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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还没走出多远,通讯器里就传来了尖兵小队要求会合的急报。听说现场出现了状况,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加快脚步,可等他气喘吁吁地折返回去,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地和平。
坑边坐着一个人。
一位年轻的女士、或者说是女孩?正裹着一条大到足以把整个人都盖住的毯子,手里捧着不知道是在场的谁违反程序、违反接触规定借出去的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偶尔抬起头,用明亮得有些反常的眼睛打量着周围全副武装的人员,茫然的模样看起来无辜又无措。
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侧目看向旁边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随队医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尖兵小队中那名医疗兵的状况。
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竟直接晕倒在了坑底……
官员收回目光看向女孩,巧合的是柯乐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对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摆出一副纯良无害的表情,眼睛弯弯、眉毛蹙起,像是在说“我可无辜了”。
那表情——如果官员的预感没错的话——每一块面部肌肉的位置都恰到好处,精准得像是排练过。
官员暗自警醒,告诫自己切莫被表象蒙蔽。再无辜的表情都改变不了面前这人是曾经登上过EDC全球通缉令的“一号”的事实。
他是希腊人,但常年在EDC南美洲分部工作。自从非洲太空电梯基地遇袭、各大洲的物资和人员往来近乎被割裂之后,他就只能通过零散的消息来了解非洲的情报,其中关于“一号”的传闻占了大多数。
有一说一,这些传闻略显夸张,尤其是重建区传来消息,确认W-Three成功立起之后,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什么《英雄天降,一击捣毁两千只异化型》、什么《隔空一握,W-Three应声折为两段》,他每次看到那些越来越离谱的标题时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误进了AO3的同人故事网站。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大坑,再想到不久前“一号”刚刚完成的“单机突破大气层”的壮举,他忽然笑不出来了,曾经嗤之以鼻的夸张内容以一记巴掌的形式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脸上。
他缓步走到柯乐身前,犹豫了几秒,终是决定从旁边拖来一只箱子,坐了上去。他选择放低身姿,与柯乐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
纵使网络上所描述的过程再怎么离奇曲折、EDC总部那边各种风波闹得如何沸沸扬扬,柯乐拯救了重建区上万人性命的结果都是板上钉钉、无法忽视的。
她值得被尊敬。
“你好,‘一号’。”官员开口,接下这份工作前以为会有的怯场并没有到来,“我受EDC委派前来核实您的相关状况。如果没有什么身体不适的话,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官员想象着柯乐可能的回答,悄悄对照起手上的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据说是EDC总部的专家门预设的问题和假设的回答,以及每种回答对应的后续方案——这次对话并不能依官员自己的意愿决定内容和节奏,什么时候该问哪些问题,怎样的回答在EDC看来更安全、更具诚意,都早有模板。
不仅是柯乐,他自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柯乐低下头,手指摆弄着水壶上的尼龙带,沉默几秒后抬起头,一副为难的模样。
“嘛……感觉会质问一些令人讨厌的问题呢……我要说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推后吗?”
官员暗自吐槽,先不论自己有没有权限推后EDC做出的决策,任谁都很难相信,一个刚从大气层坠落后还能安座在这从容饮水的人会身体不适吧?
但不知怎么的,看着终端上的各种对策,联想到最糟糕时甚至会有巴拿马运河围墙防御部队介入镇压的情况,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如今的世界上不再有纯粹的英雄和纯粹的恶棍,只有在特定时刻做了正确之事的人们。这些人不完美、不理想、有时甚至不那么正义,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最贴合官员还只是地中海边上没见过海鬼的年轻人时所幻想的英雄。
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某种更私人、不愿承认的情绪,官员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出言提醒道:“我无法判断这些问题是否会惹你生气、又或者会让你感到难堪。但我还是建议,哪怕对话真的让你感到不舒服……也请不要表现出来……”
突然严肃的语气让柯乐停下了摆弄尼龙带的动作,她明白这已不是靠打哈哈就能蒙混过去的场合。
柯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示意官员可以开始。
“如果一开始就这么紧张,接下来的对话也就无从谈起了。”
官员滑动终端屏幕,结合尖兵小队有人昏迷的事实找到了第一个合适的问题。神经元负担值超标导致的晕厥在某些情况下非常危险,处理不好甚至会造成减员,如果忽略前因后果,在报告上写下“‘一号’导致己方尖兵丧失战斗能力”这样的不利证词也无可厚非。
“那么,方便解释一下吗?”他指向昏迷的尖兵,“您、为什么攻击了他?”
“冤枉啊!”
柯乐立刻高举双手,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手里的水壶甩出去。水壶在大腿上弹了一下后被手忙脚乱地接住,柯乐紧接着指着自己的右眼眼角,一脸委屈。
“他真把灰弄我眼睛里了!不信你看!”
她掰着自己的眼睑,露出被“狴犴”碳化的面甲碎屑弄红的、正在流泪的眼睛。
“而且刚才很危险欸!毕竟是高周波武器,一个不小心匕首连面甲带我的脑袋捅穿了怎么办?我只是抓着他的手而已,谁知道他嘎嘣一下就晕了!”
