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助还书机。
他知道,这位二姨父一旦扎进书堆,不耗上小半天是不会出来的。
也好,让他自己摸索,远比旁人指手画脚来得有效。
李世民穿行在书架构成的幽深峡谷中。
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下来,在光滑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是恒久的、略带凉意的书香。
周围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极轻微的脚步声。
来这里的人们,无论是白发老者,还是青春学子,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站或坐,或凝神细读,或提笔记录。
这种集体性的、专注的宁静,本身就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同时也彰显着知识在此地的尊严。
他很快找到了城市规划和城市建设史相关的书架。
书很多,中文的,外文译着的,大部头的学术着作,也有通俗易懂的科普读物。
他没有盲目抽取,而是先快速扫过书脊上的书名和作者,偶尔抽出一本,翻开目录和前言浏览几眼,判断其内容是否契合自己的疑问,然后或放回,或拿在手中。
不一会儿,他臂弯里就多了三四本厚厚的书,有《国家城市建设史》、《从蓝图到景观:现代城市变迁》、《城市是如何运转的》,还有一本看似不相关的《大国根基:基础设施发展纪实》。
抱着这摞书,他寻了个靠窗的、周围人较少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图书馆内部的小庭院,几丛翠竹,一角假山,秋阳和暖,景致清幽。
但他此刻无暇欣赏,将书在宽大的阅览桌上摊开,首先翻开了那本《大国根基》。
这本书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学术着作,更像是一部图文并茂的纪实文集。
记录了从建国初期到新世纪,国家在道路交通、桥梁隧道、港口码头、水利电力等诸多基础设施领域筚路蓝缕的建设历程。
里面有大量的老照片对比:泥泞的土路与今日的高速公路,摇摇欲坠的木桥与气势恢宏的跨海大桥,简陋的码头与现代化的集装箱港,昏暗的煤油灯与璀璨的城市夜景……每一组对比都极具冲击力。
李世民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电,掠过那些文字说明和数据。
他看到了“人力”、“大会战”、“技术攻坚”、“引进消化再创新”等等字眼,看到了汗水、艰辛,也看到了不屈与智慧。
当翻到关于长江流域水利工程和交通建设的章节时,他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上面有关于三峡工程、南水北调、以及包括重庆在内诸多沿江城市港口、桥梁、道路建设的记述。
虽然只是梗概,但已足以勾勒出一副波澜壮阔的图景。
他合上这本书,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封上敲了敲。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中国城市建设史》。
这本书更系统,时间线拉得更长,从古代城池的营造理念、坊市制度,一直讲到近现代的城市转型与当代的都市圈发展。
他直接翻到了关于唐代长安城的部分。
书中的描述客观而冷静,赞誉其宏大的规模、规整的布局、先进的给排水系统。
也指出其里坊制的封闭性、宵禁制度对商业活动的限制,以及城市管理面临的挑战。
配有考古发现的图纸和复原想象图。
看着那些熟悉的里坊名称、宫阙位置以这样一种绝对抽离的、被分析解剖的方式呈现,李世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有种奇异的冷静。
仿佛在看一幅关于别人的、年代久远的画卷。
他关注的,是后面的章节。
关于宋代开封、临安的城市商业革命,关于明清北京的规划得失,关于近代开埠后城市的畸形发展,关于国家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的城市爆炸式扩张与更新。
他看到“规划”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看到“功能区划”、“交通网络”、“公共绿地”、“地下空间利用”、“可持续发展”等概念被反复强调。
他看到那些冰冷的钢铁水泥、玻璃幕墙背后,是一套极其复杂、精密、且不断演进的社会组织逻辑与技术实现能力。
这不仅仅是奇技淫巧,也不仅仅是国力强盛能概括。
这是一种全新的、系统性的构建与治理的方式。
其核心,似乎在于将“人”的活动——居住、工作、交通、休闲——纳入一个可预测、可管理、可不断优化的巨大系统之中。
效率、舒适、安全、美观……这些目标被统筹考量。
上午在江边看到的公园、步道、轻轨、大桥,乃至此刻身处的这栋功能分明的图书馆大楼,都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是这个系统输出的、肉眼可见的成果。
而这一切的基础……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关于土地政策、财政投入、法律法规、工程技术、材料科学、社会组织能力等字眼上。
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庞大支撑体系,才是真正的墙脚,是那个江边老者口中“一眨眼”就变了样的根本原因。
撼动此墙脚,或许比移山填海更难。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信息量有些大,但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反而有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晰感。
只是这清晰感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知——两个时代的差距,或许比时间跨度本身更为深邃,那是文明范式层面的不同。
耳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世民睁开眼,只见长乐不知何时来到了附近的书架前,正仰头看着上层的一排书,似乎想取,但身高不够。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烟灰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长裤,身姿挺拔,侧影沉静,在书架前显得有些单薄,却奇异地融入这静谧的知识殿堂氛围中。
李世民起身,无声的走过去,轻松的从她头顶上方抽出了那本她想要的书——《织物里的国家:历代纺织技艺与纹样流变》。
长乐微微一怔,转头见是父亲,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低声道:“多谢阿耶。”
李世民将书递给她,目光扫过书名,又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另一本《古典服饰结构研究》,点了点头:“坐那边看吧。”
他指了指自己刚才位置旁边的空座。
长乐“嗯”了一声,随着父亲回到座位。父女俩隔着一个座位坐下,各自翻开手中的书,再无声响。
阳光透过窗户,在摊开的书页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