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散会不到两个小时,会议上的每一处细节,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张山耳朵里。
市委办公室的厚重实木门被秘书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动静。
张山坐在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直到烟蒂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随手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夏河,竟然没接崔文的话,就这么轻飘飘把这事给压下来了。
这个结果,是张山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的。
当初他绕开省委副书记季荣,直接把话递到省长崔文面前,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算准了每一步。
崔文这个省长,从基层县委书记一步步干上来,一辈子信奉的就是GDP为王,经济数据就是干部的腰杆子。
当年他张山能在D城站稳脚跟,一路坐到市委书记的位置,靠的就是工业强县、狠抓经济的路子,也正是这一点,让他入了崔文的眼。
外面的人只敢私下传,他张山是崔文线上的人,却没人能拿到半分实据,这也是他最得意的地方——藏锋守拙。
他和崔文的关系,从来都不在明面上站队,就连市委班子里最核心的心腹,都没几个人知道两人的私交到底深到了哪一步。
两人都是实打实搞经济的干将,脾气对路,理念契合,崔文看好他的执行力。
这次他动了真格,就是算准了崔文绝不会容忍君凌这套“不顾经济大局”的环保整治。
一省之长在常委会上直接发难,省委副书记季荣紧跟着帮腔,这在省委班子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定论。
他原本以为,就算夏河是北城空降来的一把手,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也总得给两位本土核心常委几分面子,顺势就把君凌的环保令给叫停了。
到时候,他再在D城顺势收权,能把君凌这阵子跳起来的气焰彻底打下去。
可谁能想到,夏河轻飘飘一句“私下研究”,就把这记蓄谋已久的重拳,卸得干干净净。
张山端起面前的保温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龙井,只觉得满嘴发涩。别说他摸不透夏河的心思,就连在省委班子里待了快三年的老副书记季荣,会后都私下给人打电话,说看不懂这位新来的一把手。
夏河是从北城中枢空降下来的,背景深不见底,来省里之前,地方主政经验少得可怜。
所有人都以为,他刚来肯定要先稳住局面,靠着崔文这个省长抓经济,先把脚跟站稳。
可这次,他明摆着没顺着崔文的意思来,也没给季荣半分面子,偏偏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君凌一个缓冲的余地。
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山的眉头拧得更紧,心底那股不妙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长。
几乎是同一时间,君凌也在自己的市长办公室里,接到了沈安秘书打来的电话,常委会上的前因后果,被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挂了电话,君凌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实木桌面,原本紧绷的肩线松了松,眼底却满是实打实的意外。
他是真的没想到,夏河会是这个态度。
在常委会召开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省府直接下文叫停环保令,他被省委约谈,甚至背上一个“不顾大局、影响经济发展”的处分。
毕竟一省之长和省委副书记联手发难,这在省委常委会上,几乎是已经定了性的事,就算是一把手,也很少会直接硬顶,更别说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把事情按住。
可夏河不仅没顶,也没顺,就这么轻飘飘一句“私下研究”,没给准话, 这太反常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君凌的指尖停在桌面上,眉头微微蹙起。
外面的人或许会猜,他君凌是不是和这位北城来的夏书记有什么渊源,甚至是不是君家在背后打了招呼。
可只有君凌自己心里最清楚,别说他和夏河没有任何交集,就连整个君家的人脉圈子,都碰不到夏河这条线。
夏河是北城中枢出来的人,根正苗红,和君家这种地方上的家族,从来没有过半点往来,更别说特意为他说话,扛下崔文和季荣的联手施压。
那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君凌坐直身子,拿起桌上那份早已签批的环保令文件,指尖划过上面一条条整改细则,眼底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的笃定。
不管夏河是出于什么考量。
是观望,是试探,是对北城政策风向的预判,还是单纯不想刚来就被本土班子绑住手脚,他都实实在在给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窗口。
在官场里,不反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夏河没叫停,就意味着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意味着他的环保令,还能名正言顺地继续往下推。
至于后面的风浪,他从决定推这份环保令的那天起,就早就做好了准备。
君凌没有再多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朱晴的号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朱晴,通知下去,明天一早,督查组按原计划,继续下沉各县区。环保整改的事,一刻都不能停,谁敷衍,谁就担责。”
一个半月的时间,D 城从上到下,算是彻底领教了君凌的铁腕。
之前被随手塞在办公桌最底层抽屉、连封皮都没拆过的环保令文件,如今被各县区、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端端正正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纸页被反复翻得起了毛边,重点条款旁密密麻麻标满了备注。
魏涛、唐舟、朱晴分别带队的三个专项督查组,彻底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
不打招呼、不定路线、不接受任何接待,白天直奔厂区车间查设备改造成效,夜里裹着厚外套蹲在河道芦苇丛里,盯着暗管抓偷排现行,河风裹着化工废水刺鼻的酸味往鼻腔里钻,对讲机永远压着最低音量,常常一守就是一整夜,连周末都没歇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