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定在西山别院的温泉酒店。
董远方来过这里,上次是左家敏带他来的。
车子从党校出发,穿过大半个京城,到西山脚下时,天已经黑了。
温泉酒店隐在山坳里,灯光从树丛中透出来,像散落在林间的星星。
纪律委员顾慎行在车上就叮嘱了好几遍:
“说好了,不能违规。吃顿饭可以,别的免谈。”
左新龙笑着应承:
“顾书记放心,绝对合规。”
到了酒店,大家先去泡了温泉。
热气蒸腾,一天的疲惫消了大半。
董远方靠在池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慢慢沉下去。水
声哗哗的,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透过氤氲的水汽,看见秦墨在对面池子里,正跟苏静舒说着什么。
泡完温泉,换好衣服,一行人移步宴会厅。
台子酒已经摆上了桌,高端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大家按桌次落座,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左新龙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领导,今天这顿酒,是我左新龙做东。但出钱的不是我,是我小叔叔。”
他笑了笑,朝门口招招手:
“给大家介绍一下”
门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董远方正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听着,看到进来的人,手顿住了。
左家豪。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
还是那副样子,国字脸,眉眼和左新龙有几分像,但多了些商人的精明。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算是跟全场打了个招呼。
“康德实业董事长,左家豪。”
左新龙介绍完,又看向顾慎行,半开玩笑地说:
“顾书记刚才说不能违规,我让我亲叔叔请自己吃饭,这个不算违规吧?”
众人笑了起来。
顾慎行也笑了,摇摇头,没接话。
左家豪端着酒杯,开始一桌一桌敬酒。
他是做地产的,康德实业从江原省起家,这些年扩张到全国。
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遇。
在座的哪一位不是封疆大吏?哪一位治下没有几块好地?
他端着酒杯,笑容恰到好处,说话滴水不漏,一圈下来,名片收了厚厚一沓。
走到董远方这桌时,左家豪愣了一下。
酒杯举到半空,停了那么一两秒。
他的目光在董远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两人已经快十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济水。
那时候左家豪三番五次找董远方的麻烦,恨不得把他挤出济水。
也是那一次,董远方认识了左家敏,才有了后来的济水石油化工和唐海的炼油基地。
“远方老弟,好久不见。”
左家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我姐说,你们还经常见,合作得不错。”
董远方站起身,端着酒杯,看着面前这个人。
曾经的那些恩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沉下去了。
不管之前怎么样,他是左家敏的弟弟。
董远方在心里想,自己多少也算他半个“姐夫”。
“左总,好久不见。”
他笑了笑,举杯碰了一下:
“康德实业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从江原扩展到全国,让人佩服。”
左家豪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
他拿起酒瓶,给董远方添了杯:
“只可惜一直没机会去唐海发展。远方老弟,以后有机会,还要请你帮衬帮衬。”
董远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唐海的大门敞开着,欢迎左总来投资。”
酒杯轻碰,清脆的一声响。
秦墨站在董远方身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董远方与左家豪、慕容彻那些京都公子哥的恩怨,她是有耳闻的。
刚才她还有些担心,怕现场闹出什么事。
现在看来,她低估了董远方的气度。
快十年了,那个在济水横冲直撞的年轻人,已经学会了把恩怨咽下去,把笑容端上来。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一行人坐车回党校。
车上有人打盹,有人小声聊天,有人靠着窗看夜景。
董远方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没说话。
秦墨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回到宿舍,董远方洗了澡,躺在床上。
宿舍是新换的,被褥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晚上的事过了一遍。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左家豪那张脸,在酒杯后面晃来晃去。
那些年的事,也跟着晃出来。
在济水的时候,他跟左家闹得多不愉快。
那时候他觉得何家是开明的、正直的,是可以亲近的。
可现在呢?
慕容槿的华信集团,帮他把钢铁、水泥的产业结构调整推了下去;华信能源收购了开滦矿务局;华信地产参与了费力不讨好的棚户区改造;华信还在唐海银行的组建和超级物流枢纽中心的投资上出了大力。没有华信的资金,他那些大动作,一个都落不了地。
左家虽然没有那么多直接投资,但左家敏争取来的华夏石油炼油基地,三百个亿带动了整个西亭县化工产业园;超级物流中心,华夏石油又拿了五十亿出来,还为中储粮的合作背书。
这一笔一笔,都是实打实的。
方家呢?方家返了二十个亿建燕云工业大学新校区,不管出于什么考虑,钱是真金白银到账了。
算起来,光靠他董远方一个人,哪怕他是唐海市长,能调动全市的资源,也搞不来这上千亿的资金。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仇人”,竟然一个一个成了他的助推器。
反观何家,他一向觉得何家亲近,可何容欣到唐海来,想的是什么?上蹿下跳,是占尽便宜。
低价拿地,转手套现,要不是他顶着压力拦下来,那一千亩地的溢价,三十个亿,就流进何家的口袋了。
董远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话他以前听过,今天才算真正懂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淡淡的方框。
远处,京城的灯火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
他闭上眼,慢慢沉入睡眠,明天还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