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济水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董远方没有让刘少强送他到家门口,而是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路口下了车。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轻飘飘的纸箱,对刘少强说:
“你也赶紧回去,你媳妇该等着急了。”
刘少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发动车子离开了。
董远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老城,街巷窄,路灯昏黄,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有年头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荫盖,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董远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家的房子是刚回到济水那两年二姐凑钱给置办的,当时还以为跟孙婷在这个房子里结婚,结果物是人非,他自己都没住几天。老式的单元楼,红砖墙,没有电梯。家在三楼,窗台上永远摆着几盆花。
母亲养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普通的月季和茉莉,但每到夏天,整栋楼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
董远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两个人影在晃动,父亲应该在看电视,母亲在收拾厨房。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纸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按门铃。
“叮咚——”
门铃响了一声,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来了来了——”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看到董远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然后迅速变成了担忧。
那种母亲特有的、一眼就能看穿孩子心思的担忧。
“妈,我回来了。”
董远方笑了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快进来快进来。”
母亲侧身让他进门,一边帮他接纸箱,一边朝屋里喊了一声。
“老董,远方回来了!”
父亲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他比一年前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但眼神还是那种老国企干部的沉稳和内敛。
他看到董远方,没有像母亲那样大惊小怪,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回来了?吃饭没有?”
“还没。”
“我去烧饭。”
母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饭桌上,四菜一汤,都是董远方爱吃的。
蒜薹肉丝、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母亲的手艺还是老样子,排骨炖得软烂入味,空心菜炒得脆生生的,董远方吃了两碗米饭,把盘子扫了个精光。
母亲坐在对面,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父亲倒了一杯白酒,慢慢喝着,也没怎么说话。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把董远方叫到客厅坐下。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新闻联播的重播。
父亲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远方,你那个事……我们在新闻上看到了。”
父亲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说你不当唐海市委书记了,另有任用。”
董远方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对,组织调整,很正常的事。”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海绵,脸上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远方,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犯错误了?”
董远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妈,您想哪去了,没有的事。”
“那……”
母亲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是不是这三年在那边没干好?”
董远方摇摇头,语气笃定:
“没犯错误,我干得很好。”
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酒杯上方看着董远方,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干得很好,为啥不让你干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董远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想说,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干得很好,怎么不让我进省委班子?
干得很好,怎么新任省委书记连提都不提我?
干得很好,怎么我就成了“另有任用”?
可是,他该向谁问呢?
向宋新国?他连宋新国的面都没单独见过。
向胡广平?胡广平只会打官腔。
向江毅荣?江毅荣已经调走了,而且当初说“过段时间再推荐”的就是他,结果推荐还没来,他自己先走了。
董远方沉默了几秒钟,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
“爸,组织上的事,说不清楚的。您别操心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又回了厨房。
夜深了,董远方躺在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