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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林的话音还没落地，整座军营已经像一台被踩下了油门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休息的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一边跑一边往身上挂装备带，弹匣袋在腰间晃来晃去。

    各部队的长官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名单，念一个名字，队伍里应一声，声音从队伍的前段传到后段，像水波从一块被扔进了池塘里的石头的落点向外扩散。

    炮兵阵地上，上千台重型滑膛炮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了装填。

    炮手们蹲在火炮后面，手指在瞄准镜的刻度盘上飞速地转动着，弹药箱被撬开，撬棍插进木箱的缝隙里，用力一撬，箱盖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木头纤维被撕裂的声响，黄铜色的炮弹弹体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炮手们两人一组，一人抱起炮弹，另一人托住弹体底部，把炮弹送进炮膛。

    机甲驾驶员在机械师的辅助下爬进了驾驶舱。

    充能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红色变成绿色，引擎的轰鸣声从低沉变成了高亢，从高亢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嗡嗡声。

    机械师在机甲的腿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液压管线的接头，用手指摸了一下，确认没有漏油，然后拍了拍机甲的装甲板，退后了两步，朝驾驶舱的方向竖了一下大拇指。

    洛林、凯伊、欧文三个人在护卫队的保护下走出了指挥帐篷。

    雾还是那么浓，浓到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到声音。

    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引擎轰鸣声、有人在喊“跟上跟上”的催促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浓雾中传不远，被雾吸走了大半，但剩下的那部分还是很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洛林爬上高台。

    高台是用弹药箱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不太稳，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在他的脚下微微晃了一下。

    他从旁边的传令兵手里接过扩音器，举到嘴边。

    “士兵们——”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被放大了好几倍，让正在列队的士兵们在同一瞬间同时抬起了头。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就是山顶上那些叶塞尼亚人苟活的最后一天。出发！”

    扩音器的声音在浓雾中来回弹着，从营地的一端弹到另一端，士兵们同时举起了拳头。

    几千个拳头从灰黑色的军装中升起来，像一片从地面上长出来的、灰黑色的、茂密的森林。

    “杀——！”

    “杀——！”

    “杀——！”

    这些声音从那些喉咙里涌出来，洛林从高台上跳了下来，他把扩音器递还给传令兵，转身朝炮兵阵地的方向走去。

    托雷斯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走到洛林身边，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子机甲部队，让我来领队指挥吧。”

    洛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托雷斯。

    “好的，教官。你小心一点。”

    托雷斯点了点头。

    “知道啦。我的战场经验比你们这些小崽子们丰富多了。”

    他转身走了。走向机甲集合地，那里有几十台黑骑士和上百台铁骑士已经在待命了。他走到最前面那台黑骑士的脚边，踩着膝盖上的维修踏板，两步就爬了上去。

    他拉开舱盖，钻了进去，舱盖合上了，引擎启动的声音从他的机甲中传出来，低沉的，浑厚的，像一头被吵醒了的、正在伸懒腰的巨兽发出的低吼。

    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被电流声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各单位注意，从现在起听我指挥！”

    洛林三人来到了炮兵阵地上，上千门重型滑膛炮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了最后的校准。

    炮手们蹲在火炮后面，手指在瞄准镜的刻度盘上做着最后的微调，嘴里念着一串串数字，弹药箱已经被全部撬开，黄铜色的炮弹弹体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炮手们两人一组，一人抱起炮弹，另一人托住弹体底部，把炮弹送进炮膛。

    炮兵最高长官快步跑到洛林面前，他的右手抬到眉梢的高度，手指并拢，敬礼。

    “报告殿下——所有火炮单位已准备完毕！”

    洛林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回了一个礼。

    手放下来之后，他的目光从炮兵长官的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被浓雾吞没的东侧山壁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白色的、流动的、像一堵墙一样的雾。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了两个字。

    “开火。”

    “是！”

    炮兵长官转身朝指挥位置跑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喊出来。

    “瞄准手注意——表尺532，高低减3—方向向右051。目标——前方死火山，一发装填，全体准备！”

    他的手举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掌心朝前，像一个正在等待信号的人。

    只要他的手落下去，上千门火炮就会同时轰鸣，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在那座死火山的东侧山壁上，把那些被岁月和风霜磨得圆滑的岩石撕成碎片。

    他的手还没有落下去。

    对面那座山的东侧山壁先炸了。

    不是从外面炸的，是从里面炸的。

    爆炸的火光从山体的内部涌出来，先是几处细小的、像火花一样的亮光，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山脚蔓延到山腰，从山腰蔓延到山顶，像一条被点燃了的、正在快速蔓延的导火索。

    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距离和浓雾削弱了大半，但仍然震得人耳膜发麻。

    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向空中，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黑色的、正在翻滚的蘑菇云。

    那块被判定为“疏松易垮”的东侧山壁，在十几处爆炸点的同时作用下，像一块被从内部撬开的积木，整片整片地往下滑落。

    炮手们的手停住了。

    有人还保持着准备拉火绳的姿势，手指攥着绳头，攥得很紧，但没有拉。

    炮兵长官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洛林，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欧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那片正在垮塌的山壁上收回来，落在洛林脸上，又从那片正在垮塌的山壁上收回来，又落在洛林脸上。

    “这是什么情况？”

    洛林的表情带着一种同样困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平淡。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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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伊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我们没有发射，而且我们只有一个炮兵阵地。那只有一种可能，叶塞尼亚人自己炸的。”

    欧文的眼睛瞪大了。

    “叶塞尼亚人有病吧？为什么要自己炸塌山体引发滑坡？那不是把自己的退路也断了？”

