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是母亲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照片,穿着校服,瘦瘦的,笑得没心没肺。
隔音不好,客厅父母的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董远方本来不想听的,但房子的墙太薄了,声音像水一样渗过来,挡都挡不住。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老董,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跟云云离婚了,他们家报复?”
董远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母亲说的“云云”,是他的前妻隋若云。
离婚的事,他一直没有告诉父母,也只二姐春节时候上网,看到了那个消息。
本来答应不给父母说,有一次说漏了嘴,二老才知道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他二姐不是说了嘛,离婚都三四年了。要报复,早报复了。你别瞎想了,孩子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可是——”
“行了行了,睡觉。”
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接着是关门的声响。
董远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那道光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银针,扎在灰暗的天花板上。
他也睡不着。
老家的床比唐海市委宿舍的床硬,枕头也低,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躺在这里,比躺在任何地方都觉得安宁、踏实。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家,是起点,是无论走多远都可以回来的地方。
但“可以回来”不代表“想回来”。
他三十八岁,正是干事创业的年纪,他不甘心就这样“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阳光的味道,母亲今天刚晒过的。
第二天一早,母亲做了小米粥和葱油饼,董远方吃得饱饱的,跟父亲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刘少强把车送回来了,本想跟他一起,他执意自己回农村老家的后山。
那座山在邵州镇的北面,说是山,其实更像一个大土丘,海拔不过两三百米,但在这个平原城市里,已经算是高点了。
小时候,董远方经常跟小伙伴们爬到山上去玩,翻蝎子、摘酸枣、用弹弓打鸟,一玩就是一下午。
后来上了中学、大学,工作了,就很少再去了。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山脚走。
到了山脚,董远方发现原来的上山小路已经几乎找不到了。
野草疯长,齐腰高,荆棘丛生,密密麻麻地挡住了去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挽起袖子,拨开杂草,踩着坑坑洼洼的土石,一步一步往上爬。
草叶割手,荆棘扎人,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鞋里灌进了泥土和小石子。
董远方爬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想过要停。
有些路,就是这样,不好走,但你必须走。
爬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比记忆中小了很多,以前觉得很大很平的一块地方,现在看不过几十平方米。
几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像几个沉默的老人站在那里,守着这座城市的日出日落。
董远方站在山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朝山下望去,整个村庄尽收眼底。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说不上多好,但就是让人心里踏实。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