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步入聚居区的外围区域,远远便望见一派忙碌景象。
风登陆在即,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的加固房屋。
家家户户的院门前都堆着长短不一的木板,男人们赤着胳膊,将粗壮的木料斜钉在门框与墙体连接处,敲钉子的“砰砰”声此起彼伏。临街房屋的窗户,脆弱的玻璃上全都整整齐齐贴满了米字型胶带。
有的人家还额外加装了一层木质窗栅,防备玻璃碎裂后成为漏风口。
但除此之外,最醒目的,还是人人腰间的武器!
大人的腰间都挎着至少两把枪,一把散弹、一把手枪。
有的干脆把长枪直接背在背上,钉木板、绑绳索都丝毫不耽误。
就连半大的孩子,腰间也拴着枪套,里面插着一把锂亮锂亮的手枪。
这般景象,在内陆地区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可能见到人人配枪出行、连劳作都枪不离身的场面。聚居地门口,一群上了年龄的老大爷坐在板凳上聊着天。
看着一行明显风格迥异的十几号人走过来,忍不住好奇问道。
“外乡人,海上过来的?”
“没有,内陆过来的,来这边买点牲畜。”
程野笑着回了声,蹲下身子,朝着聚集地内部扬了扬下巴,“风来临以后,难道会有感染源上岸?”“是啊,趋吉避凶是感染源的本能,很多浅海的感染源都会上岸朝着内陆移动,每一次风过后,都会有一场大乱,祸及整个广省。”老大爷点点头,口音有些重,“但我们这里属于登陆带,感染源就算上岸了也不会停留,会继续往内陆移动,我们最怕的啊,是风把感染源直接刮到脸上,刮到屋子里。”
那很惊悚了。
怪不得人人都带枪,原来是怕怪刷到脸上是吧。
程野随手一摸,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面值10的光虹币。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哪位大爷好心告诉我,我就给他钱,一个问题10币。”
“诶,好大方的外乡人。”
一群老大爷、大奶顿时眼神一亮,就连旁边坐着的几个都凑了过来。
“这海亭聚集地,哪几家养殖的洞跳羊最好?”
刚刚交流的老大爷近水楼先得月,连忙道,“哪有几家啊,聚集地咕噜鸡倒是有几家喂食饲料不同、粪便功效也侧重不同,但洞跳羊就只有八百头,刘家的羊就快占一半数量了,自然是最好的。”
“刘家?”
程野将一枚光虹币递了过去。
老大爷顿时傻笑起来,忙不迭补充道:“刘家还在镇子内开了一家羊汤铺子呢,一碗只要8个市,算是对我们镇民的优惠价,像你们外面的人要是来吃至少40币一碗。”
“那聚集地里除了养殖户,还有其他人吗?”
一名老奶连忙挤进来高声道,“有啊,聚集地常驻人口三千五百人,养殖户只有一千二百人,研究者三百人,剩下的就是天涯码头工作者的家属们,都在这里住着,我儿子就是一名捕捞船的副船长呢。”
程野将光虹币递过去又问,“研究者,什么样的研究者?”
“主要就是牲畜基因培育,还有一部分是研究海洋变化。像我们海亭聚集地的咕噜鸡,已经是五代鸡了,咕噜鸡中的战斗鸡,效果能在三十八个自然牧场中排第九!”
“洞跳羊呢?”
“洞跳羊就不太行了,因为养殖的人太少,刘家不愿意养殖新的品种,剩下的人也没有风险承担能力。”“有谁知道刘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从湖省迁过来的,原本也是搞养殖的。湖省在内陆,虽说安全些,可竞争也大,这才跑来我们广省讨生活。”答话的老大爷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天涯码头最近要裁不少人,人员都在收缩。刘家这几天反倒在招兵买马,说是要把牲畜贩运到湖省去赚钱。镇里不少人去问过,可他们要求高,待遇又比水手低一大截,到现在也没招到几个人。”
招兵买马?
程野心头一顿,这是刑先生给的情报里,完全没有提及的内容。
把牲畜卖到湖省,这不摆明了想自己拉起一支商队,独立经营吗?
