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与常委班子一一握手寒暄之后,调研便正式开始了。
他没有选择去那些精心准备的样板现场,没有去看那些提前包装好的汇报材料,而是径直走向了唐海市民服务中心。
那个他任内力主重新翻修的、老百姓办事最多、怨气也最多的地方。
他要听的不是官方口径,他要听的是真话,是那些平时没地方说、说了也没人听的话。
市民服务中心的大厅宽敞明亮,窗口前排队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急切。董远方一进门,立刻被等候在那里的百姓认了出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董书记回来了”,原本安静有序的大厅像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董远方抬起手,温和地朝大家摆了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乡亲们,我今天专门来听听大家的心里话。有什么事,有什么难处,一个一个说,我都会听。”
前排一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拆迁户第一个冲了上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年龄深,眼眶红肿,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她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掉了下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董书记,您走了以后,棚改的政策改了,说是不给房子了,只给钱。可我拿着那些补偿款,去新区看了,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啊。我们现在一家四口租在城郊的民房里,一个月房租一千二,补偿款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这日子……这日子怎么过啊……”
董远方没有追问,没有打断。他侧过身,让随行的工作人员递过纸巾,自己亲自递到那位妇女手里。
他没有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种空洞的话,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听她把话说完。
那些话里有痛苦,有无助,有一种被忽视太久的委屈,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第二名群众挤上来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材料。
他说自己是做汽车配件的小企业主,在高望岳书记上台后,自己的项目被叫停了。
他的声音急切,语速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
“董书记,我在唐海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小作坊干到现在一百来号人,不容易啊。高书记说我们的项目不符合新的产业规划,一声令下就给停了。可现在资金链断了,银行催贷,工人等着发工资,我上个月已经把房子抵押出去了……董书记,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第三个、第四个人挤上来,然后又退了回去,让给排在后面的老人。
一个头发全白的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董远方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董远方心上:
“董书记啊,您在的时候,房价三千二一平,我们虽然买不起,但也不至于绝望。现在新书记来了一个多月,房价噌噌往上涨,听说已经过四千了。我们的工资没涨,退休金没涨,日子越过越紧,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董远方听得很认真。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诉求、每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他不时点头,不时追问,那种专注和耐心,不像是领导接访,更像是学生在听老师讲课,每一句话都记得工工整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没有当场表态。
没有说“我一定给你们解决”,没有说“我马上让
他只是在那位拆迁户哭诉完之后,直起身,看着眼前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语气沉稳而诚恳:
“各位乡亲,大家的诉求我都记下了。每一条,我都不会忘。我会如实向上反映,推动问题解决,不会让大家失望。”
话说得很克制,但那种克制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是因为他许诺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的姿态。
没有躲闪,没有敷衍,没有那种。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的官腔。
他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听了每一个人说话,像一棵树,稳稳地扎在那里,让人想靠上去。
百姓们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有人还在抹眼泪,但眼泪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看见之后的释然。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
“董书记还是那个董书记”、“他没变”、“唐海还是有希望的”。
还好高望岳因为临时有个电话,没有跟过来,要不站在董远方身后,看到这些场景,他会怎么想。
董远方也没让符春雷跟着,毕竟他是市长,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面对?
只有市委秘书长祖俊峰和市政府秘书长文志彬,这两个都做过自己的大管家,说话办事更随意一些。
而市委办公室副主任,高望岳的秘书小周,跟了过来。
他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夹克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笔直,表情管理得很好,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但他的身位出卖了他。
他站得离董远方大约两米,不远不近,像是刻意保持的距离,既不失陪同的姿态,又不显得过于亲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董远方,像一个守门员盯着对面罚点球的球员,专注得有些过分。
董远方每记下一个问题,他的眼神就跟着闪烁一下。
他不知道董远方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但他能猜到。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刺向他主子的一把刀。
他多想想说什么,想打断,想把话题引开,想说“这个问题市里正在研究解决”。
但每次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只是一个秘书,在别人面前他可以代表自己背后的高望岳,但是在董远方面前,他不敢。
更何况那些百姓说的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也无从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像一张面具,贴得很紧,但面具
调研的间隙,小周终于找到了一次跟董远方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们从市民服务中心出来,走在通往停车场的走廊里,随行的工作人员都落在后面,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快走两步,跟董远方并肩,脸上堆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董主任,唐海的发展还需要您多多指导。高书记初来乍到,情况还不完全熟悉,有些工作可能考虑不周,还请您多包涵。”
这话说得漂亮。
有姿态,有谦虚,有求教,代表新书记对老书记应有的尊重,完美到挑不出骨头。
董远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小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敌意,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小周,”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深不浅,刚好钉住。
“小周,高书记平时忙,你要帮他多了解唐海的情况,尤其是老百姓的诉求,唐海是工业重镇,产业稳定是根本,民生是底线,只要守住这两点,唐海就不会乱。”
说完,他没等下周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不急不慢,像是某种不慌不忙的宣告。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董远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暖意。
董远方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浑身发凉。
产业稳定、民生底线——八个字,不评价高书记的工作,不指责他的政策,却把他所有的问题都点了出来。
你说他越权了吗?没有。你说他指责了吗?也没有。
但小周听得懂,百姓听得懂,这才是最高明的打法,不伤人,但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