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万马。
这名字是我妈取的。
她说生我那晚,梦见成千上万的骏马在旷野上奔腾,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醒来后,她对着刚出生的我说,就叫万马吧,以后要有出息,要像马群一样,跑得远,站得稳。
可惜,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我出生在广省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县城,家就在城乡结合部那片自建房里。
父亲是建筑工地的散工,母亲在制衣厂踩缝纫机。很普通的家庭,普通到扔进人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如果非要说不普通,那就是我爸好赌。
他不是那种职业赌徒,就是个普通工人,但心里总揣着一把火,觉得这辈子不该就这么算了。
工友递根烟,说晚上有局,来玩玩?
他就去了。
一开始是小赌,麻将、扑克,后来是鱼虾蟹,再后来,我听那些上门的人吼,才知道他连“牌九”和地下“六合彩”都沾。
他总想着翻本,想着哪一把就能把之前输的全赢回来,还能多赢一套房的钱,让我妈不用再踩缝纫机踩到深夜,让我的学费不用总是拖到最后一个星期。
可结果是,欠条越写越多,债主的脸越来越凶。
我记得很多个夜晚,我被拍门声和咒骂声惊醒,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我妈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捂着我耳朵的手很稳。门外是我爸低声下气的哀求,和那些混子砸东西的声响。
家里值点钱的东西,电视,我妈的嫁妆金戒指,甚至我那辆二手自行车,都陆续不见了。
我十岁那年,一个雨夜,债主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六个人,纹着身,手里拿着铁棍。我爸不在家,又躲出去了。
我妈把我塞进衣柜,叮嘱我千万别出声。我透过柜门缝隙,看见他们把家里翻得底朝天,最后把我妈攒了半年,藏在米缸底下的两千块钱拿走了。那是我下学期的学费。
领头那个光头,用铁棍敲着桌子,对我妈说:“告诉你男人,三天,再不见钱,卸他一条腿。”
他们走后,我妈瘫坐在满地狼藉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抖,屋外雨声哗哗,屋里只有老式挂钟滴答的响声。
她说:“万马,你一定要记住今天。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出人头地。钱多钱少没关系,但要走正道。赌,沾都不能沾,看一眼都不行。记住了吗?”
我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闻到她身上廉价雪花膏的味。
我妈那句话,成了刻在我骨头里的咒。
我爸没被卸腿,他跑了。
在一个清晨,留下张字条,说去外地打工挣钱还债,就再也没回来。
起初还有两个电话,后来音讯全无。
讨债的人找不到他,就堵我和我妈。
我们在家里不敢开灯,不敢大声说话,像阴沟里的老鼠。
我妈的身体,大概就是在那几年熬坏的。
咳嗽,低烧,浑身没力气。她舍不得去医院,去小诊所拿点药片顶着。
等我上初中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在制衣厂也做不动了。
她是在我初三上学期走的。
临走前,她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翕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还是那句话。
“万马……出人头地……别学你爸……”
葬礼很简单,几乎不能叫葬礼。
几个远房亲戚帮忙,在殡仪馆最便宜的厅里草草走了个过场。
没有追悼词,没有花圈,只有我对着那个小小的盒子磕了三个头。
我没哭,眼泪早在知道她确诊治不好的病时,就流干了。
我只觉得空,心里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爸始终没出现。
我成了孤儿。
靠着母亲厂里一点微薄的抚恤金,和这家给一口,那家施一顿的百家饭活下去。
亲戚们也不宽裕,脸色难免难看。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别人流露出不耐烦之前就主动离开。
但我妈那句话像烧红的铁,烙在我脑子里。
我得读书,得出人头地。
我拼了命地学。
我知道自己不算聪明,反应慢,理科尤其吃力。
那就用时间熬。别人学一小时,我学三小时。
宿舍熄灯了,我在走廊,在公共厕所借着光看。
买不起辅导书,就一遍遍抄同学的笔记。高中三年,我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高考成绩出来,擦着线上了省城一所二本大学。
学费成了天堑。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把记忆中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列了个名单,一家一家去求,去借。
我提前想好话术,练习笑容,把自尊心踩进泥里。
有人躲着不见,有人冷言冷语,也有心软的,三十、五十地给。
我记下每一笔,厚着脸皮,死乞白赖,终于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和最基本的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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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我同时打着三份工。