没想到罗佑躲到这么个小地方,居然还没死心,想着东山再起。
这倒是让他接下来的招揽,更有信心。
见他沉吟不语,老大爷怕说得不够清楚,连忙又道:“多半也是受风闹的。现在冬天都能刮风,往后天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刘家这是想两手准备,降低养殖场的风险。要是明年天灾更凶,说不定就直接搬回湖省了。”
“也是,冬天来风,确实闻所未闻。”
程野回过神,顺手递出光虹币。
之后又随口搭话闲聊,直到把手里两三百币全都散了出去。
这番举动,虽然塑造出了一个出手阔绰、爱打听行情的年轻二道贩子,却也顺顺利利摸清了整个聚集地的底细。不仅套出了洞跳羊与咕噜鸡的养殖细节,连这里的经济循环模式也摸得一清二楚。
说这里是牧场,其实并不准确。
它真正的定位,更像是天涯码头的“后方驿站”,专门用来消化水手的薪资、安置家属。
等人口和配套成熟了,才顺势建起牧场,延伸产业链。
聚集地内不仅学校、医院、菜市场一应俱全,就连娱乐场所,也丝毫不逊色于光虹城外的那些大型聚集地。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安保条件十分一般。
平日里靠着光虹庇护城安排人手巡逻外围,基本上不会有感染事件。
可一旦这类天灾来临,或是冬季感染潮,有感染源从码头上岸。
仅仅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冬天也非常难熬。
罗敬压低声音道,“老板,你想掺和这刘家的牧场生意?”
直到此刻,他还不知道今天要拜访的人,到底是谁。
程野神秘的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一行人往聚集地内走去。
刘氏羊汤。
四个大字的招牌在街边格外显眼。
赶巧的是,后天一早风就要登陆,今天正是这家羊汤铺子最后一天营业。
一股浓郁的白胡椒香气从店内飘出,在这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散开,一闻便让人浑身一松。
“先生,来碗羊汤不?”
门口的年轻伙计连忙上前招揽,“羊是今早刚宰的,鲜得很,汤也才熬好没多久。”
“有肉吗?”
“当然有,就是价格”
“还怕我吃不起?”
程野笑了笑,径直走进店内落座。
铺子内部空间不小,摆着二十多张桌子,这会儿倒是十分冷清。
算上罗敬、宋大山、商队五人,再加随行十名护卫。
一行十七人一坐下,原本空旷的店面瞬间热闹起来,外面还有小孩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程野拿起菜单扫了一眼,直接把店里剩下的八十斤羊肉全包了。
“四十斤清炖手抓,配四十碗羊汤,送到我停在外面的车队。”
“剩下四十斤端上来,三十斤手抓,十斤爆炒,再每人一碗羊汤。算下多少钱。”
“八十斤您全要了?”
点菜的年轻人一愣,“客人,洞跳羊肉可不便宜,就算我们是养殖源头”
“算钱就是了。”
“风要来了,羊肉一斤算您110币,羊汤按本地价8币一碗,抹完零一共是9250币。”一餐将近1500光虹点,称得上极度奢侈。
程野看向许有柠,她立刻起身,用手环到前完成付款。
账单确认无误,年轻人立马跑往后厨催菜,再回来时脸上的热情更甚。
“先生,您这样的大客户可不多见。”
年轻人笑着道,“我是老板家三儿子,刘寻。您是从海那边过来的?”
