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还没下来,董远方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宽宽的金色光带。
他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空的,卫婉仪已经起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早餐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点了。
这是他这些年来睡得最晚的一次。
吃完早餐,董远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开车去了学校。
两个孩子在同一所学校,女儿董慕芊和儿子董慕轩都上大班,不同班。
学校在京都西城,一所有名的幼儿园,校园不大,但绿树成荫,红墙灰瓦,很有几分老京都的韵味。
董远方到的时候,还没放学。
他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等着。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有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有穿着职业装的年轻父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话题无非是孩子的成绩、补习班、兴趣班。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跟那些普通家长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认出他是谁,在京都,副部级的干部太多了,一个部长助理,扔在人堆里根本不起眼。
下课铃响了。
校门打开,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放学后的喜悦和轻松。董远方的目光在人流中搜索着,很快就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董慕芊先跑出来的。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小书包,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两只蝴蝶在风中飞舞。
她一眼就看到了董远方,眼睛一亮,大喊了一声“爸爸”,就朝他冲了过来。
董远方蹲下来,张开双臂,一把接住她,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小姑娘咯咯地笑着,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你怎么来了?妈妈呢?”
“妈妈去外地工作了,爸爸来接你们。”
董慕轩从后面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看见董远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但没有像妹妹那样扑过来。
“爸。”他叫了一声。
“嗯。”
董远方放下女儿,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上车吧,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两个孩子上了车,董慕芊坐在副驾驶,董慕轩坐在后座。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想吃什么?”
董远方问。
“汉堡!炸鸡!”
董慕芊第一个举手,声音大得把后座的董慕轩吓了一跳。
“随便。”
董慕轩说,语气淡淡的,但眼睛亮了一下。
董远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儿子那个眼神,笑了笑,拐进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
汉堡、炸鸡、薯条、可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董慕芊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
董慕轩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妹妹一眼,嘴角带着一种“这个幼稚鬼”的表情,但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
董远方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爸爸,”
董慕芊忽然放下手里的鸡腿,抬起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
“怎么从来没见你和妈妈一起来接过我们?”
董远方愣了一下。
董慕轩也放下了手里的汉堡,看着父亲,补充道:
“是啊,别人的爸爸妈妈都会一起来接。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从来就是你一个人来,或者妈妈一个人来,没见你们一起来过?”
快餐店里很吵,到处是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说话声。
但董远方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大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告诉孩子?
告诉他们,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
告诉他们,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
告诉他们,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完整的家,早就碎了?
他不能。
“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上班。”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还有,爸爸很忙,经常出差,所以平时都是妈妈或者姥姥来接你们。”
董慕芊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又埋头啃起了鸡腿。
董慕轩看了父亲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汉堡。
但董远方知道,儿子不信。
董慕轩从小就比同龄孩子聪慧,心思细腻,很多事他不说,但不代表他不懂。
他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稚嫩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默。
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