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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8章 血战杨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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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

    并非昨夜那般瓢泼大雨,而是细密的、冰冷的小雨,仿若无数根钢针从灰蒙蒙的天际刺下。杨村的黄土已被雨水浸润,踩上去并非泥,而是一滩又一滩褐色的糊状物。

    陈孝正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惨白。

    炮火随即袭来。

    独立重炮第18联队的24门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在拂晓时分同时开火。炮位设在杨村以东四公里的一片洼地里,观测员爬到了前沿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水塔上,用炮队镜盯着独5师的阵地。

    首轮齐射落在坟地。

    重达40公斤的炮弹,装药量是七五山炮的6倍。每一发炮弹落地,都能在泥水里炸出一个直径十几米、深两三米的大坑。坑底的泥土被高温烧成焦黑色,坑沿的泥土则被冲击波推到几米外,形成一圈土墙。

    13团的士兵趴在战壕里,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有人把防毒面具的滤毒罐摘下来塞进嘴里咬着,怕炮弹震松了牙齿。

    一个老兵蹲在壕壁挖出的猫耳洞里,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年轻士兵凑近了听,听见他在数数。

    “十一,十二,十三……”

    年轻士兵问他在数什么。

    老兵没理他,继续数。

    “十七,十八……”

    又一轮齐射砸下来,比刚才近了二十米。冲击波卷着泥水涌进战壕,把年轻士兵冲了个跟头。他从泥浆里爬起来,看见老兵还在数。

    “二十三,二十四。”

    老兵忽然不数了。

    “敌人重炮两轮覆盖已过,接下来该山炮了。”

    话音刚落,藤原师团和松本支队的山炮联队开火了。

    四一式山炮的炮弹虽比150毫米炮弹小得多,但密度极大。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发。

    整个杨村一线阵地被硝烟和泥水笼罩。

    炮击持续了一小时二十分钟。

    炮火过后,步兵旋即冲锋。

    藤原贞夫今天换了打法。他没有让朝鲜兵以密集队形冲锋,而是把部队拆成小股,以中队为单位,从多个方向同时渗透。

    每个中队之间相隔五六十米,队形松散,不追求整齐,只追求速度。

    前沿观测员从望远镜里看见,土黄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群在泥水里蠕动的蚂蟥。

    13团的机枪迅速开火。

    民三一式重机枪的子弹穿透雨幕,打在泥水里溅起一排排水花。冲在最前面的朝鲜兵被击中,仰面倒在泥浆中,土黄色的军装瞬间变成了褐色。

    但后面的人继续往前冲。

    他们踩过同伴的尸体,跳过弹坑,在机枪子弹的缝隙间穿插前进。不得不承认,藤原贞夫今天这个打法确实有效。松散队形大大降低了机枪的杀伤效率,而小股渗透让防线上的火力点难以兼顾。

    一个朝鲜兵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他趴在一个弹坑里,从腰间摘下一枚手榴弹,拔掉保险销,在钢盔上磕了一下,奋力扔出去。

    手榴弹划了一道弧线,落进战壕。

    一个国军士兵眼疾手快,抓起还在冒烟的手榴弹扔了回去。手榴弹在半空中爆炸,破片横飞,弹坑里的朝鲜兵被自己的手榴弹炸了个正着。

    但更多的朝鲜兵已经冲上来了。

    白刃战在坟地东侧的战壕里爆发。

    13团一营的副营长姓马,32岁,昨天孙营长牺牲后就是他接替指挥。他的左肩在昨天的战斗中被打穿,卫生兵给他缝了八针,绷带缠得厚厚的,左胳膊抬不起来。

    他单手举着一支驳壳枪,站在战壕的拐角处,一枪一个地射击冲进来的朝鲜兵。

    驳壳枪的子弹打光了,来不及换弹匣,他把枪往腰间一插,抄起一把上了刺刀的二八式步枪。

    一个朝鲜兵从战壕拐角冲出来,两把刺刀撞在一起。

    马副营长用肩膀顶住枪托,猛地往前一推,把朝鲜兵的刺刀格开,然后反手一刺刀捅进对方的腹部。

    刺刀捅进去的时候有一种钝涩的手感,像是捅进了一袋子湿沙子。

    朝鲜兵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沫,双手抓住刺刀刀身,指甲在钢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马副营长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拔出刺刀。

    血从刀槽里飙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来不及擦,转身又捅翻了一名敌人。

    上午九点。

    13团团长牺牲,消息传到师部时,陈孝正正在给15团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15团团长声音急促道:“师长,我这边压力很大!松本支队至少两个大队压在我正面,左翼结合部被渗透了,我正组织兵力反击!”

    陈孝正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部电话响了。

    赵大勇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放下电话,声音发干:“师长,13团团部被敌人重炮直接命中。”

    陈孝正握着话筒的手顿住了。

    “团长呢?”

    “团长、副团长、作战参谋、政治处主任,团部二十多个人,只有参谋长活下来了。”

    陈孝正沉默了三秒钟,随即对15团团长说:“守好你的阵地。”

    然后挂断电话。

    “让13团参谋长接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声音沙哑而年轻,带着一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空洞感。

    “我是陈孝正,从现在开始,你是13团团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师长,我只是个参谋长……”

    “现在不是了。”陈孝正打断他,“你们团还有多少人?”

    “能站起来的,不到八百。”

    “八百人守不住坟地吗?”

    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变了,空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迸发出来的狠劲。

    “守得住。”

    “那就和敌人拼到底,别辜负弟兄们的牺牲。”陈孝正说。

    他放下电话,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回味的时间,又接通了14团。

    “14团,你们那边怎么样?”