“不是,我从内陆来,想考察下养殖业。”
程野轻描淡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门口大爷说你们刘家的洞跳羊品质好,我就带人过来尝尝,看看究竟怎么样。”“那您可找对地方了。”
刘寻顿时打开话匣,“我们家的羊,只吃次年生的天然牧草,绝不用药剂催熟的饲料。而且每个月都会按时喂研究所的营养剂,保证自然健康,从来不等生病了再打兽药”
谈起养殖,刘寻滔滔不绝,条理清晰。
程野接连抛出几个专业又刁钻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没有半分卡顿。
这反倒让程野对罗佑刮目相看。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
罗家真正落脚在此不过两三年,表现出来的架势却像是老牧民,半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若是没有光虹的情报网,单凭盲目寻找,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正说着,一盘盘手抓羊肉率先端了上来。
刚出锅的羊肉还冒着腾腾热气,油脂顺着纹理微微渗出,在白瓷盘底凝出一层透亮的油光。洞跳羊常年奔走跳跃,肉质紧实却不柴,肌理间分布着细密的油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程野拿起一块,还没凑到嘴边,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混着白胡椒的辛香直冲鼻腔。
送入口中轻轻一咬,外皮微韧,内里软嫩,肉汁瞬间在舌尖爆开。
鲜而不膻,香而不腻,只靠简单的炖煮就激发出了最纯粹的肉香。
“卧槽,太好吃了吧”
他心下一惊。
这洞跳羊感觉比之前从雾洞里窜出来的那头夜叉牛还要好吃。
怪不得一只羊能卖两万光虹币,要是能铺开养殖规模,压低一下售价,绝对不愁没人消费啊。一旁的许有柠小口尝着,终于展现出了大户人家的矜持。
倒是护卫们毫不客气,大块羊肉入口,吃得酣畅淋漓。
只觉得出行赚到的两百币薪酬待遇,在这等美食前,简直不值一提。
不多时。
又一大盘爆炒羊肉片被端了上来,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裹着赤红的辣椒、翠绿的葱段与金黄的蒜片,热油还在盘中“滋滋”作响。辛辣鲜香的气息瞬间盖过了先前的清炖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紧随其后的是羊汤,一一摆上桌时还冒着氤氲热气。
乳白色的汤底澄澈透亮,撒着几粒葱花与白胡椒,浮着一层薄薄的羊油。
程野先留了一勺羊汤入口。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胡椒的辛香与羊肉的鲜醇在舌尖交织,瞬间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又中和了潮湿天气带来的黏腻感,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再夹一筷子爆炒羊肉片,外焦里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时间,铺子里只剩下大快朵颐的声音。
等到后厨将打包好的羊肉悉数送往外面的车队,一名微胖的中年人从内堂缓步走出,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主位上的程野身上。“爸,我刚去门口打听了,这人是专程来买羊的,看这阔绰架势,数量估摸还不小。”刘寻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嘉报。中年人眯了眯眼,指尖轻轻一叩:“去,让后厨再切十斤上好的羊排,送过去。”
“是!”
待刘寻转身离去,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换上一副热情股勤的笑容,径直朝桌边走来。
“远道而来的贵客,我是这家羊汤馆的老板”
人未到,爽朗的声音先一步传开。
桌上众人纷纷擡头看来,可奇怪的是,中年人的后半句话,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落在程野身侧转头看来的罗敬与宋大山身上。
脸上瞬间露出见了鬼一般的神情,眼底的难以置信几乎藏都藏不住。
“刘老板?”
程野将这一丝慌乱尽收眼底,笑意淡淡,“你这表情是认识我?”
“呃,不,不认识,不认识。”
罗佑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眼神慌忙从罗敬脸上挪开。
“那就是认识我身边的人了?”
“这、这位莫非是罗管事?”
罗佑强作镇定,看向罗敬,“很多年前,我在湖省曾远远见过您一次,您大概对我没什么印象了。”“你认识我?”罗敬满脸疑惑,上下打量。
“宝灵商队嘛,我当然记得。当年我还想托您的商队运输牲口,结果被杂事耽搁,一晃这么多年,就再没遇上了。”熬过最初的惊慌,罗佑神色已然平复许多,语气也顺畅自然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您还在跑商队?”
“跑什么跑,商队早散了。”
罗敬摇了摇头,依旧满脸狐疑,“我记性一向很好,可我确定,从没见过你。”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大山:“大山,你见过他吗?”
“没有。”宋大山老实摇头,“我们商队向来不运活牲口,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人。”
两人一唱一和,罗佑却面不改色,俨然已经冷静下来。
“来,刘老板,坐我旁边说。”
程野适时接过话头,擡手示意他在侧边落座。
他一边夹起一块羊肉,一边随口道:“看得出来,你在养殖上很有经验,这羊的味道确实没得说。”“惭愧,都是老一辈传下的手艺。我从新纪17年就跟着父亲学养羊,到今天,也整整十八年了。”“我听门口的大爷说,你打算把羊卖到湖省去?”
“是这么个打算。”罗佑坦然点头,“现在牧场的养殖规模已经到顶了,想再扩张,就必须找一条稳定的外销路子。不然光是税赋压下来,养殖场早晚撑不住。”
“这么说,你是打算自己组建一支商队?”程野不动声色地继续引导。
没想到罗佑竟丝毫没有隐瞒,直接承认:“活牲口没几个商队愿意接,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想着自己组个队自己运。就是没什么经验,路途这么远,中间稍有差池,就可能血本无归。”
“巧了,我对这事正好有点兴趣,你详细说说,看看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
“是吗?”
