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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9章 怀疑徒生
    天还没亮透,矿场就被铁头的鞭子声撕裂了宁静。

    石云天掀开窝棚油布时,看见赵德彪正站在空地上,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不是矿场的人,穿着绸衫,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每个人的骨头都刮开看一遍。

    “查账的来了。”马小健在身后低声说。

    石云天心中一凛,赵德彪突然带外人进来,绝不是好事。

    果然,早饭时规矩变了。

    所有劳工被要求排队从赵德彪面前经过,那两个绸衫人挨个打量,偶尔叫住某个人,翻开眼皮看看,又捏捏胳膊。

    “这是在挑牲口?”王小虎压低声音。

    “比挑牲口还仔细。”石云天盯着那两人,“他们在找人。”

    “找谁?”

    石云天没回答。

    他看见赵德彪的目光正扫过监工队列,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在掂量什么。

    上午下井,异常从第一筐煤开始。

    石云天照例巡视三层西侧,经过陈水生那组人时,发现监工刘麻子死后新调来的监工“独眼龙”正蹲在巷道口,跟几个老矿工低声说话。

    “……那几个新来的工头,你们觉着咋样?”

    老矿工们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听说啊,”独眼龙压着嗓子,“他们来路不正,苏北逃荒的?苏北逃荒的有那么白净的手?”

    石云天脚步不停,心里却咯噔一下。

    伪装百密一疏,他们在脸上抹了灰,做了茧,改了口音,但长期握枪练武的手和普通苦力的手,终究有区别。

    普通人也许看不出,但这些在矿场混了多年的监工,眼睛毒得很。

    “独眼龙是铁头的人。”中午在窝棚,马小健把打听来的消息汇总,“铁头丢了手下,又被赵德彪逼着查案,现在像条疯狗,见谁都咬。”

    “他怀疑我们?”李妞问。

    “不是怀疑,”石云天摇头,“是试探,赵德彪用我们牵制铁头,铁头现在要反过来咬我们一口,看我们到底是谁。”

    “那怎么办?”王小虎急了,“总不能真让他们查出来吧?”

    石云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记不记得,昨天西区打架那两个劳工,后来怎么样了?”

    宋春琳小声说:“一个腿断了吊在门上,另一个……关禁闭了。”

    “关禁闭的那个,叫什么?哪的人?”

    “好像叫张阿四,河南来的,跟陈水生一个棚子。”

    石云天站起身:“我去见见他。”

    禁闭室比黑屋好些,至少有个透气的窗。

    张阿四缩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石云天进来,吓得直往后缩。

    “监工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石云天没说话,扔给他半个窝头。

    张阿四盯着窝头,不敢拿。

    “吃吧。”石云天在他对面坐下,“问你点事。”

    张阿四颤抖着手拿起窝头,狼吞虎咽。

    “昨天为什么打架?”

    “他……他抢我窝头……”张阿四含糊地说,“我娘病了,等着我寄钱买药,工钱本来就少,再没吃的……”

    “想出去吗?”

    张阿四愣住了,窝头停在嘴边。

    “我问你,想不想活着离开这儿?”石云天盯着他。

    张阿四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拼命点头,眼泪混着煤灰流下来:“想……做梦都想……可我娘……”

    “你娘在河南哪儿?”

    “漯河……小张庄……”张阿四像抓住救命稻草,“监工老爷,您能帮我捎个信吗?告诉我娘我还活着,让她别等我了……”

    石云天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枚大洋,塞进张阿四手里。

    “藏好,别让人看见,过几天,如果矿场乱了,跟着人往外跑,别回头,跑出去后往东,三十里外有个白石口,那儿有人接应。”

    张阿四握着大洋,手抖得厉害:“您……您到底是……”

    “别问。”石云天站起身,露出那张年轻的脸,“想活命,就记住我的话,还有,回去后告诉陈水生,让他留意独眼龙,那家伙不对劲。”

    离开禁闭室时,石云天知道自己在冒险。

    张阿四可能出卖他,可能藏不住大洋,可能根本活不到矿场乱的那天。

    但有些险,必须冒。

    下午的矿场,气氛更加诡异。

    赵德彪把那两个绸衫人带到了东区,让他们“参观”作业面。

    两人在巷道里慢慢走,不时停下,用尺子量巷道的宽度,记录顶板的高度,甚至捡起煤块仔细看。

    “他们在估产量。”马小健悄声说,“赵德彪可能觉得产量上不去,是有人在里面搞鬼。”

    “或者,”石云天看着赵德彪的背影,“他在找理由。”

    “什么理由?”

    “清理掉‘没用的人’的理由。”石云天声音很冷,“加产量劳工完不成,完不成就没工钱,没工钱就闹事,闹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刺头,或者,把整个矿场‘整顿’一遍,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清出去。”

    黄昏时,预言应验了。

    赵德彪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宣布了新规矩:“从明天起,每队产量再加五筐!完不成的,队里所有人扣三天工钱!连续三天完不成的,整队送‘特训营’!”

    人群死寂。

    “特训营”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明白,那绝对比黑屋更恐怖。

    散会后,石云天看见陈水生朝他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某种决绝。

    夜里,石云天再次溜出窝棚。

    这次他没去废料场,也没去通风井,而是摸到了监工宿舍后面,铁头住的地方。

    窗户里有灯光,两个人影在说话。

    石云天贴着墙根,屏息倾听。

    “……赵爷的意思很清楚,那几个人必须查清楚。”是铁头的声音。

    “可他们救过阿彪……”另一个声音迟疑道。

    “救过又怎样?赵爷现在谁都不信。刘麻子死了,炸药丢了,周伯背后肯定还有人,不然一个老东西,哪来那么大本事?”

    “您怀疑陈大牛他们?”

    “不是怀疑,是确定。”铁头冷笑,“你见过哪个逃荒的,杀人那么利索?扔人下山涧眼都不眨?他们根本就不是流民,是冲着矿场来的。”

    “那咱们……”

    “等。”铁头的声音压低,“赵爷让我查,我就查,查不出,倒霉的是他们,查出什么……哼,那也得看时机。”

    石云天慢慢退开,心里一片冰凉。

    铁头比他想得更聪明,也更危险。

    这个人不是在胡乱咬人,他是真的嗅到了不对劲,只是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回到窝棚时,王小虎几人都没睡。

    “云天哥,”李妞声音发颤,“刚才……有两个劳工偷偷来找我们。”

    “谁?”

    “陈水生,还有……张阿四。”宋春琳小声说,“他们说,劳工里有人在传,说咱们这几个工头……可能是鬼子派来的奸细。”

    石云天猛地抬头:“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咱们手太干净,说咱们眼神不对,还说……咱们在偷偷画矿场的地图。”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赵德彪开始动手了。”马小健说,“他在劳工里埋钉子,散谣言,要把我们孤立起来。”

    “不止。”石云天想起铁头的话,“他可能和铁头联手了,一个从上面压,一个从

    怀表在胸口震动,距离埃莉诺的信号,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但石云天忽然觉得,他们可能等不到那个信号了。

    赵德彪的怀疑像一张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

    劳工的信任在谣言中动摇,铁头的刀已经悬在头顶。

    而他们,被困在这座深山地底,四面是高墙,身边是可能随时反咬一口的“自己人”。

    石云天躺回稻草上,闭上眼睛。

    窗外,矿场的探照灯扫过,光柱切开黑夜,像一把巨大的刀,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两半。

    而石云天知道,天亮之后,那把真正的刀,就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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