    14团团长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师长,我这边敌人疯了。他们冲上来跟我们拼刺刀,拼不过就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连自己人一起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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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营长都牺牲了。一营长是肉搏时被刺刀捅死的,二营长是被集束手榴弹炸死的。”

    “我现在亲自兼一营长。”

    陈孝正问:“还能顶多久?”

    “多久都能顶。”14团团长说,“但我需要援兵,哪怕一个连也行。”

    陈孝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说:“援兵在路上。”

    上午十一点。

    15团副团长战死。

    15团的阵地在杨村南侧,地势比北线低,但更靠近铁路。松本支队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因为拿下十五团的阵地就能直接威胁杨村车站。

    副团长姓丁,41岁,是独5师年纪最大的副团级干部。他从晋西北时期就跟着陈孝正,打过绥远,打过崞县,打过忻口。

    他没有上过军校,是从班长一路打上来的。

    掷弹筒的榴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二营的前沿阵地上,亲自观察敌情。

    榴弹砸在他身后两米远的位置。

    爆炸的气浪把他抛起来,又摔下去。

    二营长爬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动了动,眼睛看着二营长,又看了看阵地前方正在冲上来的朝鲜兵。

    二营长明白了。

    他捡起副团长掉在地上的冲锋枪,对身边的士兵吼了一声:“副团长看着我们呢!打!”

    中午十二点。

    雨势短暂地小了一些,天空从惨白变成了铅灰。

    陈孝正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看前沿。

    望远镜的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每隔十几秒就得用袖子擦一次。透过模糊的镜筒,他看见13团的阵地上已经分不清战壕的轮廓了。

    炮弹把战壕炸成了锯齿状,一段深一段浅,有些地方彻底塌平了。士兵们趴在弹坑里,把战友的尸体堆起来当掩体。

    13团的新团长,那个年轻的参谋长,正带着一支临时拼凑的突击队反击。

    他端着一挺轻机枪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兵,有炊事员,有文书,有卫生兵,有通讯兵。他们端着步枪、冲锋枪、工兵铲,冲进被朝鲜兵占领的一段战壕。

    轻机枪在战壕里扫射,子弹在狭窄的空间里弹跳,打在泥土上噗噗作响,打在人身上就溅起血雾。

    二十分钟后,那段战壕夺回来了。

    13团团长从战壕里爬出来,满身泥血,左耳朵被弹片削掉了一半。他撕下一截绷带胡乱包了包,继续指挥战斗。

    下午一点。

    藤原贞夫发动了今天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

    他把预备队全部压上来了。

    两个联队的朝鲜兵从东面和东南面同时冲锋,重炮和山炮把独5师的阵地从头到尾犁了一遍。黄绿色的毒气弹再次落在坟地上,芥子气的烟雾在雨幕中扩散,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杀伤力丝毫不减。

    陈孝正把师部最后一个警卫排派上去了。

    赵大勇拦住他:“师长,警卫排是保护你的……”

    “保护我有什么用?”陈孝正一把推开他,“前沿要是垮了,我一个人活着有屁用!”

    警卫排长是个23岁的山西后生,从晋西北跟着陈孝正打出来的老兵。他带着三十几个人冲上前沿的时候,正好赶上朝鲜兵冲进14团的战壕。

    警卫排从侧面插进去,三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开火。

    冲锋枪在近距离的火力密度是步枪的十倍。三十几个人的火力输出,在那一瞬间超过了三百人的步枪齐射。

    冲进战壕的朝鲜兵被从侧面打来的弹雨扫倒了一片。

    剩下的慌忙掉头,又被14团的士兵从正面压上来。

    两面夹击之下,这一个中队的朝鲜兵全部死在战壕里。

    但警卫排也伤亡过半。

    排长被一发子弹打穿了右肺,抬下来的时候还在跟担架员说:“告诉我师长,我没给他丢人。”

    陈孝正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下午两点。

    15团的前沿被突破了。

    松本支队集中了两个大队,在重炮掩护下从西南侧撕开了一个口子。十五团团长带着二营顶上去,用火箭筒和手榴弹把突入的朝鲜兵堵在缺口处。

    火箭筒手趴在泥水里,瞄准一辆伴随步兵冲锋的九五式轻型坦克。

    扣动扳机。

    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正中坦克侧面。装甲被击穿,坦克内部弹药殉爆,炮塔被炸飞出去十几米远。

    但朝鲜兵太多了。

    打退一波,下一波立刻顶上来。

    15团团长在电话里对陈孝正吼:“师长,我这边真顶不住了!二营长牺牲了,三营长重伤,一营长在昨天就牺牲了!我现在没有营级干部了!”

    陈孝正问:“你呢?”

    “我还在!”

    “你在,阵地就在。”

    陈孝正挂断电话,转身看向赵大勇。

    “援军到哪儿了?”

    赵大勇摇头:“雨太大,电台信号不好,联系不上。”

    陈孝正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从顶棚掉下来的土。

    他一口喝干。

    然后他摘下挂在墙上的冲锋枪,检查弹匣。

    赵大勇变了脸色:“师长,你要干什么?”

    “15团那边要垮了。”陈孝正把冲锋枪挎在肩上,“我去看看。”

    “你去了师部怎么办?”

    “你在这儿盯着。”陈孝正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我要是没回来,你接替指挥。”

    他走出指挥所,走进雨里。

    身后跟着最后一个通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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