罗佑脸上的笑容顿时浓了几分,当即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无非是招人手、买车辆,沿着成熟的花湖线跑运输。
等他说完,程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面板。
想来是当年被家人背刺、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罗佑早已戒备到了骨子里,哪怕认出了旧人,也半点相认的意思都没有。
“刘老板没收到消息吗?花湖线要封闭维护,工期长达一到两年,明年的商队,只能改走老路石广线。”“还有这回事?”
罗佑脸色骤变,“我完全不知道,花湖线怎么说关就关了?”
“要是真想跑商路,我倒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先生但讲无妨!”
“我呢,在幸福城有些产业,最近也想涉足养殖业。”
“幸福城”
罗佑面露难色,“先生,石广线早就废弃了吧?从幸福城绕道去湖省,路程得多远?光运费就扛不住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野目光直视过去,语气平静,“我的意思是,把养殖场设在幸福城怎么样?”
罗佑顿时愣住,两三秒后才勉强挤出讪笑:“先生,您这是开玩笑吧?幸福城在石省,那地方连地都种不了,总不能让洞跳羊天天喝营养浆吧?”“刘老板这就有所不知了,幸福城周边,现在已经能正常种植了。”
“什么?”
“这世界变得很快,去年、今年、明年,全都不一样。”
程野放下筷子,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你看外面,冬季都能刮十七级风;再看花省,每天黑夜已经超过十八个小时。和这些比起来,幸福城周边能种地,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这确实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
罗佑深吸一口气。
花省的永夜、花湖线废弃的消息,目前已经小范围传开了。
此刻再听程野这番话,他隐隐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像是在暗示什么,可幸福城能种地这条消息,实在太过劲爆。石省要是能耕种,身处内陆,早就比广省还要抢手了。
他正低头沉吟,刚才去给车队送饭的伙计突然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古怪,像是撞见了什么怪事。“过来说话。”程野招了下手。
伙计怔怔地走上前,先怯生生看了眼罗佑,才把目光落回程野身上。
“怎么了?”罗佑眉头微蹙。
“老板,这位客人开着好几辆装甲车呢,好像还是庇护城军团送来的。”
伙计没敢细说,但车头那醒目的军团标识,傻子都看得明白。
“装甲车?”
罗佑猛地一怔,眼底神色接连变幻数下,看向程野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时节在外走动,难免遇上麻烦,安保自然要做得周全些。”
程野一口喝尽碗里的羊汤,朝许有柠微微点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和刘老板出去聊两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羊汤馆,踏入街上略显匆忙的人潮里。
“刘老板,住在这儿,还舒心吗?”
“还、还挺舒服的。”罗佑摸不透他的用意,只能老实应答。
程野摩挲着下巴,望向天边沉沉压来的乌云,随口道:“门口的大爷说,你们刘家的牧草,长得比别家都旺。能不能带我去见识见识?”罗佑略一沉吟,立刻点头。
“牧草是养殖场的根本。我们刘家自有牧场,种子也是自己培育的,这才是压过别家的底气。”“您稍等,我让人推两辆摩托车过来。”
吩咐一声,伙计很快把车推来。
两人骑着摩托,径直驶出聚集地,朝西南方向疾驰。
约莫六公里后,一片红松木栅栏围起的区域出现在眼前。
一眼便能看出,栅栏内外的牧草长势天差地别。
内侧足足比外侧高出一截,郁郁葱葱,竞有几分大草原的气象。
程野走进牧场,蹲下身撚起几根草叶。
他闭上眼,静静感知。
牧草表面隐约泛起极淡的绿芒,一丝虚幻到近乎不可察的符文在叶间一闪而逝。
他又走到普通区域,撚草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罗家的牧草确实被一股特殊力量改造过,暗藏规则痕迹。
看来刘伊的麻烦,不必等到去湖省找其他人再验证,此刻便能有眉目。
“先生,这儿还只是牧场边缘,往中心去,长势还要更好。”
罗佑指向前方,“我们现在占地近四万亩,理论上,养殖规模能扩到两千头。”
“你们的种子这么好,没其他人来买?”
“有是有,可这种子得持续播撒才见效,很多人算完成本觉得不划算。洞跳羊本就耗资不小,再添这笔开销,利润就薄了。”“能带我去看看种子培育的地方吗?”