官员转头看向警戒着这边尖兵小队的队长,后者站在几步之外,面甲下的表情虽然看不清,但身体语言却暴露了他的犹豫。
“我们确实没听到争执的动静,而且……”似乎是意识到EDC这么大费周章地提问事关重大,自己的证词完全可能决定“一号”的命运,他叹了口气,也顾不上是否丢脸,开口道,“如果不是、这位女士大声叫唤找人帮忙,我们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昏迷了,搞不好会错过最佳处理时间而酿成大错……”
“没事就好。说起来他情况怎么样了?”官员又看向随队医生问道。
“幸亏处理及时,他没有大碍。”医生抿嘴道,“不过还真是少见啊,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仅仅是因为情绪波动而神经元负担值超标的尖兵……”
队长脸色黑了下来,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并不光彩。
官员不再进行评价。对于尖兵、对于纳米武装的了解他也不过是个门外汉,但只要知道无事发生他就好向EDC总部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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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趁热打铁,看着气氛还不算紧张,抓紧向柯乐问出新的问题:“我这里还有一份关于你的新指控。”
“新指控?”柯乐眨了眨眼,那种“又来了”的疲惫和无力感从语气里渗了出来。
“是的。”官员在终端调出内容,看着柯乐的脸,“对你来说应该算好消息?随着重建区战事结束,EDC总部开始了对战争期间最高联合指挥部下达过的命令的程序性审查。由异安署提出指控并通过的、针对您的通缉令因程序违规问题已经被撤销了。”
“所以我现在又清白了?”柯乐反问道。
“还不一定,这将结合这条新指控的审判结果而论。”
柯乐收回情绪,没有功夫为“沉冤得雪”而高兴,因为她注意到随着官员的解释,刚刚还在插科打诨的尖兵小队和周围假装忙碌的武装人员,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武器调整到一个能以最短行程抬起,然后把自己打成筛子的位置。
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指控内容是什么?”柯乐端起水壶喝了口水,心里默数了两秒,幸运的是,这个动作没有让周围人反应过度。
“根据海豹9队提交的报告显示,你的部分行为存在隐患。”官员不自觉放慢了语速,为了程序正义,接下来复述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能念错,“战争期间,你在中非第五号安置营与海豹9队交战,并杀死了尖兵‘白头海雕’,重伤了尖兵‘角雕’……是吗?”
这几乎是在明知故问。海豹9队的报告在EDC内部系统早已人尽皆知、证据确凿,但程序还是要求他必须有“询问当事人”这一行为。
柯乐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但话卡在了喉咙里。
“是”或“不是”,EDC给出的既不是选择题,也不是辩论题,而是判断题。是EDC在以其自成体系的律法和规则为标准,裁定着柯乐这个人的立场和威胁程度。
严格说来柯乐并不知道谁是“白头海雕”,但“狴犴”的记忆确确实实告诉了她发生过的事,结合这段时间的经历,那其实应该是佳佳干的?
柯乐脑子也很乱,这么久以来其实也只是放任不管,等着事情找上门来,然后去难为明天的自己。
真正让柯乐难以接受的是在自己做了那么多之后,EDC这秋后算账似的行为。自己受委屈被误解就算了,佳佳、山珊姐、护卫班的沃德,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而直到现在都从未有人为他们站出来过。
柯乐加重了呼吸,嘴唇微动,紧接着就对上了官员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的目光,想起了几分钟前来自他的提醒。
即使不开心,也不要表现出来吗?
莫非满心愤懑,也必须深藏不露?
纵然规则本末倒置,也得俯首顺从?
柯乐轻啧一声,一字作答。
“是的。”
握着终端的官员倏然一怔,正要落向“低风险”选项的指尖骤然僵住,然后缓缓挪开。
“您可能没听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些急迫,“我的意思是您可以为自己辩解、程序允许您陈述当时的客观情况,包括是否存在胁迫、是否存在不可抗力……”
“不用。”柯乐打断了他,“做了就是做了。”
官员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靴子在土地上踩出两道浅痕。问心无愧、坦坦荡荡没什么不好的,但也应该看场合。
“我、我不明白。”
“以后你可以慢慢想。”柯乐浅浅勾起唇角,全无身陷困局的惶惧,好像完全别担心后果,“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官员迎着她的目光,自断退路的行为明明已经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上,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放下终端,深吸一口气。
“柯乐,根据EDC总部的授权,由南美事务署执行,你被逮捕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柯乐摇了摇头,起身将水壶放回原地,向一边被人影完全阻挡的医生的位置轻声说了句“谢谢”,感谢他借予的毯子和水壶。然后自觉顺从地并起双手,手腕上翻。
随着手铐铐上,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
风还在吹。
坑底蜷缩的“狴犴”残骸估计等不到后续人员抵达保护现场就会被热风慢慢吹散、完全化作粉末,一点儿不剩。
车队开始返程,引擎声在丛林中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最前头的吉普车里,官员一脸凝重阴沉的模样和向导得以回去的欣喜反差强烈。
按以往的工作习惯,官员应该开始构思报告的内容要怎么写,可经历了刚才种种后,他没有这个心情。
车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可太阳明明还没有落山。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车辆在泥路上颠簸摇晃,像一只正在被海浪推着的没有锚的船。
前路还有很长。
无论是对于他、对于EDC、还是对于那个仍然捉摸不透的女孩,都是……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