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地回来,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在方嫂手里。
“嫂子,这点钱您拿着,别舍不得花。”
方嫂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站在巷口,目送着董远方的车子驶出房山,驶上回济水的路。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那片绿色的麦田里。
回到济水市区,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董远方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周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惊喜:
“远方?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周部长,我在济水,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你在济水?”
周涛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昨天刚回来。有空没?”
“有空有空!你等着,我马上联系晋鹏,咱们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董远方靠在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在唐海,他是市委书记,但在济水,在这些老朋友面前,他只是董远方。
老地方在济水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叫“老味道”,是当年他们几个经常聚的地方,十几年了还在。
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就是几张木桌、几把木椅,墙上贴着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菜做得好,尤其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董远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董远方回家换了衣服,到的时候,周涛和晋鹏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包厢不大,只能坐五六个人,但很安静,适合聊天。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皮蛋豆腐,都是他们以前常点的。
周涛一年多没见,头发比几年前少了一些,肚子也大了一圈,但人还是很精神。
他现在是济水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正处级,在济水的干部序列里算是走得比较快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见董远方进来,连忙站起身,迎上去,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远方,你可算回来了!这么多年,你可是越来越出息了!”
“出息什么,还是老样子。”
董远方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又转向晋鹏。
晋鹏比周涛高半头,瘦一些,皮肤黝黑,一看就是曾在外面跑过的人。
他是济水市司法局局长,前几年援蕃,在外边待了三年,到现在肤色都没缓过来。
他见到董远方,没有握手,而是直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熊抱,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
“远方!可想死我了!咱们得有两年没见了吧?”
“快两年了。”
董远方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
晋鹏松开他,上下打量着:
“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后脑门有白头发了。”
“老了。”
董远方笑着坐下,看着眼前这两个老朋友,心里一阵暖意。
这么多年,不管他走得多远、职位多高,这些济水的老伙计,始终没有变。
酒菜上桌,三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涛端起酒杯,叹了口气:
“远方,当年你在济水,力排众议搞城市综合体,很多人不理解,现在看来,你是对的。济水能有今天的发展,离不开你当年打下的基础。”
董远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都是当时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当时就是个城投公司的小老总,能有多大能耐,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说的是实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满腔热血,觉得只要方向对了,干就完了。
现在回头再看,那些项目能做成,靠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支持和努力,尤其是当时担任济水市委书记的周研,是他推进城市综合体最强大的后盾。
晋鹏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着嚼着,忽然问:
“远方,唐海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干得怎么样,明眼人都看得见。”
董远方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我知道。没什么往心里去的,工作调整嘛,很正常。”
他说得很轻松,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周涛和晋鹏都看见了。
周涛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远方,在座的没有外人,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别憋着。”
董远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释然,也有无奈:
“说实话,不痛快是有一点。干了三年,唐海从一个暮气沉沉的重工业城市变成了全省经济增长引擎,结果连个常规配备的常委都没给。换谁,心里能痛快?”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
“不过没关系,在哪儿都一样。”
晋鹏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是我认识的董远方。不管在哪儿,你都能干出名堂来。”
周涛举起酒杯:
“来,敬远方一杯。祝你在京都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从工作聊到了生活,从生活聊到了当年那些趣事。
晋鹏说起当年董远方在城南镇当副镇长时,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乡跑,摔进沟里,浑身是泥,爬起来拍拍土,继续骑。
三个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董远方的眼眶有些红了。
他喝了一口酒,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心里想着:
不管外面怎么变,有这帮老兄弟在,他就不会觉得孤单。
夜幕降临,酒馆外面的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在三个中年男人的脸上,那些皱纹和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董远方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笑了笑:
“兄弟们,以后我在京都,你们在济水,见面的机会好会少。但不管在哪儿,你们都是我董远方最亲的兄弟。”
周涛和晋鹏对视一眼,也端起杯子,干了。
那晚,三个人喝到很晚。
董远方没有开车,是周涛叫了司机送他回去的。
车子驶过济水的街道,窗外是这座城市万家灯火的夜景,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车流,都是他曾经熟悉又如今有些陌生的景象。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今天的一幕幕。
方嫂院子里的月季,方志平墓前的麦浪,周涛和晋鹏在酒馆里的笑脸。
他心里想着:不管走多远,根永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