学校食堂帮厨,周末家教,门晚上给快递分拣。学习不敢松懈,成绩维持在中游。
没参加社团,没谈过恋爱,所有时间都被生存和课业挤占。
我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断。
我以为,熬过大学,拿到文凭,一切就会好起来。
社会给了我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二本学历,毫无背景,性格内向,面试时连流畅地自我介绍都打磕巴。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也屡屡碰壁。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继续打零工,送外卖、发传单、便利店守夜,什么都干。看不到前路,只有日复一日的疲惫和茫然。
出人头地?像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
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骑着破电动车回住处。
经过一条昏暗小巷时,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挣扎声。
我本来已经骑过去了,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我妈的脸,闪过那些债主凶神恶煞的模样。
我调转车头,冲了回去。
巷子里,一个男人正抢一个女人的包,女人死死抓着不放。
我停下电动车,也来不及多想,吼了一声就扑了上去。
我没什么打架技巧,全靠一股蛮劲和送外卖练出来的体力,和那个抢劫犯扭打在一起。
他掏出刀划伤了我的胳膊,但最终被我用路边的砖头砸晕。
女人报警了。
警察来之前,她看着我流血的胳膊,不停道谢,又问我的情况。
我含糊应付着,只想赶紧回去包扎。
这时,旁边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夹克,相貌平平,但眼神很静,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又看了看我胳膊上的伤,说了句:“反应速度还可以,胆子也有,就是没什么章法。”
名片上只有一个缩写:gre,和一串电话号码。其他什么也没有。
我莫名其妙,也没太当回事,把名片塞进兜里。
那天之后,生活照旧,找工作依旧不顺。
年龄一天天变大,家里催着成家,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经人介绍,见过几个姑娘,一听我的家境和现状,都没了下文。
后来遇到一个不嫌弃我穷的,谈得挺好,到了谈婚论嫁,对方家里要求八万八彩礼。
我拿不出,积蓄连零头都不够。婚事黄了,那姑娘哭着说对不起父母,我也只能苦笑着说理解。
那晚,我回到冰冷的出租屋,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平庸、年近三十却一事无成的脸,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出人头地?我连普通人的生活都过不上。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那张名片。
gre?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搜了网络,没有任何公开信息。也许是什么诈骗?但当时给我名片那人的眼神,不像骗子。
走投无路之下,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很冷静的男声,简单问了我的名字,和得到名片的经过,然后给了我一个地址和时间,说:“来试试。通过,你的人生会改变。不通过,忘掉这个号码。”
那地方在城郊,像是个废弃的仓库区。
但进去之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森严的安检,冰冷的目光,一系列我从未想象过的测试。
极端环境下的抗压、恐惧耐受、逻辑判断以及……体能极限。
乃至对一些难以形容的“异常图像”的反应。比我听说过的任何军队选拔都严格诡异。
很多次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骨头像要碎了,脑子像要炸开。
但每一次,我妈那句话,和这些年积压的所有不甘,就硬生生把我从崩溃边缘拽回来。
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
最后,那个面试我的男人,看着我的各项数据,尤其是精神韧性和对“异常”的初始抗性,点了点头:“意志力超乎寻常。履历干净,没有复杂社会关系,适合做清洁工。”
我就这样,成了gre的一名“试训员”。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gre三个字母意味着什么。
国内最权威、最隐秘的超自然现象调查与处理机构之一。
这里不问出身,甚至某种程度上欢迎我这种了无牵挂、背景简单的人,因为“干净”,不容易被渗透,也不容易留下麻烦的尾巴。
没有世袭,没有论资排辈,一切看能力和贡献。
但这行的危险与残酷,也远超想象。
我从最低级的试训员做起,学习理论,进行极端训练,跟着老队员处理一些最边缘的、几乎无风险的“琐事”。
亲眼见过队友在任务中精神崩溃,见过被“污染”的物体引发的诡异惨状。
我咬着牙,把所有恐惧和不适都咽下去,比大学时更拼命地学习、训练。因为这里,可能真的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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