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参观，白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到了晚上，才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

    

    董远方的住处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朴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董远方特意去花店买的——他知道周研喜欢百合。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

    

    聊周老生前的点点滴滴，聊董远方在唐海这三年的酸甜苦辣，聊各自的困惑和迷茫，也聊未来的打算和期许。

    

    酒喝了两杯，话说了几箩筐，后来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谁，客厅的灯灭了，卧室的门关上了。

    

    那一夜，窗外的唐海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只有远处环城高速工地上几盏探照灯还亮着，像几颗不肯入睡的星星。

    

    董远方觉得，周研来唐海，就是想他了，想来看看他，想跟他待几天。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

    

    直到第三天晚上，周研要走的前一夜，她才终于说出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微凉，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周研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远方，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董远方靠在椅背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看着周研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熟悉周研，她什么时候是放松的，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分得清。

    

    此刻的周研，是认真的。

    

    “你说。”

    

    周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方庆黎的工业制造强国战略，领导小组办公室的设置，主任人选的空缺，方首长亲自推荐了他，以及这个岗位能够解决副部级的问题。

    

    她说完之后，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董远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周研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是说，让我离开唐海，去京都？”

    

    他的声音很平，但周研听得出来，那是刻意压制的平静。

    

    “不是让你离开唐海，是让你考虑一个更好的选择。”

    

    周研放下茶杯，侧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远方，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在唐海干了三年，成绩有目共睹，按道理应该进省委班子。但现实是什么？宋新国上来四个月，提都没提过你。你再等下去，等一年、两年，甚至等到这届干完，都不一定有结果。”

    

    董远方没有说话。

    

    周研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定：

    

    “你今年三十八岁了。三十八岁的正厅级，放在全国不算慢，但也不算快。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够让你先解决副部级，哪怕是在领导小组办公室过渡一下，级别上去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你要是死守在唐海，万一省里一直不推荐，你怎么办？再干三年，还是正厅，到时候四十一岁，再起步就晚了。”

    

    董远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水，沉默了许久，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再想想。”

    

    周研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再逼他。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柔软。

    

    “你好好考虑，如果真的不愿意来，我去给方首长解释。”

    

    第二天一早，董远方送周研去火车站。

    

    五月的唐海，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时刻信息。

    

    董远方帮周研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她脚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

    

    周研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董远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到了给我电话”，就没有再说话。

    

    周研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进站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到董远方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研看得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有不舍，有不甘，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周研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董远方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流中，在广场上又站了很久，才转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