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突然从二楼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仿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
那语气既平静又阴冷,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矮胖富商依旧坐在雅座正中,手里多了一杯茶,茶盖轻轻拨着浮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种人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马小健站在原地,脚边散落着被撞翻的筹码和银元,几个打手还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没人敢再往上冲。
“后生仔,有胆量。”富商抿了一口茶,声音慢悠悠的,“不过,敢在我雷某人的场子里闹事,总得有个说法。”
马小健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没有退让的意思。
“路过,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雷老板放下茶杯,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这年月,看不过眼的事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马小健说,“但撞上了,就管。”
雷老板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帽檐扫到鞋尖,又从鞋尖扫回帽檐。
他没有问马小健是谁,混江湖的人不问废话,能打的年轻人他见多了,能打还敢一个人闯进来的,他见过的都死了。
“你走吧。”雷老板忽然说。
全场又是一愣。
马小健没动。
“我说你走,趁我没改主意。”雷老板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雅座旁边的中山装护卫手已经从腰间放下来了,但眼神依旧像钉子一样扎在马小健身上。
只要雷老板一句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马小健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李妞和宋春琳跟在他身后,三人穿过那些还在发愣的赌客,穿过那扇鎏金大门,走进午后灰蒙蒙的阳光里。
身后,赌场里的喧嚣像被掐断的唱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
雷老板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中山装护卫俯下身。
“查查这个人。”雷老板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哪儿来的,跟谁接头,住在哪里,一条一条查清楚。”
护卫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开。
马小健三人走出富贵赌场,没有沿着新马路往回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两旁是些旧货铺子和古玩店,门脸不大,招牌斑驳,和赌场那边的金碧辉煌像是两个世界。
“小健哥,那个姓雷的不会就这么算了。”李妞走在他左边,手按在腰后的双鞭上。
“知道。”马小健说,“所以不能回旅店。”
宋春琳侧过头看他:“那我们去哪儿?”
马小健没有回答,目光扫过街两边的铺子。
卖旧家具的、卖瓷器字画的、卖旧书旧报纸的,还有一家门口摆着几尊缺胳膊断腿的佛像,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
走到巷子中段,马小健忽然停下来。
左手边是一家古玩店,门板半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着发白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眯着眼晒太阳。
老头没有抬头,像是没看见他们。
马小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他想象的大,前厅摆着几个博古架,架子上稀疏地放着些瓶瓶罐罐,大多是赝品,一眼就能看出来。
穿过一道拱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杂物。
“后生仔,看点什么?”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
马小健转过身,老头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紫砂壶捧在手里,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飘。
“不看东西,找人。”
“找谁?”
“一个能帮忙的人。”
老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笑,像干裂的树皮被风吹了一下。
“澳门这地方,帮忙是要给钱的。”
马小健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博古架上。
老头看了一眼银元,没动。
马小健又掏出两块。
老头放下紫砂壶,把四块银元收进袖子里,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说吧。”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住处,不容易被找到的那种。”
老头想了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用炭笔标了几个路口和拐角。
“大三巴后面,有一条巷子,走到头有一栋灰楼,二楼最里面那间,钥匙在门框上面。”他把纸递过来,“一个月,四块银元,不包饭。”
马小健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标记,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
老头看着他。
“今天富贵赌场的事,你听说了?”
老头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那个姓雷的,什么来路?”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重新捧起紫砂壶,吸了一口茶,像是在斟酌什么。
“雷昌盛,广东人,早年在广州做粮油生意,日本人来了之后,他的生意不但没垮,反而越做越大,粮食、药品、布匹、军需,什么都倒,从香港运过来,再转手卖到内地,两头吃。”老头顿了顿,“有人说他跟日本人签了协议,也有人说是跟葡政府,反正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徒,葡警不管,日本人不动,在澳门横着走。”
马小健听完,点了点头。
“多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头捧着紫砂壶,眯着眼看院子里的阳光。
“做古玩的,耳朵不灵,眼睛不亮,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马小健没再问,带着李妞和宋春琳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的古玩店里,老头把门板合上一块,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看着那三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把门板全部合上。
又一个不怕死的...... 他轻声呢喃着。
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一般,但那低沉而又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语调却让人不禁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