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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塞把手里那根烧得发黑的枯枝扔进了火堆里,枯枝在火中炸开一声脆响。
“这个办法有点冒险。你们要听吗?”
拉斐尔看着他。
“你先说说。不管怎么样,至少先分析一下有没有用。”
何塞把手从火堆上收回来,垂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观察了一下,你们的队伍里面至少有上百台机甲。而我们现在面临的地形,机甲根本施展不开。山脚下虽然有上万的希斯顿军队,但是他们是环形包围,将我们围在山顶上。”
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的中心点了一下。
“他们的兵力是分散的。每个方向都有,但每个方向都不多。恰巧现在又起了雾。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份环境。”
拉斐尔的目光从何塞的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个被手指划出来的、不规则的圆圈上。
“你打算如何利用?”
何塞的手指在地上那个不规则的圆圈的东侧点了一下。
东侧。
那里是悬崖,是陡坡,是地图上标注着“不可通行”的地方。
“我注意到,我们的部队里面弹药炸药很充足。我们把所有的炸药全部安置在东边的斜坡上,把那一侧的山体炸塌,然后出动所有机甲,做出要从那里突围的架势。”
“敌人看到我们从东边突围,肯定会从其他地方分兵,集中到东边去。然后我们利用迷雾做干扰,主力步兵趁机利用绳索下降到山脚下的密林中,借助浓雾,分散逃出去。”
尼基塔的嘴巴张开了。
“那我们的机甲部队不就全完了?”
拉斐尔却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用一百多名机甲驾驶员和一百台机甲,换取普通士兵成功逃生。这按理来说,是一笔亏本买卖。但是如果这笔亏本买卖不做,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你的计划可以,我会考虑的。”
帕维尔的手从柴火堆上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长官,难道您的意思是,牺牲我们所有的机甲,来掩护普通士兵逃走?”
拉斐尔把目光从何塞的脸上移开,落在帕维尔的脸上。帕维尔的脸在火光中被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张脸上眼眶红了。
“没错。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虽然很残酷,但总比全军覆没好。”
帕维尔的嘴巴张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了。”拉斐尔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的目光从帕维尔的脸上移开,扫过尼基塔,扫过何塞,扫过康斯坦丁。
“等到我们的食物和水喝完了,就算敌人不进攻,我们也要饿死在这座山顶上。”
“以往来说,机甲和机甲驾驶员的命比普通士兵金贵得多。但是在我这里,我一视同仁。我会主动留下来的。你们愿意逃生的,就逃生去吧。”
“长官——!”
突然一个声音从浓雾中传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火堆的左边、右边、后边、前边,从那些被浓雾遮住的、看不清的角落里。
拉斐尔站了起来。
只见不知何时?周围营地里的士兵们居然全部都围了上来,他们刚刚对话的内容也被士兵们听到了。
只是由于浓雾太浓,或者拉斐尔在思考问题,居然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从那些在浓雾中看不清的、模糊的、一个叠着一个人的轮廓上扫过去,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脸,疲惫的、脏污的、被硝烟和灰尘糊满了的、被饥饿和寒冷削瘦了的、但眼睛还亮着的脸。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很好,既然你们都听到了,我也不瞒着你们了,我们的食物已经见底。敌人又一直围而不攻。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主动和敌人死战。”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攥成拳头,举到肩膀的高度。
“叶塞尼亚的勇士们——你们害怕吗?”
“不害怕——!”
“死战到底——!”
“乌拉——!乌拉——!乌拉——!”
声音从浓雾中炸开,从那些年轻的、疲惫的、脏污的、被饥饿和寒冷折磨了整整六天的喉咙里炸开。
所有人的拳头都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拉斐尔。
拉斐尔的眼睛也红了,他把拳头从肩膀的高度放下来,垂在身侧。
尼基塔和帕维尔也被这悲壮的一幕所感染同样作为叶塞尼亚人,作为跟随了拉斐尔作战了这么多天的战士他们也站起来,高举拳头喊着乌拉。
何塞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那块被火光映得发红的石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唉……被恶魔之子那个梦魇折磨了这么久。也许只有死在战场上,才能让我永远的安息。”
康斯坦丁站在火堆的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福音书。
他翻开书页,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嘴唇微微动着,在念诵着什么。
“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行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
此时。
另外一边。
休息了半天,洛林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雾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营地裹成了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帐篷的帆布在雾中变成了模糊的、灰白色的轮廓,火把的光在雾中被折射成了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发着光的眼睛悬浮在黑暗中。
“今天的雾似乎格外的浓。”洛林轻声说着。
欧文从后面跟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他称之为“小麦果汁”的东西。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缸子换到左手,用右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看到凯伊了吗?”