    凯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三个人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只有远处碎石滚落的声响和炮兵阵地上那些还在等待命令的炮手们轻微的呼吸声。

    欧文看向洛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开火吗？”

    洛林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那片被碎石覆盖的东侧山壁，看着那些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刚刚被爆炸改变了的等高线。

    他说：“轰炸目标不变，让火炮再高一点，范围扩大一些，尽量轰击到山顶的一些区域。”

    洛林的目光落在炮兵长官脸上。

    “执行命令。”

    “是！”

    炮兵长官的手从半空中猛地落了下来。

    “开火——！”

    上千门火炮同时轰鸣了。

    那声音不是一声，是一声叠着一声、一声追着一声、一声撞着一声的、连绵不断的、像一座山在崩塌、像一片海在咆哮、像一整片天空在开裂的巨响。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浓雾中闪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无数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同时眨了一下。

    炮弹从炮膛里飞出去的时候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像无数只巨大的、金属的鸟在同时尖叫。

    弹道在浓雾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在那座正在冒烟的死火山上。

    第一轮炮弹落在山顶的边缘。爆炸的火光在灰白色的雾气中亮起了一串橘红色的、正在扩散的光团。

    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向空中，和那些还在燃烧的树木残骸混在一起，像一场由岩石和火焰组成的暴雨，从山顶倾泻而下。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第一轮落下来，落点比第一轮更靠上，更靠内，覆盖了山顶盆地的大片区域。

    那些被积雪融化的水潭、那些被针叶林覆盖的斜坡、那些用树枝和毯子搭成的简陋窝棚——全部被炮火覆盖了。

    爆炸声连绵不绝，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在翻涌，每一次爆炸都会带起一片新的碎石和尘土，把原本清晰的地形变得面目全非。

    炮手们重复着装填、瞄准、发射的动作，拉火绳被猛地一拽，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黄铜色的弹壳从炮闩里弹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在碎石和泥土间翻滚着，冒着青烟。

    山坡上的碎石被炸得越来越碎，越来越细，从拳头大的石块变成了拳头大的碎块，从拳头大的碎块变成了指甲盖大的碎屑。

    那些被地质学家判定为“疏松易垮”的岩层，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下终于彻底崩解了，从整片的岩壁变成了一片由碎石和沙土组成的、缓缓向下流动的斜坡。

    炮击停了。

    硝烟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烟雾和浓雾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更加厚重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墙。

    炮兵阵地上安静了片刻，安静到只能听到炮管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金属收缩的声响。

    洛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炮兵长官立正敬礼，转身朝指挥位置跑了过去。

    命令从炮兵阵地传出去，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每一台正在待命的机甲驾驶舱里，传到了每一个正在等待冲锋命令的步兵的耳朵里。

    “士兵兄弟们，我是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洛林·威廉。现在我下令——机甲部队和步兵联合战斗序列立即发起冲锋，务必消灭山顶上所有的叶塞尼亚人包围圈部队按兵不动，不要让任何一个叶塞尼亚人从其他方向漏掉！”

    无线电里传来一片应答声，电流声沙沙地响着。

    “是——”

    “明白——”

    “收到——”

    托雷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比其他人的更响，更大。

    知道了，小子，看我的！”

    黑骑士从待命状态中站了起来，机械腿从半蹲的姿态中伸展开来，装甲板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铁骑士跟在后面，步兵们在机甲之间奔跑着，从灰白色的硝烟和浓雾中涌了出来，朝那座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山坡涌去。

    洛林站在炮兵阵地上，看着那片正在移动的、灰黑色的、像一条正在流淌的河流一样的队伍。

    借着浓雾的掩护，这支由六十台黑骑士、两百台铁骑士、几千名步兵组成的战斗序列，像一条灰黑色的、正在快速流动的河流，从营地中涌出来，朝北边那座死火山涌去。

    雾气太浓了，浓到机甲驾驶员从观察窗里看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听到声音，脚步声、引擎声、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喊“跟上跟上”的催促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

    托雷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

    “所有人注意——保持队形，不要走散，看不到路就看脚边的步兵，看不到步兵就看旁边的机甲，每隔五米一台，不要掉队！”

    队伍在浓雾中前进着，一步一步地朝山顶的方向攀爬。山体虽然被刚才那阵爆炸炸塌了一部分，但仍然陡峭。

    碎石和泥土从脚下滚落下去，消失在浓雾中，听不到落地的声音。有人在攀爬的时候滑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地面，稳住了，站起来继续爬。

    有人在爬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从脚下滚落下去，砸在了后面人的头盔上，发出一声闷响，被砸到的人骂了一声，没有停下来。

    突然，一台铁骑士在脚下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不是地雷，是那种用炸药和碎石和铁钉拼凑起来的、简陋但致命的爆炸装置。

    它的左腿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传感器感受到了压力，但为时已晚。

    轰——！爆炸声在浓雾中炸开，橘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雾中闪了一下，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向空中，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铁骑士的左腿从膝关节以下被炸断了，液压油从断裂的管道中喷出来，暗红色的，在火光中闪着光。

    机甲的身体歪了，像一棵被锯断了根部的树，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倒了下去。它倒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大的金属碰撞岩石的声响。

    “快，撬开驾驶舱救人！”

    一名步兵小队长蹲在倒下的铁骑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撬棍插进了驾驶舱舱盖的缝隙里，用力地撬。

    驾驶舱的舱盖变形了，卡住了，撬不开。另一个士兵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根撬棍，两根撬棍同时插进缝隙里，两个人一起用力，舱盖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嘎吱声，终于松了。

    驾驶员从驾驶舱里被拖了出来，满脸是血，但眼睛是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