“这个”
换做旁人,罗佑想都不想就会直接拒绝。
毕竟风将至,一伙来路不明的人贸然登门,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夹带感染源。
可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再联想到他身边的罗敬、以及外面那支装甲车队。
罗佑终究权衡再三,松了口:“种子工厂就在我家里,您要是不介意,随我过去一趟也行。”两人再次骑上摩托,顺着牧场里碾出的田垄继续深入。
没过多久,牧场深处便突兀地冒出一片灰黑色轮廓。
一座通体由混凝土浇筑的山寨,静静矗立在空旷的草地中央。
寨墙足有四米高,顶部带着锯齿状的垛口,墙面坑洼不平,却透着实打实的厚重感。
一眼望过去,竞和最后生还者男主角去寻找弟弟,遇到的那座防御严密的聚居点有几分神似。而这,正是罗家最特别的地方。
海亭聚集地的人都挤在镇内安居,罗家却偏偏在牧场深处独建了这座堡垒。
寨墙外围挖着半米宽的壕沟,沟底还摆着尖锐的金属陷阱。
大门是整块钢板焊接而成,表面布满加固筋条,侧边还留着瞭望孔与射击口,戒备森严。
几缕炊烟从寨内袅袅升起,罗家雇佣的牧民、护卫、养殖技术员,乃至家卷,全都居住在此。平日里大家各司其职,放牧、喂养、巡逻有条不紊。
一旦遭遇感染源冲击或是极端天灾,只要关上钢板大门,四米高墙便能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尤其每年入冬,聚居地防护偶有疏漏,罗家躲在这座固若金汤的寨子里,恰好弥补了避世之地的安全隐患。“老板,您怎么回来了?”
寨门旁站着四名持枪护卫,立刻上前躬身,目光警惕地落在程野身上。
“这位是?”
“我姓程,专程来拜访刘老板,参观贵寨的种子工厂。”
“程老板是我的贵客,不必查验了。”
罗佑嘴上客套,四名护卫却纹丝不动,显然规矩森严。
“抱歉,程老板,寨中老小都住在此处,按例必须确认您的安全,还请谅解。”
“无妨,该怎么查便怎么查。”程野点头表示理解。
“老邓,出来干活了。”
护卫对着领口通讯器喊了一声。
很快,一名戴眼镜、拎着工具箱的年轻人快步跑出。
“程老板您好,我是刘家寨驻寨检查官,邓发。”
“你们这还有检查官?”
程野不禁莞尔。
“是啊,寨里人员进出频繁,必须专人检测,才能守住安全底线。”
邓发一边解释,一边从箱中取出检测三件套,麻利操作起来。
首先是
啪!
体温计突然发出刺耳到极致的鸣叫声,屏幕上赫然跳动着醒目的数字:
“感染体!”
四名护卫脸色瞬间大变,想都不想便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过来。
“慌什么!天气这么怪,程老板可能就是感冒了,一个个大惊小怪的!”
罗佑厉声嗬斥。
可他的话音刚落,呼吸计数器也紧跟着爆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再次超出安全阈值!
每分钟4次。
紧接着,心跳计数器也不甘示弱地发出嗡鸣,鲜红数字定格在:
每分钟27次。
邓发吓得直接丢开检测三件套,反手摸出腰间手枪,“哢嚓”一声打开保险,枪口直指过来,如临大敌。四名护卫早已举枪瞄准,脸色凝重到极致,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罗佑身上。
只要他一声令下,子弹便会毫不犹豫地倾泻而出。
“程程老板,您这”罗佑脸色骤变,身体却没有丝毫后退。
这份定力,倒让程野略感意外。
他轻咳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邓发:“邓检查官,按照《检查官日常检查守则》第三条标准:若检测到身体数据异常,检查官应第一时间安抚被检查者,详细询问相关情况,避免激发感染源异动。”
“第四条:除非确认感染体已完全异变,否则检查官不得携带武器面对被检查者。”
“你现在在干什么?”
“嗯?”邓发愣在原地,手里的枪僵在半空。
“你是不知道?还是见习期间没学习过,抑或是是离开庇护城后,不愿意遵守?”
程野扯了下嘴角。
罗佑脸色瞬间一沉,狠狠瞪向邓发:“邓发!我高薪把你从庇护城挖过来,不是让你只会用工具辨感染源的,这活是个人都能干!”“老板,我”
邓发脸色变得煞白,却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关上保险,战战兢兢地收回手枪。
他慌忙弯腰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前半步,硬着头皮问道:
“姓名?”
“程野。”
“来自哪里?”