洛林摇了摇头。
“没看到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没看到他,好奇他干嘛去了。”欧文又喝了一口。
洛林耸了耸肩。“去问问弗里茨和托雷斯吧。”
“好。”
两个人转身走回了帐篷。帐篷里的火炉烧得正旺,铁皮炉子被烧得发红,炉盖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弗里茨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地图,地图的边角被搪瓷缸子和烟灰缸压着。托雷斯躺在墙角的折叠床上,床很窄,他的身体几乎占满了整张床面,两条腿伸在外面,靴尖朝着火炉的方向正呼呼大睡。
弗里茨抬起头,看到洛林和欧文走进来,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坐直了身体。
“殿下,有什么事吗?”
“看到凯伊了吗?”洛林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的边缘上轻轻叩了一下。
弗里茨回答道。
“报告殿下,凯伊参谋长去炮兵阵地视察了。”
欧文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雾这么浓,有什么好看的?我搞不懂那家伙没事儿,跑出去干嘛?”
洛林低头沉默了片刻,说道。
“凯伊肯定有他的目的。走,我们去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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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出帐篷,守在门口的卫兵立刻跟了上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步枪挎在肩上,枪口朝下。
军营里到处是正在整理装备或巡逻执勤的士兵。
从帐篷旁边走过的士兵看到洛林和欧文,纷纷立正敬礼。
炮兵阵地在营地的北侧,离指挥帐篷大约走了十几分钟。
上百台重型滑膛炮蹲在阵地上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北边,指向那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灰褐色的死火山。
炮管在晨光中亮着,像一排排被竖起来的、银白色的、巨大的烟囱。
近千人的炮兵部队在整片阵地上忙碌着,有人在擦拭炮膛,长长的洗把杆在炮管里捅进去又抽出来,捅进去又抽出来,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沙沙声;有人在调整参数,蹲在火炮的瞄准镜后面,手指在刻度盘上慢慢地转动。
有人在搬运炮弹,两个人抬着一箱,箱子沉甸甸的,压得他们的肩膀往下沉,步子又短又碎。
雾气太浓了,浓到站在火炮旁边都看不清火炮的全貌,只能看到炮管从雾中伸出来。
洛林和欧文走近了,脚步声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地响着,炮兵们才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所有人赶紧立正敬礼。
洛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这么拘谨。
“凯伊!”欧文把手拢在嘴边,朝雾里喊了一声。
浓雾中传来一声回应。
“这边——!”
凯伊从雾中跑了过来。他他的单片眼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镜片模糊了,军装也被雾打湿了。
“怎么了?”
凯伊的目光从欧文的脸上移到洛林的脸上,又从洛林的脸上移回欧文的脸上。
欧文把手从嘴边放下来。
“没怎么,过来看看。你怎么突然跑到炮兵阵地来了?”
凯伊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今天的雾气格外的浓。拉斐尔是个狡猾的家伙,我担心他又想耍什么鬼花招。所以提前跑到炮兵阵地来,看一眼。一旦敌人有什么动作,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欧文无奈的笑着。
“果然啊,还是你这家伙心思缜密。”
凯伊没有接话,伸手邀请二人跟着他他朝炮兵阵地旁边的一个休息帐篷走去,帐篷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椅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张被搪瓷缸子压住的地图。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弯着腰钻了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了。
洛林和欧文跟在他后面钻了进来,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着。
洛林好奇的询问。
“有什么事吗?”
