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宣冲与多位日级强者分占两边天际，周身萦绕着晌光。

    按照气质和风采来划分，宣冲和隆昌是两个风格，一个是仙人灵动如山林，另一个是君王德施城郭。仙人的灵动，依托的是对人迹罕至区域的熟悉。数百年来，他们高居在精钢以太层上，缥缈无恒，常人能够感觉到他们影响天上的光，但很难见到他们一面。

    而君王的德厚，承载着百姓的信任，且需了解群体的情绪。

    而这四十多年来宣冲没有辜负点点滴滴的期望，大地纵横，沟壑开启，一片片人类居住地开始规整舱室化，混乱的洞窟从地表消退。

    宣冲并没有鄙夷这些日级存在，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出现也只是那个时代的无奈。

    文明历史发展过程中，一开始是奴隶制，多余的人口要麽用於祭祀，要麽像奴隶一样被圈养；君王德薄，大片的区域空间资源便丢给了「仙」这个少数群体去纵横。

    但是随着田野开拓，四海无闲田，那些遁入山林的「仙」就渐渐成了野人。

    所以文明进步，则君德向阳。山河破碎，则仙影缥缈。

    慧行营的发展过程，就是一个种田的过程；将「仙」势力所在区域全部侵蚀成「田」的区域。一宣冲没有自称君王，但是谈血酬，就得谈等级，而谈等级，就要论责任，作为最高担责者，就得讲究「君德」君德不是唯心主义，作为理科生，宣冲把君德转化成了一套绩效体系。

    能把周围空间资源尽可能给国人分配且高效利用，这就是君主之德。

    安排完月环之外的空间後，现在要安排月环内了。也就是说，宣冲的「德」已泽被整个外环，现在要朝着内环浸润了。

    哦，这就是「空间资源」的争夺利用。

    新旧矛盾已经爆发了，不同於地缘矛盾一开始在边边角角摩擦碰撞，逐步加注。新旧矛盾一上来就必须是将帅互碰。

    …远谋与长生…

    宣冲坐在十五公里高的高塔上，面前落下几位仙人，这次来的不仅有隆昌，还有其他多位日级。隆昌控制着数十公里范围的电磁波，其光芒如同手机屏幕调节亮度般变得鲜明，而部分红蓝之间的光彩过渡带却非常柔和。

    调节後的差别，就如同武侠剧的暗色滤镜和现代都市片的鲜明风格之间的差别一样。

    宣冲皱了皱眉头，对於这种神仙降临出现後「仙乐渺渺，异香涌动」的仙家气派非常不爽。一一因为这几百公里范围内，无知的少年人在城市中仰头好奇地看着这个小把戏，心生向往。

    「奇技淫巧！」宣冲冷冷评价，手动启动系统操作。一瞬间，强烈波动从脚下的以太球中爆发出来，周围霎时一片肃杀，形成了黑白色。当然，持续一瞬就结束，而刚刚这位日级调好的频段也直接被刷得乾乾净净。

    「天地变色」是日级之间最直接的较量，双方没有进行低级对轰，因为没必要。

    类似独生代时期，中美之间军事较量一般都是电子战，只有二流地区才是互相扔炸弹，三流地区才是双方拿枪对射。

    回到这场「多日同辉」的场面中，单论直接控制「领域场」，宣冲其实已经不弱於正常日级，更何况背後还有巨量设施同调。

    赤巡星（65章）看向宣冲这个晚辈，然而在对视中看到宣冲的目光後，不由凛然。

    虽然这宣冲还不过百，而他则是千载的存在，自从七百多年前月陨之後，他看遍了众生起起伏伏，按道理应该是能够看淡一切，但是，还真的被宣冲给怔住了。

    因为这仿佛是炎炎夏日，纵然夏日日期有限，但既然来了，就得冒汗，就得解甲！

    对了，上一个「夏日」是大膨化初期，人类科学家们主持的时代，赤巡心那时还是个「正太」，而现在的他却已作古。

    宣冲这一次以优势武装的姿态面对日级，公开说出了条件：目前就是继续修河道，种地，会给你们留下名山作为道场，你们不能踩着我的地。

    在地下，同样通过检阅的部队已经在外环区域集结，继续奔赴地月双界面，仿佛日级们的威压不存在一样。

    在驭灵师们的视角中，一门门拥有八只机械足的核子大炮解除了战地伪装，列队前进。

    这些带着腿的「火炮类以太兽」来到运输沟壑前，其下半身的机械足变形成履带，缓缓驶入沟壑的以太场中，同时履带在以太流体中消失，上半部分则重新被半弧形外壳包裹，瞬息之间如同一艘艘潜艇，滑入一旁黑黙骏的深层以太流中。