“幸福城。”
“幸福城?”邓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微微擡头,眼神余光飞快扫过众人。
除了罗佑表情依旧如常,其余四名护卫都露出了满脸疑惑。
那可是距离这片牧场将近两千公里的地方。
放在废土上就是天堑一般的距离,就算一路开车过去,也得一个多月才能抵达!
“你是干什么的?”
“我嘛”程野耸耸肩,语气轻松,“和你刚好是同行。”
“同行?”
邓发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严厉起来,“你别以为背两句条例,就能冒充检查官!拿什么证明你的身份?”“这个认识吗?”
程野从口袋里摸出检查官徽章。
这还是踏入广省地界以来,他第一次主动亮出身份徽章。
没想到既不是在大型庇护城,也不是在光虹检查站,竟是在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小村寨。
可邓发接过徽章,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半天,最终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没见过。”
“还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这个呢?”
程野又擡出手环,指尖一点,调出身份页面,将光虹贵宾的专属标识亮了出来。
邓发眼神微微闪烁,表情明显变了几分。
但瞄了眼罗佑沉凝、思索的面色,只能咬咬牙嘴硬道,“您是贵宾,但和检查官身份没有什么关联吧?”“好吧。”
程野干脆往腰后一掏,实则从皮影空间里摸出防务通,开机点亮屏幕。
将检查官徽章稳稳按在上面,屏幕瞬间跳出身份验证界面。
一行行官方认证信息清晰滚动。
“这样,够了吗?”
“幸福城的防务通?”
邓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语气却带着几分微妙的质疑,“这个我确实见过,但你恐怕不知道,黑市上早就有仿制的流通!”“十年前就有人靠着假防务通伪装身份,在外招摇撞骗,骗财骗物的都有!”
“有点意思,跟我玩起真假美猴王了?”
程野扭头看向罗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刘老板,你这位“检查官’,是从哪儿挖来的人才?”罗佑抿着嘴没吭声,看向邓发的眼神却明显冷了几分。
此时此刻,联系罗敬、外面的装甲车队、幸福城检查官的身份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让他心里隐约升起一丝微妙的预感,可脑子里又乱成一团麻。
被程野直接点名,罗佑才下意识擡头回道:“广泽庇护城。”
“哦,稍等。”
程野擡起手环,借着指挥车的网络覆盖拨通了屠光的通讯,“居队长,能不能通过码头的线路转接一下广泽庇护城的检查站?我需要核实一个人的身份。”“没问题,广泽在直连范围内,我这就为你转接。”
不到两分钟,手环便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程野特意将手环开成外放模式,只听一道爽朗男声响起。
“程野检查官,我是广泽庇护城检查站站长,童芳!”
话音落下。
程野余光扫过,邓发的表情果然已经大变,额头渗出大滴冷汗。
“童站长,冒眛打扰,是这样我在海亭聚集地周边遇到了你们庇护城的一名检查官,应该是退役检查官,名叫邓发,他现在非要认为我的身份是冒充的,你能帮我澄清一下吗?”
“我们的检查官?”
童芳疑惑了下,声音沉稳有力,“程检查官,我当站长已经12年了,没有听过有邓发这名检查官啊。”“嗬嗬。”
程野扭过头,“邓检查官,你和童站长说两句?”
“童童站长!”邓发连忙上前两步,语气颤抖道,整个人已经额栗了起来。
“我是童芳,你认识我?”童芳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站长,我我是邓先检查官的堂弟啊,在咱们检查站干过几个月的临时秩序维持员,我”“临时秩序维持员?”
童芳声音顿了顿,忽然一声暴怒的喝骂炸开,“我草,那他吗你敢冒用检查官身份,还拦着程检查官,找死是不是?”“去,把邓先给我找过来,让他赶紧给我死过来!”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随后,童芳开始了自己的艺术表演,一阵口吐芬芳听的人煞是舒爽。
邓发则几乎要跪下了,双腿不断颤抖着,面无血色。
四名护卫面面相觑,连忙看向罗佑,却只见自家老板一副出神模样,似乎完全不在乎邓发的身份似的。直到脚步声再次传来,童芳长舒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冷静。
“站长,您找我?”又一道男声响起。
“邓先,我问你,你那个叫邓发的堂弟,现在在哪儿?”
“我堂弟?”
邓先愣了一下,“不知道啊,我好几年没见着他了。以前站上太缺人手,我让他过来帮忙维持过一段秩序,后来他们一家人就没影了。”“我告诉你他在哪了吧?”