“我有个想法。你们想听听吗?”凯伊语气平静的回答。
洛林和欧文互相对视了一下,随后同时点了点头。
“说吧。”
凯伊点了点头,随后开始说了起来。
“今天的浓雾。如果换做是在平常的战场上,绝对会是影响战斗的天气因素。但是我觉得,今天会是一个绝佳的进攻时机。”
欧文挠了挠头。
“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等敌人的粮食吃完了,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不就是打破了原本的计划?”
凯伊摇了摇头。
“敌人的粮食确实快要吃完了。但是他们面对如此绝境,却没有一点点想要投降的想法。这说明他们的抵抗决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等到他们的粮食彻底耗尽的时候——也是他们背水一战、拼死一搏的时候。那样的话,就算我们成功把他们消灭了,我们的损失也会不少。”
他看着洛林,目光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上停了一下。
“我们自从攻入半岛以来,在拉斐尔手上平白无故损失的士兵,已经够多了。”
洛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点头认可了凯伊的话。
“凯伊,你说的对。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而且我也觉得今天的浓雾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你打算怎么进攻?”
凯伊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着。他的手指从死火山的山顶开始划,划到山的东侧。
“利用炮火覆盖山顶和山的东侧。山顶的空间很大,不一定能够对他们造成有效的杀伤。但是肯定能派上一定作用。我之所以选择轰击山的东侧,是因为这几天晚上,我都派士兵偷偷去整座山的四周考察过。东侧的山壁岩石疏松,而且经常有垮塌和滑坡的迹象。”
“使用猛烈的炮火,让整片山体全部垮塌。让原本陡峭的山壁变得平缓一些,这样有利于我们的士兵登山和冲锋。只要山不再陡峭,我们甚至能直接派遣机甲爬上去。”
洛林的手指从桌面上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凯伊手指划过的那道线上,落在那片被标注着“不可通行”的东侧山坡上。
随后平静的说道。
“你的计划很大胆,但是很有用,我认可了。走,回指挥部,我们把所有指挥官全部集中起来,开个会。”
三个人很快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雾比刚才更浓了,浓到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洛林走在前面,欧文走在左边,凯伊走在右边,三个人并肩走着,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身后的卫兵跟了上来,步子又急又碎,像一群跟在头羊后面的、不敢掉队的羊。
回到中央指挥部的时候,弗里茨还趴在桌上研究地图,托雷斯还在折叠床上打呼噜。洛林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不重,但很响,咚咚两声,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托雷斯从折叠床上弹了起来,帽子从脸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捡起来,扣在头上。他
“所有人集合,开会。”洛林的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高级军官们从各个帐篷赶了过来,有人披着大衣,扣子还没系好,一边走一边扣;有人手里还端着咖啡缸子,进来之后把缸子放在桌上。十几个人围在长桌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林脸上。
洛林没有说话。他看了凯伊一眼,凯伊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死火山东侧的那片等高线上点了一下。
凯伊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军官举起了手,是炮兵团团长,他的手指上还有洗把杆的黑灰,指甲缝里嵌着油污。
“那么,参谋长,东侧山壁的垮塌程度我们无法预估。如果炮击之后山体没有形成可供攀登的缓坡,我们的步兵和机甲爬不上去,那这场炮击就等于是浪费弹药。而且还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提前做好防御准备。”
凯伊看着他,没有反驳,没有说话。
弗里茨的手指在地图上东侧的那片等高线上划了一下。
“我同意参谋长的计划。敌人的粮食最多再撑一两天,现在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趁着浓雾进攻,他们看不清我们的兵力部署和进攻方向,但是我们在山下,他们在山上,他们看不清我们,我们更看不清他们。所以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欧文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很响。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拖到雾散了,想打都来不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林脸上。
洛林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椅子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往后滑了一截,他没有去扶。他的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军官的脸上扫过去。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打仗靠的是出其不意,不是循规蹈矩。我同意且愿意支持凯伊的计划。”
他转过身,面朝门口站岗的卫兵。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冷冽的、像北风一样的力道。
“传我的命令,所有机甲驾驶员,启动机甲,进入备战状态。主要作战部队,集结到预定地点,准备进攻。炮兵部队,全弹装填,准备开火。”
“这场战斗——由我们三人亲自临场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