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楼里的第三天,马小健没出门,他靠在墙上,青虹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但没睡。
他在想老头说的那些话,盘尼西林、粮食、七成份额、日本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雷昌盛不只是个走私贩子,他是澳门黑市的总阀门,拧紧了,香港的粮价就得涨;松开了,日军在香港的后勤就能续上。
这种人,比拿枪的鬼子更难对付。
“小健哥。”李妞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报纸,“街上有人在发这个。”
马小健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小报,油墨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头版是澳门本地新闻,粮价、赌场、码头货船,没什么新鲜的。
翻到第二版,角落里有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标题四个字——“珠江儿女”。
马小健的手顿住了。
文章写得隐晦,讲的是珠江两岸的青年如何读书、如何救国、如何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没有提八路军,没有提共产党,没有提任何敏感的词,但马小健看懂了。
这不是报纸,是暗号。
“哪儿发的?”
“关前街,一个卖烟的老头,买包烟就塞一张,不买不给。”李妞顿了顿,“我看了,街上拿到报纸的人,有的随手扔了,有的揣兜里,但有一个——”
她压低声音:“有个穿长衫的,看了那篇文章,翻过来,在边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又递给旁边的人。”
“写的什么?”
“不知道,离得远,没看清。”
马小健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去趟关前街。”
濠江中学在澳门半岛东边,离新马路不远,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铁栅栏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校牌。
马小健站在街对面,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正是放学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里出来,穿着整齐的校服,有说有笑,和街上的难民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他的目光不在学生身上。
校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跟一个学生说着什么。
说话的时候微微弯腰,语气和蔼,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马小健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人的站姿不像当兵的,但腰背挺得比当兵的还直;那人的手不像拿枪的,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是握过笔也握过别的什么。
他过马路,走到校门口。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你好,找人?”
“不找。”马小健说,“送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翻到“珠江儿女”那一页,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还给他。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马小健说,“自己来的。”
中年人看着他,透过那副圆框眼镜,目光柔和,但马小健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进来坐。”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有国文课本,有历史读物,还有一些英文原版。
墙上挂着一幅澳门地图,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濠江中学的师生合影。
中年人给他倒了一杯水,在对面坐下。
“你说你‘自己来的’,总得有个来由。”
“我从北边来。”马小健说,“一路打过来的。”
中年人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马小健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打过来的?跟谁打?”
“跟鬼子。”
中年人放下水杯,靠回椅背,沉默了几息。
“北边来的,打过鬼子,现在到了澳门。你这样的人,不多。”
“所以我来找能接着打的地方。”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然后转过身。
“你叫什么?”
“马小健。”
“你说你从北边来,见过八路军吗?”
“见过。”马小健说,“打过交道。”
“在哪儿?”
“德清,还有更多的地方。”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德清大捷,那场仗打得漂亮。”
马小健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场仗,不是正规军打的。”中年人继续说,“是一支地方武装,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姓石,叫什么来着——”
“石云天。”马小健说。
中年人点了点头。
“他是我兄弟。”马小健说,“他现在在香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中年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马小健同志。”
马小健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同志”这个词。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我是梁鸿达。”中年人伸出手,“濠江中学的教员,也是你找的人。”
握住那只手的时候,马小健感觉到那手掌里有茧子,不是粉笔磨出来的,是握枪握出来的。
“你刚才说石云天在香港,”梁鸿达的声音压低了些,“他怎么样?”
“不知道。”马小健说,“分兵了,我来了澳门,他在香港,最后一次听说,他们在跟金先生的人周旋。”
梁鸿达没有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珠江的儿女,不只一条,濠江中学现在有十几个学生,都是愿意干事的,澳门这地方,各方势力交杂,不方便动刀动枪,但有些事情,比动刀动枪更重要。”
马小健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还有两处地址。
“粮食、药品、情报,这些东西要从澳门运进内地,需要有人接应,需要有人掩护,需要有人在鬼子的眼皮底下打通一条路。”
梁鸿达靠在椅背上,灯光照在他的圆框眼镜上,反出一片白。
“雷昌盛靠着发国难财打通了门路,我们也得打通自己的门路,不一样的,是他的路通鬼子,我们的路通抗日的队伍。”
马小健把那张纸折好,和报纸一起揣进怀里。
“需要我做什么?”
“先回去,等你兄弟的消息。”梁鸿达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澳门这地方,水浑,但浑水才好摸鱼,你住的地方,安全吗?”
“暂时安全。”
梁鸿达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马小健。
“拿回去看,看完了还我。”
马小健接过来,是一本邹韬奋的《萍踪寄语》,翻开扉页,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大三巴街十七号,周三下午。
“书可以慢慢看。”梁鸿达说。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张澳门地图染成橙红色。
马小健站在濠江中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房。
学生们已经走光了,铁栅栏门半掩着,梁鸿达站在二楼的窗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小健把书揣进了怀里,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