    然後它们在以太旋涡中顺流而下消失不见，过程丝滑得就像肥皂滑入了下水道。

    这种曾经摧毁月岭区域的「以太涡流」现在已转为民用，这正如同可控核聚变比核武器更高级一样。这种如同「自来水管道」一样把战略武装送入地下任何一个区域的以太运用，是慧行营全新的战地机动体系。

    在海绵状态的地下规划出以太管道，然後通过以太位势保证「水压」。

    这样慧行营的各个设施只要变形为标准化外形（类似於潜艇），就会顺着这预设的「流场」快速移动。这几年来，扞灵同盟和探索者同盟打仗时，慧行营方面在供应以太流的同时，还在双界面中的地壳界面那一层完成了空腔测绘。

    随着地表混沌无序的以太场被规划好，让那些如同奶酪空洞般的以太洞窟被舱室化的大地取代。现如今逐渐环球化的「以太河流网络」，正是慧行营现在有能力朝着五千公里内圈执行闪电战圈地的依仗。

    此时在五千公里下方，那燎原般的核风暴，正是近一万门这类核大炮共同作用的效果。

    这类核大炮并非发射核弹，而是像消防高压水枪般喷射「以太与高能粒子」的混合流体，喷射後会散开并点燃区域内所有氢原子。

    这一幕颇有二战末期万炮齐轰柏林的架势，那些依托地下海洋悬浮山体试图巷战负隅顽抗的大型集团，最终都被炮火击溃。

    当扞灵同盟等待日级裁决时。此刻在大沟壑的流体中，一个个潜艇作战单位里，慧行营的士兵们也在讨论接下来的局势。

    作战小队长所在的肥皂一样的炮车内，士兵牛三宝问道：「头，不打了吗？」

    长官：「打个头，上面谈妥了。人类不内战。」

    牛三宝：「刚柰（一个兵油子）他们说对了？」

    这个兵油子：「不会打，只是做个样子。」

    然而没有人信他，因为他已经好几次吹牛皮，结果被公共频道禁言了。这次被长官钓鱼执法，再一次被安排禁言套餐。

    长官敲了一下（牛三宝）：「三宝，战前要为一切可能做准备，打不打，不是你小兵该说的。」得益於教育普及，慧行营所有军士都对局势有分辨能力，但个人想法不能成为自作主张的理由。…谈妥了…

    1487年年末，扞灵同盟和探索者同盟突然停战。

    这些月级们或多或少从自己这一方的日级们那里得到了讯息。

    而即使没有得到日级的任何信息的，在宣冲和日级谈判过後，慧行营依旧我行我素地公布新一轮地表「沟壑经纬线」和「双界面壁垒线」的姿态，也说明了此时谁占据优势。

    似乎，可能？日级们被说服了？

    177号聚落地，处於月环，悍灵同盟的军事力量从地下隧道中涌出来，开始撤退前的阅兵式。这些有十几种变形形态、能够海陆空地潜通吃的机械体，数年前威武雄壮，行走在公共的机械通道中，对於普通旁观者们有一种坦克行走在街道上的厚重感。

    然而现在这种「厚重」变成了十九世纪线列阵线出现後铠甲鲜明的重骑兵那样，充满了历史的沉重感。中世纪的骑士炫耀独一无二的家族纹章和铠甲上插着的装饰。而扞灵同盟在三十年前也在追求各种稀奇古怪的驭兽，以便於在战场上决斗展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是现在一「黑色光芒以太球」的出现，就如同骑士时代出现了米尼弹。

    …浪潮…

    面对扞灵者同盟撤退前的显摆，慧行营这边也进行了阅兵，当然也是接应各个编号聚落地的调查人员归来。

    180号聚落地中，老牌的聚落地高层看着如今从地下出现的慧行营工程集团，连绵数百里望不到头。前面说过，驭灵师们能搜集到的情报中，即慧行营向下派遣了上万门核子大炮，平均每一个这样的「炮火以太兽」後面都有二十个匹配的辅助和後勤以太兽。

