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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上午,皇居御文库。
裕仁天皇坐在御座之上,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份奏报。海军省今天一早递上来的,内容是华北方面军北平失守、守军七万余人全军覆没的详细经过。他已经看了一遍,现在正在看第二遍。御前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个个正襟危坐,没有人敢出声。
东条英机坐在右侧首位,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面前的桌面。永野修身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杉山元坐在东条旁边,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
裕仁把奏报放下,抬起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北平,帝国陆军在华北最重要的据点。朕记得,冈村宁次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时,曾向朕保证过,平津防线固若金汤。”
东条英机站起来低下头:“臣有负圣恩。”
裕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平津局势,诸卿有何对策。”
东条英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陛下,臣以为平津不可放弃。臣请求从本土再行编组十个师团,连同已在海上的五个师团,共计十五个师团二十三万人,增援平津。同时调关东军重炮部队及航空兵南下,在天津外围与李宏部决战。只要海军出动航母及再调几艘战列舰提供支援,此战仍有胜算。”
永野修身没有等裕仁开口,直接站起来:“陛下,臣有本奏。”
裕仁点了点头。
“海军无法提供东条首相所要求的支援。原因有二。其一,渤海湾水文条件不适合大型战舰作战。天津外海水深不足,新锐战列舰无法抵近射击,航母在封闭海域易遭空袭。其二,联合舰队在太平洋方向承担着更重要的战略任务,无力分兵。”
东条英机猛地转向永野修身。他张了张嘴,但裕仁已经先开口了。
“永野,联合舰队在太平洋方向,战况如何?”
永野修身沉默了几秒钟。“五月下旬,联合舰队与米国海军在中途岛附近海域交战。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四舰沉没。”
御前会议桌两侧的空气骤然凝固。文官们的脸色刷地白了。几位内阁大臣面面相觑,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裕仁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四艘。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下旬。”
“为何现在才奏报?”
永野修身低下头,没有回答。
裕仁沉默了很久。御文库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墙角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东条。你说要再编组十个师团,二十三万人。这二十三万人从哪里来?本土还有多少可调之兵?军需物资又能支撑多久?”
东条英机刚要回答,坐在文官一侧的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站起来了。
“陛下,臣有异议。”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臣这里有一组数字。截至本月,帝国在各战场的兵力投入已超过三百万人。其中支那战场一百八十万人,太平洋及东南亚战场一百二十万人。国内留存兵力不足四十万,且多为新编部队和守备部队。军需方面,钢铁年产量已无法同时满足陆军和海军的需求。石油储备降至开战以来的最低点,海军现有重油储备仅够联合舰队高强度作战三个月。粮食、棉花、橡胶,全部依赖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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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贞一合上文件看着东条英机:“东条首相提出再编组十个师团,增援平津,与李宏部决战。臣想问首相阁下,这十个师团的兵员从何而来?装备从何而来?军需物资从何而来?”
东条英机的脸色发白。
铃木贞一继续说:“平津会战打到现在,华北方面军已经损失了多少兵力?关东军第二十四师团、第二十八师团、独立第十四混成旅团,全军覆没,四万四千人。朝鲜兵藤原师团、松本支队伤亡过半,一万五千人。加上这次北平失守,第三十七师团、北野师团、独立混成第二十一旅团,七万余人。总计损失已经超过十四万人。十四万人。这还只是兵员损失。火炮、坦克、飞机、弹药、油料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再打一场二十万人规模的决战,即便打赢了,帝国的国力也将被彻底掏空。何况,未必能打赢。”
杉山元站起来:“铃木君,你是说帝国陆军打不赢李宏?”
铃木贞一转过头看着杉山元,目光平静:“杉山君,关东军是帝国陆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廊坊一战,四万四千关东军对阵李宏的十万人,一比一的伤亡比,全军覆没。你现在要调二十万人去平津,李宏有多少兵力?廊坊十万,北平三十万,保定、石家庄还有预备队。他的兵力至少在五十万以上。二十万打五十万,攻坚。胜算多少?”
杉山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位文官站起来,是外务大臣东乡茂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杉山君,帝国现在同时在支那、太平洋、东南亚三个方向作战。米国人在太平洋的反攻已经开始,英国人正在印度集结兵力,重庆的国民政府得到了英美的输血后也在筹划反攻。三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需要兵,需要船,需要飞机。帝国还有多少国力可以投进平津那个无底洞?”
杉山元的脸色铁青,但无法反驳。
枢密院议长原嘉道站起来。他的须发皆白,声音苍老而沉稳:“陛下,老臣有几句话。日清战争以来,帝国从未在一次战役中损失过十四万兵力。平津会战打到今天这个局面,已经不是增兵就能挽回的了。李宏此人,从晋西北一隅之地崛起,四年时间席卷华北。他靠的不是侥幸。论工业,河曲的兵工厂能自产飞机、坦克、重炮。论人才,晋西北陆军学院培养的军官已经遍布他的部队。论民心,晋察绥行营已是支那军的一面旗帜。陛下,这样的对手,不是靠堆人头就能打败的。臣赞同铃木总裁的意见。天津不可守,也不必守。保存实力,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守住山东和华中。等太平洋战场和东南亚战场彻底奠定胜局之后,再集中力量解决华北。这才是上策。”
御文库里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东条英机身上。
东条英机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必须说话了。不是以首相的身份,是以一个输掉了北平的败军之将的身份。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臣……臣不敢再言反攻北平。但天津,臣恳请陛下恩准,全力保住天津。”
裕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东条英机的声音越来越低:“已从本土出发的五个师团七万五千人,船已出海,不日即将抵达塘沽。臣请求,让这支援军继续前进,与天津守军会合。不反攻北平,只守天津。天津城防坚固,守军加上援军,合计约十二万人。依托城防工事固守,李宏即便集中兵力进攻,短期内也难以攻克。只要守住天津,帝国在华北就还有最后一个支点。将来国力恢复,太平洋战场稳定之后,这个支点就是反攻的跳板。如果连天津也放弃了,帝国在华北就只剩下冀中和冀南的零散兵力。到那时候,李宏的部队沿着津浦铁路南下山东,帝国在支那的整个北方战线将彻底崩溃。”
他抬起头看着裕仁:“臣无能,丢了北平。但天津,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御文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原嘉道缓缓坐下,铃木贞一没有再说话,东乡茂德低下了头。
裕仁的目光从东条英机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杉山元低着头,永野修身面无表情,铃木贞一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墙角的座钟敲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御文库中格外清晰。
“准奏。”裕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已出海之五个师团,继续向天津前进,与天津守军会合。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天津。不再增派一兵一卒,不再追加一枪一弹。天津守军,必须死守到底。”
东条英机深深低下头去:“臣,领旨。”
裕仁站起来。所有人同时起立,低下头去。裕仁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在内侍的陪同下走出了御文库。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东条英机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从这一刻起天津城里十二万人的性命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守住天津,他还能撑到太平洋战场出现转机的那一天。守不住,从七七事变以来帝国陆军在华北流了五年血换来的一切,将荡然无存。
永野修身拿起军帽戴在头上,第一个走出御文库。海军的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陆军的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杉山元走到东条英机身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他拍了拍东条英机的肩膀,也走了出去。
东条英机最后一个走出御文库。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东京七月的阳光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