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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拍响的时候,堂屋里正热闹着。
孙大伯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正说到在生产队挣工分的事。
孙父在旁边笑着,不时插几句嘴。
孙三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嘴角弯着,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在回味。
孙母和大伯母、三婶坐在另一桌,三个人头挨着头,说着家长里短。
孙文和孙斌的媳妇在厨房里收拾,
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孙玄、孙逸、孙文、孙斌四个人还围在牌桌旁。
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是啪啪啪的,
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
孙大伯放下酒杯,皱了皱眉,
“谁啊,大过年的,这么急。”
孙父也放下筷子,朝门口张望。
孙三叔睁开了眼睛,目光有些发直,还没从酒意里完全清醒过来。
孙玄放下手里的牌,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还没走到门口,院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踉踉跄跄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脸被风吹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是孙三叔家的邻居孙栓子,住在村西头,跟孙三叔家隔了几户人家,
平时来往不多,可都是本家,红白喜事都互相帮忙。
孙栓子一进院子就喊:
“老三,老三家的,你们家的虎子出事了!”
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所有的鞭炮声和说笑声,在院子里炸开。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是压在胸口上搬不动的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酒杯、筷子、扑克牌,都停在了半空中。
孙三婶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茶水溅了一地,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白灰,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三叔从炕上跳下来,光着一只脚,
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鞋,着急忙慌地往门口跑,
被炕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孙文一把扶住了他。
孙栓子喘着气,“今天我去县城医院抓药,在病房看见小龙了。
小龙守在一张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个人,
头上缠着绷带,可我还是认出来了,是虎子。
我问小龙虎子咋了,小龙说是摔下来的,头先着地。”
孙三婶的身体晃了晃,孙梅连忙扶住了她。
三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慢慢地流,
是涌,像决了堤的水,哗哗地往下淌。
她张着嘴,想哭,却哭不出声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流。
孙梅也哭了,她早就知道虎子的事,
可她不敢告诉爹娘,怕他们担心。
现在瞒不住了,她心里又怕又愧,低着头,不敢看爹娘的眼睛。
孙三叔站在堂屋中间,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鞋,
裤腿一只高一只低,样子有些狼狈,可没有人觉得好笑。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眼眶也红了,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抓住孙玄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玄子,虎子到底咋了?你给叔说实话!”
孙玄心里咯噔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瞒了这么久,还是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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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孙三叔,让他坐在椅子上,声音尽量平稳:
“三叔,你别急。虎子是摔着了,可真的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们没告诉你和三婶,就是怕你们担心。
大过年的,不想让你们跟着操心。”
孙三婶从孙梅怀里直起身,一把拉住孙玄的手,
眼泪还在流,可声音稳了一些:
“玄子,你给三婶说实话,小虎到底咋了?
我这几天心里着急,就感觉出事了。
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总觉得有什么事。
你告诉我,我能受得住。”
孙玄看着三婶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他深吸一口气,“虎子是摔着了,头骨裂了,做了手术。
可现在已经没事了,命保住了,神经也修复了大部分。
三婶,您放心,虎子真的没事了,有我在,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孙三婶看着孙玄的眼睛。
那里面有真诚,有笃定,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好好好,玄子,你说的婶子都信。
我和你三叔得去看看虎子,不看一眼,我这心里放不下。”
孙三叔也站起来,“我得去看看,现在就去。”
“好,三叔,三婶,我骑摩托车带你们去。
外面冷,你们多穿点。”
“不用穿,现在就走。”
孙梅说:“娘,您穿上棉袄,外面冷。”
她拿了孙三婶的棉袄,帮她穿上。
孙三叔也穿上了鞋,系好了鞋带,又把棉袄扣子扣好。
孙大伯站起来,拉着孙玄的胳膊,低声问:
“玄子,虎子真的没事吧?”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
孙玄点了点头,“大伯,真的没事。
您别担心,虎子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大伯,您在家照顾好大家,我先带三叔和婶子去看看虎子。”
孙大伯点了点头,“好,你们快去,路上慢点。”
孙逸走过来,“玄子,你带三叔和三婶先走,我跟大伯他们说说情况。”
“好。”
他出了院门,一路小跑回了自己家,推着摩托车出了院子。
他发动了车子,突突突地开到孙大伯家门口。
孙三叔和孙三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孙梅扶着三婶,三婶的眼睛哭红了,可她已经不哭了,
只是眼眶红红的,脸色还是很白。
“三叔,婶子,上车。”
孙三叔坐进挎斗里,孙三婶坐在他旁边。
孙梅说要跟着去,孙玄说你别去了,你在家陪着大伯他们。
孙梅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巷子里。
摩托车出了村子,上了土路。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
夜风灌过来,凉丝丝的,像刀子割在脸上。
孙三婶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子里。
孙三叔坐在挎斗里,两只手抓着边缘,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孙玄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孙三婶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玄子,虎子真的能站起来吗?”
“能,三婶,您放心,虎子年轻,恢复得快。”
孙三婶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你们瞒着我,是怕我担心。
我不怪你们,你们也是好意。”
“三婶,对不起,我们不该瞒您。”
“不怪你,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