    慧行营方面通过大隧道把海量兵员输送到下方既定区域後，就此展开部署。

    而这些聚落地的巨头们面对慧行营让他们窒息的调动，就如同欧洲十四世纪的领主看到了蒙古人真正意义上的军团场面。

    一位屡立战功的扞灵同盟成员感慨道：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一一能说出这一句，这些旧时代「高贵者」已经被吓到了。

    慧行营的调动规模是，百万以太兽为一组，直接捏合成为一个百米方形金字塔，先找一个大洞窟，一般是一公里级别的，将金字塔塞进去後，再让其前往目标区域，然後如同蚂蚁一样蔓延在大地深处。也就是说先前地缘对抗的两大集团，还是一队一队地释放以太兽，而慧行营的产能则像一麻袋大米直接撒下去。」

    悍灵者同盟的这些编号聚落地领主们达成了共识，慧行营现在在数量上的优势太大，未来十年内一定要确定己方以太兽质量优势。

    …大崩溃…

    「嗬，他们连人口统计都做不到。」慧行营方面的情报人员在探查扞灵同盟的想法後摇了摇头。由于慧行营崛起，大量有识之士开始脱离编号聚落地的粪坑，这导致的编号聚落地的文明管理水平直线下降！这就好比独生代时期，某些家伙在红朝内得意洋洋，但是润出去後，其组成的团体猪狗不如，在其圈子内能够看到最自私的内斗，最虚伪的言论，最懒惰的集体。

    烂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圈子，就是文明洼地。

    以184号区这个商业化区域为例，人口约为十亿级。但这个数量是根据饮用水的消耗量来计算。即，缺乏强有力基层组织的聚落地无法进行人口普查，只能通过必需品的消耗量来估算，例如民国时期用「食用盐」消耗量。

    大部分旧时代的编号聚落地中，地下空腔还没有有序规整地进行舱室化，一切基层调查几乎不可能展开。

    宣冲认为，184号区域内通过饮用水消耗统计的人口规模还是非常可靠的，因为好歹有现代城市供水系统，其他聚落地则更糟。

    那些没有进行工业化的聚落地，居民取水都是直接从矿水中索取，这些水矿物质超标，烧开後能在水壶底部结一层白色岩皮。

    按照慧行营的标准，这种水源仅可洗漱不能直饮，但不少聚落地平均人口寿命不到四十年，用的就是这种水源。

    比如说177号聚落地，并没有发展数码文件的作坊工业。随时可以使用能源、乾净食物以及智能系统服务的，仅限於上层。

    普通家庭不具备加热手段。食物只能是工业化消毒过的罐头，水源也只能是专门消毒的瓶装水。并且这样的中上层条件也将维系不了了。

    随着慧行营主动展现实力、围绕沟壑建立新区域，再加上战争告一段落。

    大家对月环上诸多墙头草编号聚落地的一些加工品需求下降，人口正在流逝。

    …出招…

    1488年年中，寄语准备隐退，并做了最後的总结，他曾是六百亿人类命运共同体走向的掌舵人。他现在也做到了「放下」。

    在最後五个月的岗位上，他与交接团队一起，预演了「己方强行接管旧编号聚落地」的计划，并且对「後果」进行分析。一一这是怕接任者脑子一头热，所以找机会对这几十年政策进行解释。各个旧编号聚落地的区域地形非常复杂，试图完整占领代价巨大，但是通过制裁，却可以兵不血刃抹除一个标准聚落地。

