你负责带他。”拉斐尔用下巴朝何塞的方向努了努。
“把他好好带着,别丢了。他如果走不动,你背他。”
帕维尔看了一眼蜷在椅子上的何塞,又看了一眼拉斐尔,点了点头。
“明白。”
拉斐尔随后又走到尼基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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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塔。你跟着帕维尔,和他一起执行任务。”
尼基塔看了帕维尔一眼,点了点头。“明白。”
拉斐尔转过身,朝营地的前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分钟后出发。”
队伍在晨光中缓缓地动了起来。
灰绿色的军装在灰白色的密林中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颜色很淡的河流,从营地的中心向南方延伸,穿过树干之间的缝隙,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而在半岛的北边,柯楚奇一号堡垒的广场上,洛林正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广场不大,原本是堡垒内部的操练场,水泥地面,灰白色的,裂缝里长出了几簇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四周的营房和仓库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把广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笼子。
部队正在集结。
机甲从机库里开了出来,黑骑士走在最前面,紫黑色的装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胸口的紫色核心在白天的光线下变得很淡,铁骑士跟在后面,机械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步兵在机甲之间列队,黑色的军装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动了的麦田。
有人背着步枪,有人扛着机枪,有人抬着迫击炮,炮管在晨光中亮着,有人在检查弹药。
有人在整理装备,背包带勒紧,水壶塞拧紧,刺刀卡好。有人蹲在地上,用布条缠枪管。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准备出发。
洛林站在高台上,身边左右分别站着凯伊和欧文。
他的披风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着,下摆在离地面大约两寸的地方一晃一晃的,领口那圈灰白色的毛在他下巴底下不停地颤。
血红色的眼眸,在高台上扫过广场上的机甲、步兵、火炮、车辆,扫过那一面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血鹰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
广场上的嘈杂在那一瞬间降了下来,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眸。
洛林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达到整片广场。
“来自第1军团,第9军团和第13军团的兄弟们,昨天发生在堡垒的突袭,叶塞尼亚人从我们的手里抢走了物资,杀死了我们的战友,打伤了我们的医护人员。”
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感情色彩来润色的报告。
但是广场上的士兵们听着却是满腔的怒火正在燃烧。
洛林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很愤怒,所以士兵们用你们的愤怒去惩戒他们吧。去惩戒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叶塞尼亚人,他们以为他们可以跑掉。他们以为他们可以在半岛上和我们捉迷藏,打游击,拖垮我们,耗死我们。”
他停了一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他们太狂妄了,我们不会再让他们跑了。这一次,我们要把他们全部留下。一个都不放跑。”
他举起右手,手指并拢,掌心朝前,像一面被竖起来的墙。
“听我的命令,猎杀军团出发!”
“杀!杀!杀!”
士兵们发出了一声声怒吼,随后大军开拔。
广场上的机甲动了。
黑骑士迈开了步子,踩踏的大地朝着门口走去,步兵们在机甲之间奔跑着跟上队伍。
黑色的军装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像一条被松开了闸门的河流,从广场的中央涌向大门,从大门涌向平原,从平原涌向南方。
洛林从高台上跳了下来。靴子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凯伊走在他左边,欧文走在他右边,三个人并肩走着。
凯伊推了推单片眼镜,没有说话。欧文看了洛林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洛林看着前方。
南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一层薄薄的云压在地平线上。
“兄弟们,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拉斐尔这家伙跑了。”
“嗯!”凯伊和欧文同时点头。
另外一边。
从科楚奇1号到科楚奇2号的路线上。
希斯顿远征军师长,弗里茨趴在那块被苔藓裹满了的岩石后面,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的下巴搁在手背上,手背搁在岩石上,岩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背。
他的目光从岩石的缝隙中穿过去,落在山谷底部那条灰白色的、弯弯曲曲的、被车轮和履带碾压了无数遍的土路上。
一名侦察兵从密林深处钻了出来。
他跑到弗里茨身边,蹲下来,身体藏在岩石的阴影里,把那口气喘匀了,才开口。
“报告师长!前方侦察小队发现,叶塞尼亚人的部队正在向南方挺进。距离我们大约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行程。人数约两千,有少量机甲,携带辎重。”
弗里茨的眼睛眯了一下。
“洛林殿下和凯伊参谋长的猜测果然是对的。这群叶塞尼亚人,果然朝着南边流窜。”
他把按在岩石上的手收了回来,撑着地面,膝盖从泥土上抬起来,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藏在岩石后面、灌木丛中、白桦树干之间的士兵们。
黑色的军装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和岩石、树干、灌木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你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上千人。
黑骑士和铁骑士半蹲在密林的边缘,机械腿折叠着,身体压低,胸口的紫色核心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它们在等。
弗里茨对身边的指挥官下命令。
“命令各部队准备组织包围圈,一旦敌人进入伏击范围,立刻发起攻击,将他们拦截住。”
“是!”身后的军官们同时压着嗓子应答了一声。
弗里茨师长抬手止住身后的通讯兵,目光扫过两侧陡峭的山壁,裸露的岩石间嵌着深绿的灌木,高处的松树歪歪扭扭地扒着崖壁,枝桠间漏下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按第三套方案布防。”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机枪组抢占东侧山脊的三块巨石,交叉火力覆盖谷底通道,注意清除射界内的枯枝,别让枪管反光暴露位置。”
指挥官立刻去调遣,两名扛着轻机枪的士兵立刻猫腰钻进密林,靴底踩着厚厚的松针,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们的灰色军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钢盔上插着几簇新鲜的灌木枝,趴伏在岩石后时,从谷底望去,就像两块长出了枝叶的石头。
弗里茨的手指在军用地图上点了点,那里标注着山谷中段一道狭窄的隘口,是叶塞尼亚军队必经的咽喉。
“掷弹组隐蔽在隘口两侧的灌木丛里,间距保持十五米,拉发引信提前检查好,保险栓别卡壳。记住,等前锋部队完全进入隘口再动手,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