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天边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乌云,几息之后,巨雷炸响。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
吴敬梓戴上一副皮手套,那是他事先备好的,用上等牛皮缝制,内衬干爽的棉布。
他将风筝线轴固定在木桩上,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深吸一口气,迎着风雨开始奔跑。
油绸风筝在疾风中剧烈抖动,几次险些栽落。
吴敬梓扯着线调整角度,脚步在湿滑的草地上踩出一个个泥坑。
终于,一股强劲的上升气流将风筝托起,菱形风筝摇摇晃晃地升入半空,越飞越高,那条系着铜钥匙的麻绳在风雨中绷成一条弧线。
操场上所有人仰头望着那只风筝,连雨打在脸上都顾不上擦。
雷云越来越近。
一道闪电在风筝上方炸开。
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光。
紧接着,吴敬梓感到手中的麻绳猛地一颤。
不是风拽的。
他拉过无数次风筝,熟悉风的力量和节奏。
这一次不同,那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震颤,不是拉扯,不是抖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沿着潮湿的绳索急速奔涌而下的感觉。
吴敬梓深吸一口气,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他将左手牢牢握住线轴,右手慢慢伸向系在绳端的铜钥匙。
手指一点一点靠近那把黄铜钥匙,指尖距离金属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一朵蓝白色的电火花从钥匙上跳出来。
吴敬梓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惊得他猛地甩手后退,险些松开了线轴。
他咬紧牙关,稳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皮手套的指背处有一个焦黑的小点,隐隐冒着烟气。
手指还在发颤,那种麻痛正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异的兴奋
“成了!”
吴敬梓顾不上有些发颤的手指,嘶声喊道。
“雷电……是电!和摩擦起电一模一样!”
身旁的助手赶忙递上玻璃瓶。
吴敬梓强忍着麻痛,将钥匙靠近玻璃瓶顶端的铜球,又是一声轻响,电火花钻入瓶中。
反复操作数次,直到确认瓶内已储存足够电,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瓶取下,护在怀中跑回弘历面前。
“皇上请看!”
吴敬梓命人取来一个简易的验电器,两根悬挂在玻璃罐中的细麻线。
当玻璃瓶释放的电流导入验电器,两根原本自然下垂的麻线瞬间因同种电荷相斥而张开,呈一个明显的角度。
吴敬梓浑身湿透,泥水溅了半身,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向弘历躬身道。
“皇上,学生已证实,雷电并非天神发怒,亦非灾异之兆。
其与丝绸摩擦玻璃棒、毛皮摩擦琥珀所产生的‘电’,本质为同物。”
弘历看着那两根张开的麻线,沉默片刻后沉声道。
“千百年来,世人畏雷如神。今日,你用一只风筝告诉天下,雷电,可知、可测、可用。”
弘历伸手拍了拍吴敬梓湿透的肩膀。
“好。朕会命人将今日实验始末刊于《中华日报》,配图解说。
让天下读书人知道,格物致知,不是空谈。”
吴敬梓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学生自幼读书,常思天地之道。
若无皇上破除陈规,学生纵有千般念头,也不过是乡野间一个落魄秀才。
是皇上给了学生,给了天下所有格物之人一条出路。
学生不敢言功,唯愿此生尽付格物致知,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弘历伸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全场。
淋透的师生、撑伞的官员、挤在操场边的百姓,以及几位被雨水浇得狼狈仍瞪大眼睛的西洋学者。
弘历缓步登上高台,高声道。
“清华大学吴敬梓风筝引雷,勘破雷电本源,首开天下电学之先河。
依院士规制,特授其院士头衔,赐京城宅邸一座,于清华大学新设电学实验室,由吴敬梓全权主理。”
吴敬梓伏地叩拜。
“臣粉身碎骨,难报圣恩。”
弘历微微颔首,抬声对全场道。
“凡清华、北大、政法诸学府师生,若有革新之论,经考核确凿者,皆可授院士头衔,不拘资历,不限门第。”
操场上一片沸腾。
遮雨棚下,伏尔泰的假发歪在一边,雨水顺着他高耸的额头流下,他浑然不觉,喃喃道。
“不可思议……”
狄德罗放下望远镜。
“他用风筝……接引了雷电。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明白吗?”
“意味着中华帝国已经掌握了雷电的本质。”
达朗贝尔目光盯着那只玻璃瓶。
“欧洲不少学者提过类似的构想,用尖棒、高塔或风筝引雷,终究停在纸上。”
来自英国皇家学会的约翰·坎通面色凝重。
“诸位,我必须如实记录。今日之前,我始终认为欧洲的电学研究遥遥领先。
莱顿瓶、穆申布鲁克的震动实验,都是我们的骄傲。但今日……”
约翰指了指操场,又指向高台上那个身影。
“一个帝国,从皇帝到百姓,如此隆重地见证并认可一场电学实验。
这不是验证明了一个现象,这是国家意志。”
狄德罗苦笑一声。
“在‘重视科学’这件事上,中华帝国已远远走在了欧洲前面。”
伏尔泰低声用法语说了一句。
“La foudre, ils lont doptée.”(雷电,已被他们驯服。)
弘历走下高台,经过西洋学者身边时微微停步,侧头看了伏尔泰一眼。
“伏尔泰先生,朕听闻你在欧洲倡导‘开明君主’之制。今日朕所为,可算一二?”
伏尔泰猛地躬身,用熟练的华语答道。
“陛下今日之举,胜似臣着书十卷。”
弘历轻轻一笑,抬步离去。
身后,操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
吴敬梓被学子们高高抛起。
那只湿透的风筝和储满电的玻璃瓶,被校长李绂收入怀中。
操场边缘,南怀远盯着人群中的吴敬梓,低声对身旁的尹若愚说。
“我决定了。从人文系转到物理系。”
尹若愚侧头看他,微微一笑。
“不后悔?”
“不后悔。”
南怀远攥紧拳头,目光追随着被人群高高抛起的吴敬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
“人文系,想取得这般成就可太难了。唯有格物,才能亲手触碰这天地的真相。
我不想只做读圣贤书的人。我想做……让圣贤也惊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