    将当地难民就地安置，远比军事占领要困难。分发电力和食物需要重构管理组织。

    「所以啊，」寄语道，「至於打死184号内部统治集团」，彻底让其失去法理，这是看起来「很爽」的目标。但是实行起来，最後接盘，代价是不可预测的。

    且前期口号是「人类正统」，这个口号对人类长期内斗的事实，是不支持的。

    一旦拖得久了，持续产生多余成本，会让「人类正统」这张支票无法兑现，进而使得慧行营信誉等级开始下降。

    来到宣冲曾经逗留的位置上，寄语很自然地开始有了宣冲的思维模式，对於政治上的行动，不考虑「声响」而是考虑「成本」。

    「就这麽撤出，我方发动起义以及接手技术人员管理所花费的，不就成了沉没成本了？」有人提出了反对。

    寄语也开始给接班人们分享一份经验之谈：安排撤退的关键就在於，不能让过往投入变成沉没成本。可以通过建设来来兜底，而不是再开一场战争来捅窟窿。

    寄语想起来几十年前宣冲交班前给他说的话，有时候建设选项消耗资金看起多的吓人，而战争干涉选项初始资金要少得多。但一个是可控，另一个不可控。

    人老了总喜欢回忆过去，回过神来後，寄语打开了一个新的城市方案，其中交通桥梁直接通往184旧编号区域。

    慧行营将其人口和生产转移到新的区域，直接将旧区域优质资产剥离，然後将旧的区域丢给他们。慧行营新生代：我们不接受编号区域的控制权了对吗？

    寄语：是的，不接受。过去我和各位一样都想把编号区域的法统给拿过来，但是现在经过反覆思考，我们不需要，未来你们的法统在於我们，以及我们前面那批用英勇和毅力铸就的事业。何必要用那些人的呢。…六个月後…

    膨化历1489年，184区域中，慧行营派来此处维持秩序的数码军事师离开了。

    在地下区域，原本伪装成立交桥柱子，以及孤零零的金属大厦形态的以太兽被直接牵走了，而原来的位置则是在以太聚焦点的列印下换成了真正建材。

    驭灵师们在184号区域的起义中被硬生生逼得答应放弃「延命控制权」，颜面尽失，

    当然在慧行营的叙事中，并非逼迫184号驭灵师，而是进行调解，作为调解员的慧行营也让延命者们做出「让步」，即将184号聚落地治理权限还给驭灵师们。、

    只是如此一来，延命者们在慧行营支持下，可以在184号聚落地下层下方一千公里处打造新的城池。注：一千公里外就在法理上可以算另一个城池了，实际上地表经纬线坐标相同。以及现在空间传输技术进步，延命者们并不算背井离乡。

    只是接下来驭灵师在重新接管旧的城池後，将会发现，在脱钩後，没法搞定生产。

    现在慧行营方面主动撤离军事力量，184号区域本土派们很高兴。

    虽然不至於敲锣打鼓，但一原本只在富人区内活动的清扫型以太兽来到公共区域，这些代号为「垃圾桶兽」的家伙放射出一个个旋涡状气流吞没一切杂物，将曾经爆发冲突的区域打扫得乾乾净净。184号聚落地驭灵师势力如同从良的妓女，好好地洗澡，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只是打扫乾净後呢？

    大批数码工人直接脱离184号聚落地，所有数码以太工厂只有在「以太天堂」这个传输网络被堵截时才能开工。

    寸流星被释放回来了。望着乾净且冷清的城市，他百感交集。

    寸流星也清楚，绝不是自己这边集团和慧行营谈妥了什麽，而是慧行营已经完成了对184号聚落地工业资产的转移。

    寸流星现在想要联系悍灵同盟，却由於现在已经犯下了「恐惧慧行营」的心理病，他怕自己的行动被慧行营误会，所以什麽都不敢做，畏手畏脚。

    慧行营撤离後，在标注的空腔区域留下了大量生活物资。

    而184区域内的「义民」依旧留在基层，也就是郑梦等人，他们现在已经是「超越三界外」的存在。每周「以太天堂」定期打开，人们过来进行自由工作生产後，便开始做公共社区服务，机械螃蟹将这些救命的水源、食物、药品输送给了当地普通百姓。

    而在那些用玻璃罩和钢铁与空腔区域隔绝的上城区域，贵人们看着公共区域内民众排队领取物资、组织学习操作最新的能源机械和水源净化设施时。

    如同罗马城头上看着蛮族撤兵、与居民一同欢庆的贵妇一样，无端生出「我不高兴，你们怎麽配得意」的情绪，故数日後，原本计划开明容纳下辖区域民众的184议会，又开始对平民区进行管制。只是随着「以太天堂」网络一开，工人们又无影无踪了。工厂又停工了。

    值得一提，这种「人员通过以太传输快速出现、快速消失」的方式，是汤益阳（殖装科技）曾经在月环附近聚落地想要推行的势力发展模式，然而技术被慧行营破解後，本位面的人（郑梦等一线劳动者），玩得比汤益阳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