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的空气,比外面浸透了血腥味的晚风还要沉重几分。
陆尘盘腿坐在石床边,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双目微阖。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屋外,上百道混杂着恐惧、迷茫与最后一丝希冀的视线,像针一样,穿过石墙的缝隙,扎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风啸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个身影在风啸的引领下,低着头,走进了这间决定他们未来的石屋。
为首的是个女人,叫蓝漪。她来自蓝耳族,身形纤瘦得像风中摇曳的芦苇,几乎和脑袋等长的尖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耳垂上挂着的石珠也失了光泽。她全程低着头,仿佛地面上那些腐烂的草叶比陆尘更值得关注。
跟在她身后的是石甲族的磐石。一个真正的巨人,身高两米五开外,宽阔的肩膀几乎要蹭到门框。他手臂和小腿上覆盖的岩质甲片布满裂纹,走路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他没有低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尘,戒备与恨意毫不掩饰。
最后一个年轻人,皮肤暗红,额生短角,身上的火色纹路黯淡无光。他叫炎角,是火纹族唯一的幸存者。他不像蓝漪那样麻木,也不像磐石那样充满敌意,只是用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好奇打量着陆尘,似乎想把这个凭一己之力屠灭了上万哥布林的男人看穿。
“坐。”陆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指了指地上。
三人迟疑了片刻,还是依言坐下,与陆尘形成了一个三角。
“哥布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林海,你们不好奇?”陆尘没有一句废话,直切要害。
磐石闷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巨石在摩擦:“它们从地底裂缝里爬出来的,还能为什么。”
“那道裂缝,是人造的。”
陆尘抬手,一缕灰蒙蒙的混沌道力在指尖流转,瞬间勾勒出一座惟妙惟肖的金字塔祭坛虚影。
“我在哥布林巢穴最深处,找到了这个,一个单向传送阵。上面的文字,属于天使。”
“天使”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一直沉默的蓝漪猛地抬头,那双美丽的蓝色瞳孔剧烈收缩。
磐石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那双砂石般的大手在身侧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头野兽在冲撞。
“不可能!”他咆哮道,唾沫星子横飞,“天使是天空的统治者!是神圣的种族!它们为什么要把那种肮脏的绿皮杂碎弄到我们头上?!”
“因为你们碍事。”
陆尘的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三人的心脏。
“在你们的血脉里,藏着一种力量,一种源自某个古老到被遗忘的文明的力量。天使要的是一片绝对纯净的土地,而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们的血脉,是它们眼里的原罪。所以,它们要清洗。”
石屋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磐石粗重的喘息声。
真相,远比被凶兽屠戮更让人绝望。他们不是死于天灾,而是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净化”。
“那你呢?”炎角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认真,“你告诉我们这些,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陆“尘迎上他的视线,身体靠后,整个人陷进墙壁的阴影里。
“我需要一个落脚点,需要资源和人手来恢复实力。”
“而你们,”他扫过三人,“需要一个能带你们活下去,甚至……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鸟人从天上拽下来的机会。”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带着你们的人离开,自生自灭。二,跟着我。”
“凭什么?!”磐石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陆尘完全笼罩。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就凭你一个人杀光了哥布林?是,你很强!但然后呢?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天使派来的另一条狗!”
风啸在门口吓得脸都白了,刚想开口呵斥。
陆尘却抬手制止了他。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暴怒的磐石。
“你说的对。信任,不是靠嘴说的。”
他的视线越过磐石,落在了最弱的炎角身上。
“小子,过来。”
炎角一愣,但还是站起身,走到陆尘面前。
“你想干什么?”磐石警惕地挡在炎角身前。
“让他看清楚,跟着我,能得到什么。”
陆尘的手指,轻轻点在了炎角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蕴含着无尽生机的青色道力,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炎角浑身一颤!
他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后狠狠地撞进了他血脉的最深处!
那感觉,就像干涸了千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滴甘霖!
“嗡——”
一声轻鸣。
炎角身上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火红色纹路,竟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脉深处某种沉睡了无数代的东西,被唤醒了!
“这……这是……”炎角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掌,语无伦次,脸上写满了狂喜与震撼。
磐-石和蓝漪,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炎角,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的火焰气息,大脑一片空白。
血脉……复苏了?
哪怕只有一丝,但那确确实实是他们只在部落最古老的传说中才听说过的,属于先祖的力量!
“噗通!”
磐石那山峦般的身躯,重重地跪了下去。坚硬的石质地面,被他的膝盖砸出两个清晰的凹陷。
这个宁死不屈的硬汉,此刻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恨意和戒备,只剩下最极致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热与哀求。
“我……我们石甲族,跟你!”
蓝漪也站了起来,对着陆尘,深深地弯下了腰。她什么都没说,但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炎角更是直接,在原地对着陆-尘“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陆尘收回手指,站起身,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
该说的,该做的,都够了。
石屋外,落日熔金。
他穿过那一道道敬畏的目光,跃上部落边缘最高的那棵巨树。
他需要静坐,彻底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然而,他刚一盘膝坐下,内宇宙深处,那颗沉寂了一天的银色光球,毫无征兆地,再次闪烁起来。
一道微弱又急切的意念,跨越了无尽的虚空,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尘埃哥哥……”
“东边……快去……有一块大家伙的碎片……”
“吃了它……我能……帮你把那根讨厌的线……彻底剪断!”