“在哪?”
“在他妈聚集地假借名头招摇撞骗,拦着幸福城检查官盘问呢!”
“什么?”邓先不敢置信,“我们都是有正规身份的,谁会信他是检查官啊?”
“把你的脑袋从脚后跟里拿出来,再用一次吧。”
童芳冷笑一声,“他难道冒用的是我这个站长的身份?”
“我”
“看在你这些年勤勤恳恳的份上,立刻开车去海亭聚集地,把你那个蠢货堂弟一家人给我抓回来!马上!”“是!”
房门重重关上,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童芳的声音骤然变的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程检查官?程”
“童站长,我在听呢。”
“哎呀,程检查官,实在对不住!”
办公室内,童芳站起身,目光不自觉落在办公室墙上悬挂的《检查官行为守则》上,字里行间的庄重更让他脸上发烫。更重要的是,对面这位可是程武先生的孙子。
更别提刚才转接线路走的是光虹军团专线,对方还特意交代过要妥善应对。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以程武之孙这个身份,对检查官同行说两句,他的名声都会毁掉。
“是我御下不严、监管疏忽,竞然让这种人冒用检查官身份在外胡作非为。这不仅丢我这个站长的脸,更是亵渎检查官的职责!我向您检讨,也向全体检查官同僚检讨!”
“我现在就亲笔写一份深刻检讨,今晚立刻召集全站检查官开紧急会议,全面自查、彻底整改!”“童站长这个态度,才是我们检查官该有的素养啊。”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邓发,语气平淡,“不然我还以为广泽庇护城的检查官都这副样子。既然不是,那最好。但这种事要是再发生”“是!整个自查过程我会全程录像,直接提交光虹检查站备案!”
童芳语气斩钉截铁,“今后再出现这种纰漏,不用上级追责,我这个站长主动引咎辞职,绝不姑息!程检查官,您放心,我一定严肃处理,给您、给幸福城一个交代!”
“行吧,天色不早了,记得叮嘱邓先检查官路上注意安全。”
“您有心了,我一定安排妥当。”
电话挂断。
程野缓缓蹲下身子,让视线与瘫在地上的邓发齐平。
“邓检查官,你很有种吗,拦着我?”
他语气玩味,伸手在邓发的脸上拍了拍,“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您您是幸福城幸福城的检查官!”
邓发嘴唇哆嗉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说出我的名字。”
“您是程野检查官。”
“记好这个名字,下辈子千万别忘了。”
轰!
话音未落,沉闷巨响骤然炸开,像是惊雷一般。
一道黑影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混凝土寨墙上,头部瞬间血肉模糊。
等四名护卫愕然看向巨响处时,只见那股恐怖的力道,竟让邓发的身体在垂直墙面上硬生生顿了数秒,才无力地滑进下方布满尖刺的壕沟。这,这是什么怪物般的力量?
四人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却只见程野已经站起身,摸出毛巾擦着手掌。
脸上挂着一副阳光无害的笑容,“四位,寨子里还有其他检查官吗?”
“程检查官。”
罗佑一脸复杂的回过神,神色复杂地开口,“您来这里是?”
“我大哥的女儿得了种怪病。她能随意改变植物种子的性状,让白菜长出各种颜色。可我大哥祖上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有我姐家一脉有这种血脉传承,所以他拉着我来广省找答案。”
“您大哥是”
“刘毕,也是检查官,和你还是本家呢。”
程野微微挑眉,“我姐叫罗晓雪,刘老板,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罗佑浑身一震。
过了数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我原以为藏在这里,绝不会有人能找到我,没想到刘大哥也在车上吗?”“不在,你最后坑了三风武馆一把,我大哥可是替你上门,硬生生挨了两刀。”
“两刀?”罗佑猛地睁大眼睛,“那他现在”
“放心,没什么危险,但我大哥女儿的问题,能在你这里得到答案吗?”
“能!”
罗佑毫不犹豫点头,“实不相瞒”
“停。”
程野笑眯眯的打断,“我大哥的问题解决了,那你知道我来是干什么吗?”
“您是?”
“还是我刚刚说的,我们把养殖业,不,我们把整个牧场,优良种子产业,以及所有被你藏起来的罗家人。”程野语气稍顿,“还有你家,这座寨子全都搬到幸福城,搬到我的大波镇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