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火车站,董远方没有立刻回市委,而是沿着唐海大道漫无目的地开了一段。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这座他已经无比熟悉的城市,心里翻江倒海。
他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燕云省委再次推荐他。
去年江毅荣说“过段时间再推荐”,他信了。
春节前他又等,宋新国刚上任,需要时间熟悉情况,他理解。
清明过了,五一过了,省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开始隐隐觉得不对,但始终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想。
现在,周研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不是省里没时间,不是宋新国刚接任,而是,人家压根没有推荐他的意思。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董远方的心口上,不深,但疼。
他想起自己在唐海的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几乎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春节都在办公室过的。
汽车产业园从一片荒地将要厂房林立,环城高速从图纸变成路基,棚户区的几万户居民从破房子搬进新楼房,唐东新区从杂草丛生变成高楼拔地而起。
哪一件不是他带着人干出来的?
哪一件不是他顶着压力、顶着骂名、顶着急难险重啃下来的?
可现在呢?
他干了这么多,省里连个推荐都不愿意给。
回到办公室,董远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全是委屈。
但他心里也清楚,周研说得对。
三十八岁,在地方再耗两年,还是正厅,到时候四十多岁,再想往上走就慢了。
如果现在先解决副部级,哪怕是在领导小组办公室过渡一下,级别上去了,以后的路就宽了。
他想起了今年春节。
春节那几天,董远方回了京都,参加了一个大院子女的聚会。
聚会在唐牧霖的四合院里,来的人不多,但个个来头不小。
有部委的司局长,有央企的副总,有金融机构的高管,还有几个正在地方身处高位的年轻干部。
大家围坐在四合院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四溢,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
唐牧霖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董远方一个字都没忘。
“老一辈正在渐渐陨落,我二代们,已经走上台前了。”
唐牧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作为新生代的我们,要团结起来,共同努力,接下未来的重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董远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的意思,董远方读懂了,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但董远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真的是吗?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父母都是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人脉,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实干,是周研的关照,是命里的几分运气。
而在座的这些人,他们的父辈是华夏开国元勋,是华夏建国功臣,是曾经站在华夏权力塔尖上的人。
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什么?
是政治,是权力,是运作,是资源。
如果不是娶了隋若云,可能他都没有这机会来到这个聚会。
今天,多少人的政治生涯,都攥在他们父辈们手里。
董远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那是他在一本历史书上看到的,此刻像火一样烧在他的胸口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凭什么?凭什么未来是他们的?
凭什么一个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做出实打实成绩的人,要等他们的推荐、等他们的脸色、等他们的“团结”?
可是,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至少在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